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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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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2011年8月。
林子桓的琴行进入了淡季,我也与他约好,9月份学生返校的时候,我也要回家了,回真正的家,哈尔滨。
因为似乎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了,魏宁和希文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幸福着,林子桓的前女友彻底告别了他,廖文马上转正,秦陌也在杭州安心工作,就连我自己,也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一切都有了一种完结感,让我突然就觉得,是时候,该回家了。
而且,林子桓在那件事之后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这反倒让我不适应,同时也标志着,我保姆助理的职业生涯,也该结束了。
期间我与他讨论过,回去具体做什么,林子桓对我的建议是,一定要以年轻时尚和便捷为主,咖啡简餐是个不错的选择。对此我很认同,在北京这一类的小店很多,能吸引很多年轻人,而在哈尔滨则相对较少,咖啡店几乎没有,快餐也都被肯德基和麦当劳占领。林子桓说刚刚起步最好做加盟,如果我有意愿,他可以用林盛的人脉帮我联系。
此外,他还说,如果缺钱,可以找他。
我缺,我当然缺!但我说,不是管你借,而是找你投资,就算开个小店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亏本的!
林子桓笑着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他,虽然这段日子他“摧残”得我身心俱疲,可想一想,见商户,谈投资,搞装修,甚至包括酒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套话,这些,都是我学到的东西。
说实话,我很舍不得走,但林子桓看得很开,他说,回去也好,先把事业发展起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我想,确实是这样,从哈尔滨,到北京,甚至到杭州,距离都没有远到海角天涯,我问,那你呢,你的琴行还开吗?
林子桓说,当然开啊,不过以后可能不会从早到晚在这了,毕竟公司那边我还是得管管的,否则把老爹惹急了,可就不好了。过了这么多年,他也老了……
我点点头,觉得这简直不像是林子桓会说出来的话。
7月末,8月初是北京最热的日子,我每天待在琴行里吹着空调,玩着电脑,享受着在北京最后的时光,很惬意。林子桓则在旁边的屋子一会弹弹这个,一会搞搞那个,偶尔还接待几个学生,也不亦乐乎。
有一天,琴行的门突然被打开,闯进来的是廖文,他大呼,子桓,小晴晴,救我!
他吓得我手里的饮料撒了一地,我说,几天没见,一出现就跟疯了似的,见鬼了?
林子桓也出来,问道,怎么了?
廖文瘫坐在椅子上,说,同志们,我摊上大事了……这不要转正吗,本来有我妈在,这事是妥妥的,可昨天她找到我,说我本来就是托关系留校的,再没点可圈可点的地方,恐怕会被别人说道。我说随便怎么说好了,但我妈不管,还特意帮我申请了一个支教的名额,10天,后天我就得走……
我问,支教?好事儿啊,去哪?
廖文说,河北的一个贫困县。
林子桓也说,是好事,不过才10天?也过于形式了吧。
廖文耸耸肩,说,昨天,我跟学校说,我有两个一直想去山村支教的朋友,苦于没有途径,现在终于赶上机会,我想带他们两个一起去,行不行,学校说行。
我问,你两个朋友,想去山村支教?谁呀?
廖文若无其事地说,不就是你俩咯……
什么!
我和林子桓异口同声,我马上说,我不去,我对那种地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我不去……
廖文一脸委屈,说道,哎呀,你俩反正也没事,就当陪陪我吗,我打听了,那地方刚通公路,没有咱们上次去的那个……黄坑村那么落后,还好啦。
我摇头,我还是不想去。
林子桓说,其实……听起来也不错。
我惊呼,什么?林子桓,你不会是想去吧?
林子桓说,反正就10天,我觉得无所谓啊,就当去看看,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廖文大笑,搂住林子桓的肩膀说,还是我兄弟够意思,小晴晴,你不是最喜欢孩子了吗,就陪我去吧,我自己太无聊了,在那种地方。再说,你也快回哈尔滨了,就当是,最后再出一趟门呗?
