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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十七 ...

  •   十七

      秦陌马上就要回杭州了,她将有崭新的工作,熟悉的环境,最重要的是,她也终于可以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人了。其实我很舍不得她,真的很想跟她一起走,如果她走了,那么我在北京又将是孤单一人。可是我知道,我必须放她走,因为她只有离开我,才会去寻找真正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注定划不上等号的,为此,我只有选择留在北京。
      她临走之前,我们说好了吃最后一顿饭,就是在当初我跟踪她和廖文见面的那家餐厅,她敞开怀点,我敞开怀吃,谁也不聊一些别的,都怕伤感。
      正餐之后又有甜品,可秦陌不顾着吃,一个劲看表,我说,难道你在北京还有未了的情缘?不是明天的火车吗,快吃吧。
      秦陌笑着说,你还真说对了!
      我狐疑,不一会儿,从餐厅门外走过来一个人,看着眼熟,离近一瞧,原来是廖文。
      我说,你也来送秦陌?
      廖文坐下,脱掉围巾,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啊,我是来完成任务的。
      我不解,秦陌说道,我说吧,晴儿,是这么回事,我要走了,咱俩工作都辞了,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你,想着怎么也得帮你把工作的事搞定再走,所以我就找到了廖文,让他无论如何都得帮你。
      我说,这样不太好吧,怎么好意思让你朋友搭人情……
      廖文摆摆说,说,哪有哪有,小事一桩,我没能耐,但是我铁哥们厉害,正宗富二代,家里随便给开了个投资公司,就成老总了。对了,那人你还见过,我见你俩在K吧说过话,叫子桓,林子桓,记得吗?
      我点点头,但表情已经暴露了,竟然是那个男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我想起来就来气。
      廖文可能看出我的想法,说,你别在意,子桓就是那样的人,其实相处久了就能发现,他是外冷内热,人不错。他以前那个助理刚走,正招新的呢,我一听马上给拦了下来,说我一朋友的好姐们行,冲我俩这关系,他不敢不答应。
      秦陌在旁边不屑地说,呦,怎么,他欠你钱不成?
      廖文说,上大学的时候我替他没少背锅,他欠我的人情这些年是越陈越多,再也还不完啦,哈哈。
      我问,那,我行吗?
      廖文说,这个吧,从理论上讲会电脑就行,没啥难度,主要任务就是传话,跟课代表差不多。这个机会真挺难得的,有我的面子在,我包他一个月至少给你开5000,这算少的,过了试用期肯定还得高,其次各种保险补助也少不了,只要你好好干,一定没问题的。就是吧……子桓对别人要求特别高,小毛病也多,从大学那会开始就这样,怪癖特多,挺难伺候的。
      秦陌说,我家晴儿是去上班的,又不是卖身给他了,伺候他干嘛?再说了,你那个林子桓靠谱不靠谱,不是好职场性骚扰那种货色的吧,可别占我们晴儿便宜。
      秦陌话糙理不糙,这也是我想问的,对于这种有钱人,我还是比较忌惮的,尤其是经常出入K吧那种地方的。
      廖文说,这点你放心,我拿人格担保,子桓绝对不是好色之徒,K吧是我常去,非得叫上他的,他去也是因为他喜欢唱歌,绝对不是别的。子桓吧……他以前经历过点……不好的事,具体我不能说,总之在人品这方面,肯定没问题。
      秦陌冷笑两声,说,发生过什么,感情受挫了?还是掰弯了?不会你俩是一家的吧,哈哈哈……
      廖文摇头做沉默状,看来是不会说的。
      我心里真的被这份工作诱惑到了,以我的条件,能当上总经理助理,这想都不敢想,我说,廖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廖文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跟陌陌是老铁,她跟我说她强吻完你你还不生气,之后又劝她回家陪父母的时候,我真的被感动了,这点小忙不算什么,只是可惜,陌陌要走了,以后这K吧,我也戒了。
      我瞪向秦陌,眼神里写着,你怎么连这个都说。
      秦陌撅着嘴,好像有点无奈。
      廖文说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打开后发现,里面竟然是两条钻石项链,链子是褐色的,吊坠是心形,外圈镶着钻石,中间刻着“Sagapo”的字样,闪闪发光。
      他说,我不比林子桓大款,这两条项链也不贵,18K的,2000多块,聊表我一点心意吧。上面这个Sagapo是希腊语,我爱你的意思。
      我说,这不是情侣项链吗!