我看着他俩,有点无奈,我知道,就算我不答应,廖文一定也会软磨硬泡的,最后,我只能妥协。
于是,一天后,我们三个背着很简单的行李,乘火车来到了山东德州(德州与河北接壤),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才到达目的地。
一下车,我们就看到了县里的接待人员,还有他身边那辆老式的桑塔纳轿车,经介绍,原来他是县中学的副校长,起初有点诧异我们竟来了三个人,可之后热情饱满,迎我们上了车。一路走来,除了与副校长寒暄客套之外,我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风景。一幢幢二层小楼,没有几辆车的宽敞街道,尤其是途径的小有规模的学校和政府大楼,丝毫看不出这里是什么“贫困县”,乍一看其实和市里远离中心的地方一样。
我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疑问,也许这里真的正处在发展期,再说廖文有她母亲这层关系,想必也不会被分配到条件太艰苦的地方支教。
轿车开到一处酒楼,进了房间,里面已经有4个人了,包括县中学的教学秘书,县委书记,书记秘书,还有一个县报记者。
我粗略一看,桌上有20多个菜和8瓶白酒,不禁想象,一直没问过廖文母亲在学校是做什么的,自己儿子来支教竟然有这等排场。
虽然这种场面我和林子桓已经司空见惯,可被热情对待的廖文明显有些不适应,忙着和他们问候寒暄。
县委书记说,教育是大事,像廖老师这么年轻优秀的人才,能到我们县里来,更是大事,今天就当为你接风洗尘,一会具体的事情等到了地方,让王副校长跟你说。
出了席,我们又上到副校长的车上,我小声问廖文,不就支个教吗?怎么连县委书记都来了?
廖文说,其实,我见过他,他是我外公的朋友,听我妈说以前还我外公以前还帮过他,总之……
我说,总之我看你,也离贪污腐败不远了,切。
廖文说,我还腐败?小晴晴你是没见过,有一次我妈参加一个什么会议,会后各个地方教育部门的领导全在一起就餐,桌桌都是几千块钱的标准。听我妈说,还有厅长餐,局长餐,都是事先打听好了,按照个人口味做的,奢侈得不得了,我这点算什么啊。
我又看向林子桓,林子桓不语,看来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始往郊外行驶,廖文问,校长,不是刚刚县里那个学校吗?
校长开着车,只是笑着说,到地方再说,到地方再说。
我们都有点狐疑,但也只能客随主便。
又过了四十分钟,车子下了高速,在一处岔路上,有一位赶着驴车的老汉,头戴草帽,等在那里。
我们下车,他热情地接过我们的行李,放在驴车上,说,王校长,你们来了……你们,都是老师?
廖文点头到,嗯,算都是吧……
老汉说,欢迎欢迎!
之后,我看到王副校长塞给廖文一个信封,然后说,廖老师,剩下的路,我这车进不去,只能让村长领你们了,一路顺风,啊!
说完话他便上车离开了,廖文打开信封,里面竟然是一打钱,正好一万块。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意思都是:无缘无故,给钱做什么?
廖文问那老汉,您,是村长?请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村长说,王校长没跟你们说吗,三位要去的学校,就在我们村里啊。
什么!
我和林子桓再次异口同声,竟然不是县里那所中学,到头来还要去农村吗?
虽然好多地方还没弄明白,可事已至此,我们还是上了车,在山间小路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能看见目的地了——一处被大山怀抱的小村庄。
进了村,直觉告诉我这里比黄坑村好多了。村长直接把我们领到学校,说是学校,只不过是一处近20平米的小屋,砖砌而成,门口还用十余条木板支撑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走进屋,左右加上后墙一共六个窗户,还算明亮,屋里不多不少六副桌椅,讲台上放着一张小桌,旁边的凳子上放着小黑板。
村长好像有些问难,说,上头告诉我只来一个老师,我也没想到……
廖文说,没事,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克服的。
村长点头,招手示意我们往外走,学校的外面还有一个小屋,大小没差,里面有两张床,还有一桌一炉灶,和水桶脸盆各一个。
村长说,生活用品若是你们不嫌弃,可以从我家拿,只是床就两张,咱们这条件不行,不知道这位女老师……
我还没回答,廖文就说,没事没事,我们能克服。
我想,确实,这下可有的克服了。
放下行李,村长又从自己家给我们拿来了脸盆和碗筷,还有两扇旧门板帮我做了屏风,挡在两张床中间。我收拾着卫生,看起来这间屋子已经至少一个月没人住过了,到处布满了灰尘,廖文在收拾行李,至于林子桓,依旧“大爷”风范,坐着一动不动。
好在床铺还算干净,屋子外面有水井,也有厕所——其实是茅坑。
我整理着衣物,无意中看向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小屋外有好几双眼睛正偷偷看着我们。我走出去,那三个孩子都穿着脏兮兮的绒衣,与烈日当头的天气显得格格不入,纷纷退了好几步,“嘿嘿呵呵”地笑着。
到了晚上,村长把我们请到他家,弄了三个菜,还有一壶酒,对廖文说,廖老师啊,你看,咱们这就是这个情况了,条件挺艰苦,村里的孩子大多都跟父母走了,只留下六个,家里大多是种地的,也不富裕,县里是去不上了,只能在这小学堂里,上次有老师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孩子们就靠你了……
廖文郑重其事地说,村长,你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教好他们。
村长吩咐自己的妻子一日三餐都给我们送去,我觉得挺过意不去的,没做什么大贡献,却要这么麻烦人家。
林子桓突然问道,村长,为什么说孩子们去不了县里呢,我看县里那座学校的规模,绝对容得下这6个孩子吧?
廖文也问,还有,村长,我们是来支教的,可临来的时候王副校长给我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晚辈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是咱们这的传统吗?
村长摇摇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叹了口气,说道,哪里有什么传统哦。
林子桓不想放弃,还在追问,而且,我看县里的环境,应该不算是非常困难才对,怎么还是贫困县呢?
村长说,贫困县的帽子,摘不得啊,要是摘了,谁给你出资建学校,谁给你盖大楼呢?三位老师有所不知,县里的那所“示范中学”之所以能建起来,是因为国家的政策好,可建成之后,一层一层地到了下面,就开始不一样了。校长领着学校干部私滥收费,费用连县里的家庭都要咬着牙掏,更何况是农村的孩子呢。能进那所学校的老师,都是内部人,来这教书的老师,是进不去的,所以就包个红包,这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了,原来是封口费,怪不得,学校和县政府的大楼,那么气派,村长只说了校领导敛财,但仅仅是他们吗,我不信,上面的,只是村长不敢说罢了。
林子桓点点头,可我觉得他点头的意思不仅仅是“我知道了”这么简单。
我想,这样的事,他已经听得太多了,见怪不怪了。
廖文也抿着嘴,无可奈何的样子,确实,村长之所以没有瞒着我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东西,知道了又能如何?
晚上我睡一张床,廖文和林子桓睡一张床,由于有屏风挡着,外加大家都很熟了,并没有太尴尬。第二天一早,六个孩子就在村长的聚拢下,来到了学堂里,四男两女,都是七、八岁的样子,没什么特别之处,都是脏脏的小脸,脏脏的衣服。
廖文拿出了教学大纲,看来是很认真地准备过了。具体有三门课,上午学习数学和语文,下午怕孩子偷懒不来,特意准备的科学知识课,教给他们日常生活中对于物理化学现象的简单解释,像白天黑夜的替换,浮力原理,太阳月亮和行星,说实话有些我都不知道,很惭愧。我和林子桓偶尔客串,他教一些儿歌,我则陪孩子们玩,他们的游戏和我小时候在福利院的,如出一辙,有时廖文也参与进来,和我们一起玩“两面城”。烈阳高照,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累。
廖文发现这些孩子其实并不愚笨,反倒相当认学,他会留作业,做得好的人便能得到巧克力的奖励。其中有一个男生,叫小成子,因他爸叫大成子而得名,真名不知道。他很聪明,不论是数学还是科学课,他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个,对于廖文发下来的作业本和铅笔,保管得很精细,作业也做得最好。还有一个女生,叫勤勤,听说父亲在小煤矿遇难死了,母亲跑了,形同孤儿,现在在叔叔家寄住。对于冯宇教她的词语句式,都能活学活用,背古诗也是最快的一个,可就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我最喜欢的也是勤勤,把随身带的糖果和巧克力都偷偷给了她,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跑跑小时候的影子,很乖,也很惹人怜爱。而林子桓,也出人意料地很关心她,没想到,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
条件是艰苦的,但好在有事可做,村民对我们的态度很和善,村长妻子在饮食上对我们也很照顾,虽然多是粗茶淡饭,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吃,尤其是井里打上来的水,真的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孩子们放学之后,我们三个常常会沿着村子中的小路上山,看着渐落的红日和脚下的青山,顿时觉得这里的生活,充满诗意。
一转眼两三天过去了,廖文突然发现一向乖巧的勤勤在这两天里早晨总是迟到,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勤勤说原来是自己的叔叔有病了,还不舍得上县里看医生,最近又严重了,每天早上都要先给他煎药,再上学。由于总是干活,女孩这个年纪本该粉嫩的小手上早已遍布粗糙,在我的提议下,中午,我们一起去了女孩勤勤的家。