      秦陌嗲声嗲气地说,哎呦,廖文,可以呀,临走了,还给我个惊喜,快来晴儿,我给你戴上。
      我惊呼,不可不要,谁跟你情侣啊。
      廖文在一旁帮腔,小晴儿啊,毕竟有过一吻之缘,以后做不了情人,还可以做朋友吗,戴上吧!
      于是,我只能半推半就地被秦陌套上了项链,算了,就当是“友情项链”吧,好在上面是希腊文,一般人看不懂。
      我说,廖文,谢谢你,咱俩没认识多长时间,你又帮我介绍工作,又给我买东西的,我太过意不去了。
      秦陌说,哼,晴儿,你千万别这么想,我可没叫他买,他心甘情愿的。
      廖文点头道,对,都是我自愿的,我就好这口!
      我彻底无语,好哪口?喜欢看女人和女人搞对象?还真是怪癖啊。
      之后,我们又聊了很久,原来,廖文才26,而且,别看他整天出入K吧像个情场浪子,其实他至今只谈过两次恋爱,而且全都中止在大学期间。而他本人,竟然是个大学老师——虽然目前只是辅导员。他爸爸是生意人,用他的话说,有点小钱,他妈妈是大学老师,因为廖文大学吊儿郎当,又不愿意子承父业,所以干脆托了他母亲的关系,直接留校了。这对我来说,简直太诡异了,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两天后,秦陌走了,我和廖文与火车站送她,车开走的那一瞬间,她还隔着玻璃冲我笑,可我却哭了,廖文安慰我道,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跟她去吧。
      我说,你去死。
      玩笑过后,我真得觉得,自从和魏宁分开之后,自己变得易感了,很容易就会哭出来,我不知道,这是变得坚强了,还是脆弱了。
      廖文送我回出租公寓,我走进秦陌的房间,里面一片冷清。
      无意间,我发现她留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条。
      晴儿,你的工作有着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房租我又续交了半年的,加上之前交的可以住到明年春节了,用的都是老家伙的钱,你不必有负罪感,他背地里没少收患者的红包,哈哈。
      你总说如果不是我,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阴影中走出来,可我觉得你错了,晴儿,我从你身上看到一种力量,我相信,就算没有我,你依然可以活的很好,很潇洒,很快乐,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小的时候我爸告诉我,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看到了你和你那些朋友的时候,我更加坚信这句话了。应该说,是你,是你们才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的好,和善良。
      当然咯,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开始我的新生活和新感情的,你也是,如果你在北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顺,就马上来杭州找我哦,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相信我,我不会再非礼你了)。
      晴儿,真的好舍不得你,照顾好自己,逢年过节我一定去看你。
      PS:那一吻真的好甜蜜,么么哒——好吧,我够了。
      再PS: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把这封信塞进钱包里,并告诉自己,李晴,你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面试那天,我穿着正式的长裤西装,还特意换了个低调的包,去往位于北京国贸中心1号写字楼的林海(化名)投资管理公司。
      站在楼下,那种抬头望不到顶的压迫感和匆忙的人群让我很紧张。进门上楼,我和前台表明来意,她直接把我指向右边的人事部,我舒了一口气,原来这家公司只占这一层,我还以为整栋楼都是他们的呢。
      人事部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稍大,戴着眼镜的男人接待了我,询问了我的基本情况之后,便拿出一张表叫我填,我稍稍放松,看来廖文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他对我说,月工资暂定5000,至于工作内容一会你出门右转走到头,会有人跟你说的,没有异议的话今天就可以开始上班。
      我问,我……被录用了吗?
      他笑着说,小姑娘,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要知道这家公司从来都不对外招聘的,你的名字是昨天林总告诉我的,还会有错吗?
      我说,那,不用签合同吗?
      他说,是这样,试用期一个月,按照规定应该是先签合同再工作,但是小姑娘,相信我,你先好好干,过了试用期再签也来得及,我们林海的信誉是不会亏待每一位员工的。
      我点点头,恭敬地说了再见,但总觉得他话中有话,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位穿着牛仔裤和白色印花衬衫,戴眼镜的美女急匆匆地朝我走过来。
      她开口便说,你是李晴吧?