她的家,准确地说是他叔叔的家,已经不能用简陋来形容,空气中弥漫这潮湿发霉的味道,屋里的设施还不如自己在学堂边上的小房。
女孩的叔叔见我们来了,下地迎接,可话还没说两句,就开始咳嗽,一下接着一下,停不下来似的。他说自己也是在附近煤矿工作,最近咳嗽的厉害,还发烧,工都误了不少。廖文不懂医学,但看得出来他一定是肺出了毛病,而且已经不轻了。再这么下去,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也要倒了。廖文拿出两千块钱塞到他的手里,我知道那是他从红包里抽出来的。那人的手在颤抖,眼睛盯着钱愣了半天,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廖文说,老哥,拿这钱上城里把病看了,千万别不舍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女孩的叔叔非常感动的样子,一个劲地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从她家出来之后,我不知道是该轻松还是沉重,即便我见惯了穷人,甚至连我自己,也算不得富裕,可我还是替他们感到无奈。两千块,在北京也许连买一件林子桓上身穿的衬衫都不够,可在这里,却可以影响一个人,乃至一家人的命运,这是何等的,无理。
可林子桓说,廖文,你给的有点多了吧?
廖文只叹气,没说话。
那天之后,勤勤经常捧着柴火给我们送去,尽管林子桓一再强调不用她这么做,柴火只是烧水能用到,不必这么多的。可女孩总是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跟他说,叔叔去县里了,临走前告诉我,三位老师有什么困难,我一定要多帮着忙活。我们都很感动,这些孩子懂事早,又勤快,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环境,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也许是勤勤的叔叔临走前吹嘘我们给了他家多少钱,导致学堂其他五个孩子,都像是在家长的怂恿下,默契地朝廖文和林子桓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说,老师,我爹说他病了,问你能不能也给点钱。
这真是让廖文哭笑不得,人穷志短,一点没错。
他问孩子们,你们爹都有病了?什么病啊?
孩子们都不说话,廖文便把他们打发走了。没想到第二天,这五个学生的家长,好像约好了似的,一大早就堵在我们小屋的门口,进来之后便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内容无非是“一碗水得端平”,“老师不能偏向一个孩子”之类的话。
廖文有点生气,我看得出,他其实是想帮助他们的,可见这些家长一个个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样子,便有点心寒了。
我一再解释,那是勤勤的叔叔得了重病,我们才会在金钱上援助他的。可他们就能马上搬出自己的哪个亲戚也得了重病,甚至还有得癌症的,更需要帮助。廖文没了办法,想把红包里剩下的钱拿出给他们分了,但被林子桓拦住,他说,廖文,你这么做,只能叫他们贪欲无度。
又对我说,李晴,去找村长。
最后,我只能去找村长把他们劝回去。可这帮家长见村长来了,而且廖文也不打算掏钱之后,就恶语相向,甚至说出了“你不是讨了那龟蛋侄女当媳妇了吧”之类的话,廖文很愤怒,却不好发作,我也是,林子桓也是,那天只有勤勤一个人在学堂,我们的心,都沉甸甸的。
晚上,廖文还在抱怨,我原计划还想着等支教结束之后,领这帮孩子到北京玩玩,吃住我都安排,也花不了多少钱。可现在一看,好家伙,我要是真这么干了,他们回去跟父母一讲,我岂不是还得给他们每个人买套房子?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活该!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劝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毕竟孩子们没有做错什么啊。
第二天,除了勤勤,孩子们仍然没有来上学,我们都知道这一定是家长指使的——多么愚昧!
可突然,两个孩子跑进来,对我们喊着,老师老师,快去看看吧,小成子手掉了!
我心里一惊,手怎么会掉了?赶紧叫勤勤回家,自己则和廖文、林子桓快步跟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小成子的家。
到了那里,小成子正被他父亲抱在怀里瑟瑟发抖,他的母亲也在一旁安慰,焦急地流着眼泪。我定睛一看,并不是手掉了,而是食指从关节处被夹断了,血淌了一地,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半截手指,触目惊心。
他父母跟我们解释,原来是他们都下地干活去了,小成子打水的时候发现井边的压水泵卡住了,在不断地打压过程中不小心把手伸进了凹槽中,结果泵的锤头突然下降,手指“唰”地被轧了下来。
林子桓建议马上去医院,县里的恐怕还不行,得去德州。可小成子的父母却请来了村里的郎中,正要止血包扎,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打算要这根手指了。
林子桓说,坚决不行!且不说接不接这根手指头,你们这么处理,万一到时候感染发炎,那掉的就不仅仅是这根手指了!
看得出来,小成子的父母也很矛盾,“感染”什么的他们并不明白,只是因为林子桓的坚决态度,很迟疑。廖文看得出来他们为什么迟疑,为了小成子,他说,快,去医院,所有的费用我替你们出。
廖文找来了干净的塑料袋,将小成子的手指放在里面,又取了信封里的钱。我们跟着小成子,还有他的父母,又是驴车,又是大巴,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医院,那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可县医院表示这样的手术他们做不来,做就要去城里做。没办法,我们又包车赶往德州市区,一路上,小成子哽咽的哭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即使他的父母当初看起来是那么的胡搅蛮缠,在此时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几经周折,终于赶到了医院。廖文交了8000块押金,手术开始了,大夫说来得太晚了,还好没超过六小时,否则就很难接了。经过漫长而焦急的等待,小成子终于从里面被推了出来,手术很成功,可价格不菲,光是钢板就要8000块,小成子的父母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差点晕过去。廖文又在卡上取了两万块钱,全交给医院了,林子桓想帮他出这钱,可廖文说,我来吧,帮人帮到底。
在病房里,小成子的父亲对我们说,各位老师,之前真是太对不起了,你们对我家的恩德,我大成子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廖文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只是为了孩子罢了。
他接着说,廖老师,我们那地方的人吧,穷了几代,见钱眼开,我也是没文化,那时候说了混蛋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几年村里光景不好,种菜销路不通,出外打工的钱也被拖着,他们也是真没瞎说,确确实实都有困难,廖老师真是对不住你了……
廖文不语,过了一下午,小成子恢复了精神头,他很坚强,不喊疼。
他的父亲说,廖老师,您也看见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以后要是跟着我们窝在农村一辈子,那就废了。我知道廖老师有能耐,你看看,能不能给我家小成子弄到城里去上学。
廖文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成子问,你想去城里读书吗?
小成子说,廖老师,我想,我做梦都想,村里的孩子都想,你能领我们去吗?
他的眼睛盯着廖文,那里面充满了对于求学的渴望与憧憬。
廖文点头道,我一定。
想帮这些孩子,廖文只能求助他母亲,可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见他们在电话里谈了很久,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原来,一切都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农村的孩子想进城读书,必须要转户口,而想把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无非买房、找工作、成家等几种方式,这于他们来说都是不可能的。那么,剩下的道路只有一条——借读。而高昂的借读费用,不仅要乘以6个孩子,还要乘以这么多个年头,对廖文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他能承担得起,他的母亲也劝他,万一倾囊相助,却换不来好的结果,那该怎么办?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恩图报,谁得寸进尺,不到最后,无法知道。你善良,这我很高兴,可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负担起6个家庭的教育费用,你想一想,这真的值得吗?
而且,廖文的母亲还透露,其实钱,并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中国几乎每个省的教育形势,都很严峻,连北京也是一样,更何况山东。国家规定中小学班额不能超过65人,可在一些学校里,一个班装7、80个孩子都很正常,而这些超出来的名额,每一个都很宝贵。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想把孩子送进城里念书,也就导致学校的借读费一年比一年高,换句话说,有的时候,有钱,都未必能买到一个名额了,更何况一下就是6个?
听完廖文的解释,我们都沉默了,甚至连“见多识广”的林子桓也是,这样的事情,凭我们三个,根本无法改变。
离开医院的时候,廖文的表情很暗淡,也很自责,因为事实已经注定了,他无法兑现自己的诺言,而这6个孩子,也许永远都无法拥有在城里念书的机会了。
廖文说,回去吧,起码把这10天的书,安安稳稳教完,然后,离开这里。
我听得出,“离开”两个字里,饱含着廖文的失望。
村长得到消息,一直在路口驾着驴车等我们,见了面又是满口感谢的话,可这些话如今听起来,却是那么惭愧。
回村后,已经是晚上了,村长再次在家中款待我们,廖文喝了些酒,跟村长讲了没能帮孩子们去城里上学的事,他很内疚。
村长苦笑着摆了摆手,说,廖老师啊,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这个村来的吗?其实我本来在县教育局工作,当年也是不忍心看这些周边村里的孩子上不了学,一辈子窝在山里,所以就不停地找领导,找县里领导,找市里领导,找省里领导,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跟我一起,到最后只剩我自己了,就被安排到村里来了。
我们都沉默不语。
村长接着说,不过啊,这所学校也要到头咯。
我问,怎么了?
他说,上面来消息了,从今往后取消到这里支教的路线了,你们,是最后一班了。
我说,什么!那,那些孩子呢,谁来教他们读书呢?
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李老师,你以为有人来支教,就能改变这些孩子的一生吗?最后他们还是该种地的种地,该打工的打工,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带着功绩和照片走了,留下的这帮孩子,什么也没得着。李老师啊,我一把老骨头了,说点废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能做的,只有沉默。
那晚,我睡不着觉,在校门前仰着头看天,这里的星星好多,好亮,可我怎么就是感觉不到生活的光芒呢?
5天后,也就是到了我们支教的最后一天。课间的时候,我偶然发现勤勤的脖子上红了一大片,起初还以为是天热起的痱子,可勤勤却遮遮掩掩的不让看,这引起了我的怀疑,我掀开勤勤的衣服观察,发现她的胳膊和和背部都有淤青,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些一定不是摔伤。
我问她是怎么弄的,她不说。
廖文和林子桓也过来询问,最后,勤勤终于说了。他那个叔叔去了县城,回来后不知道怎么的欠了人家的钱,他们追到家里把他一顿毒打。之后勤勤的叔叔喝点酒就开始那她撒气,让她干活不说,还打她,甚至扬言哪天要给她卖了。
我问,你叔叔不是去看病了吗,怎么会欠人家钱。
勤勤摇头,但是说她的叔叔平时喜欢打麻将,我们便猜到,他一定是拿钱出去赌博了。
我和廖文都怒不可遏,林子桓虽看不出什么表情,却是第一个走出门外的。
我们喊住他,问他要干嘛。
他只说了两个字,打人。
林子桓的脾气,拦是拦不住的,我和廖文只好跟着他一路来到了勤勤家。
那个男人见到我们进来,一脸笑容地说,呦,老师们来了,快请进。
我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果然是刚刚被人打过。
林子桓说,我问你,勤勤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语气冰冷。
这时候勤勤也跟了进来,躲在了廖文的身后,她的叔叔说,老师这说的是哪门子话,我打孩子干嘛呢。
林子桓没给他接着解释的机会,一拳招呼了过去,直中他的面门,势大力沉,男人应声倒地,可林子桓没打算放过,冲上去狠狠地踢他的脸,肩膀,和肋骨。
我想,林子桓这种人,可能从未打过架吧,可此时却真的如此凶狠,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人的拳头有多硬,并不取决于他是否是打架的老手,而在于他的心,狠不狠。
等我们全反映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已经开始叫骂了,我们也马上上前拉住林子桓,可林子桓的力气好大,像是疯了一般,拦都拦不住。
我喊到,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林子桓掏出钱包,拿出里面一叠百元钞票狠狠地摔在那人的身上,喊道,你不就是要钱吗,今天我就打死你,看你这条贱命,我赔不赔的起!
那男人停止了谩骂,一边抱着脑袋,一边在地上捡钱,显得那么可悲,又可笑,而他手里的钞票,沾上了他的血,红得,叫人恶心。
我和廖文像拽着一头牛一样拽着林子桓,可他还是把那男人从屋里踢到了门外,男人把手里的钞票揣进兜里,开始喊着,抢女娃了!抢女娃了啊!老师上我家抢女娃当小媳妇了!相亲们快来给我评评理啊!
周围的人很快被声音吸引,聚拢过来,都在窃窃私语,而我再看林子桓,他此时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一边的勤勤也哭了起来,她拉着林子桓的裤子,喊着,老师,别打了,别打了……
勤勤又去外面扶他的叔叔,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面对此情此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勤勤的叔叔坐在地上,吐着带血的痰,脸上满是敢怒而不敢言的笑容,叫人恼火,而周围村民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我对廖文点点头,一起拉着林子桓,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小屋后,我发现林子桓的手上有不少伤口,血都凝结了,我去问他,他说没事,开始收拾东西。
心照不宣,我和廖文也开始收拾,这个鬼地方,我们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仍旧是坐的村长的驴车,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到了县里,廖文甚至都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们即刻启程,回北京。
那之后,林子桓失踪了五天,我则在琴行留守,廖文偶尔会来,可我们没什么话好说,这10天发生的事,我们连讨论,都不想,唯一做的,只有叹息。
而这时,林子桓突然出现了,他对我们说,走。
我问道,去哪?
他说,去接孩子。
原来,这五天,林子桓做了让我们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他做了一个决定,决定让勤勤的叔叔交出抚养权,并由他收养。也就是说,林子桓要做勤勤的合法监护人。
我说,可……勤勤的叔叔能干吗,勤勤自己愿意吗?再说,你父母知道吗?不对不对不对,林子桓,你这还没结婚呢,先弄一孩子,那以后……
林子桓打断我,说,我请了律师,事情都是他替我办的,我给了勤勤的叔叔10万块钱,他就签字了,比狗还听话。我托村长帮我问了勤勤的意思,跟我到北京读书,生活,她很愿意。还有手续什么的,很快就能办齐全。父母那边我没说,可他们早晚会接受的。至于我自己,李晴,你不用劝我,我想好了,并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说过吗,孤独终老是上天对我的报复,看来,现在我要打破命运了,而且,我真挺喜欢勤勤那孩子的。
林子桓微笑了,他笑得轻松自在,问道,还有问题吗?
我只能摇头,他又问廖文,你呢?
廖文差点蹦了起来,喊着,哥们,牛逼!
我们冲出琴行,上了林子桓的车,直奔机场,飞往济南,再倒火车,只要20多分钟,便到了德州。
一路上,廖文好像比林子桓还激动,嚷着自己要做干爹了,像是平白无故多了一漂亮闺女,细数着要给孩子买这个,要给孩子买那个。
我有点无奈,这两个大男人,养个孩子哪有这么容易。可我看到林子桓也在兴冲冲讨论时的笑容,也就释然了,我知道,只要他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从德州叫了一辆高价出租车出来之后,还是那个熟悉的高速路口,村长,驾着驴车,领着勤勤在内的5个孩子,正等在那里。
林子桓摸着勤勤的头,问道,勤勤,愿意跟我去北京一起生活吗,你可以管我叫老师,叫叔叔,叫什么都行,你愿意吗?
勤勤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的,我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的记忆飘得好远好远,想起了小时候满是灰尘的土坡,高大的玉米秆,陈旧的绿皮火车,漂亮的记者阿姨,我的“父母”,李柱……之后是福利院、简阿姨、跑跑、哈妹、光明、党妞、春江、富元、小小,还有健康……徐大爷、徐大娘、徐嘉俊和王铮大叔,当然,还有赵辉、魏宁、秦陌,和我现在身边的廖文、林子桓。
也许我这一生还会认识许许多多的人,可他们每一个,我都不会忘记。不管他们是否伤害过我,都无疑陪我度过了许多欢乐的时光,而那里面,还有我视作亲人的人,我恨不得,就像眼前的勤勤一样,扑进他们的怀里。
廖文递给我手纸,我擦干眼泪,也跑过去抱了勤勤一下,我相信,跟林子桓在一起,你一定会很幸福,很健康地成长。
勤勤和每一个小伙伴说了再见,除了还在医院的小成子,所有孩子都来了。
村长冲林子桓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肯定。最后,我们都上了车,可没想到的是,那些孩子都贴在车窗前。
我按下按钮,将车窗落下,便听见了他们说的话。
老师,也带我走吧。
老师,带我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老师……
我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对不起,我们没法……把你们都带上。
村长来把孩子们拉开,车子开动了,我看见前方的路,笔直的,却望不见尽头,就像我要走的那条路一样,还有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