      我说,啊,您好,是我。
      她把我拽到边上的一间小屋,里面有饮水机,冰箱和好多小桌,看来是茶水间。
      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她竟然在我脑袋旁边闻了起来,说,你抹香水了?
      我也闻了闻,是有点香,我说,没有……是我的洗发水。
      她叹了口气,说,先自我介绍吧,我叫郭静颖,稍微比你大点,以后我就叫你晴儿了,以前干过助理吗?
      我摇摇头,她接着说,没干过?那……你认识林总?
      我说,不算认识吧,只见过一面。
      廖文的这层关系我不想说,她好像也看出我有所隐瞒,说道,算了,既然是林总自己找的人,我也不问了。我是岳副总的秘书,林总助理辞职这阵子一直是我顶着,既然你来了,有些事我得先告诉你。首先,你这鞋就不行,跟太细了,林总最讨厌门外有人走动的时候,鞋跟踩地发出的“嗒嗒”声,但是,高跟鞋你必须带着,万一跟林总出门,必须穿高跟鞋,别问我为什么,照做就行。然后,不能化浓妆,不能抹香水,你这洗发水味道太大了,换一个吧。其次,别涂指甲油,别文身,总之身上别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穿衣服呢,正装就行,也别太正式,当然也不能太招摇,普普通通的就好。
      我咽了口吐沫,这规矩还真不少,我说,那……郭姐,我平时都干什么呢?
      她说,早上7点半到公司,打扫卫生,哦,当然只是林总的房间了,要注意,只要打扫就可以了,千万不要收拾他的东西,哪怕很乱也不可以,如果林总找不到东西,会抓狂的。林总不喜欢喝咖啡,他办公室的冰箱里只有功能饮料和纯净水,一半一半,你要及时看着,快喝没的时候赶快去买。至于你的具体工作,应该算是私人助理,公司的业务不属于你的范畴,总之,就是林总交给你的工作,你都完成,就好了。顺便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我不知道你跟林总的关系,但我劝你一句,好好工作,别动什么歪心思,另外其它的……还得你自己慢慢摸索。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今天你先回去吧,换双鞋子,再弄弄你的头发,明早我在这里等你,对了,来的时候别忘了去人事部领名牌和门禁卡,早晚刷卡,这就不用我说了吧。另外,你那手怎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说,烧伤。
      郭姐说,哦,别多想,在公司没事,但如果和林总出去的话,最好遮着点。
      我点点头,并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生怕自己的鞋子再发出声音,我还回头看了郭姐一眼,她冲我摆摆手,似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很奇怪,我有点紧张,毕竟自己毫无经验,如今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特意到商场里挑了一瓶没有香味的洗发水,连沐浴露也换了,另外,还买了两双露指手套,一长一短。我安慰自己,有钱人有点毛病也正常,只要精神没问题就好了,再说那个林子桓我之前便见识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其实我在心里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甚至都做好了干不下去就回老家的准备。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公司,换了鞋子和衣服,挂上胸卡,连口红都没敢涂,郭姐见了我,频频点头,只对我说了一声,去见林总吧,祝你好运。
      我穿过走廊,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办公室很宽敞,座位的背后便是落地窗,可以将外面的风景尽收眼底,为此我坚信这个林子桓一定没有恐高症。
      我说,林总好,我叫李晴。
      果不其然,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正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往我这边瞥了一下,说,是你啊,你欠廖文一个人情。
      我完全没想到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先在公司里转转吧,熟悉一下环境,至于你的位置,就坐在外面沈秘书旁边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她。
      我说,那……林总,有什么工作要交给我吗?
      他说,有事我会叫你。
      说完便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了,临出门前我注意到这件办公室空旷得很,也许是受当年魏宁办公室的影响吧,觉得既没有老鹰,也没有书架的办公室,显得好奇怪,倒是那两台电脑,格外抢眼。
      我轻轻地关上门,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人冷淡归冷淡,其实还是不错的吗。正思索着,一抬头,发现眼前又多了一男一女,二十多岁,都很热情。
      经过介绍,男的叫杜科,是后勤部经理,女的叫沈忆,是行政秘书。我很恭敬地称呼他们“杜经理”和“沈秘书”之后,他俩都笑了。
      杜科说,你叫……李晴,哦,好名字,人也这么可爱,哈哈!
      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一旁的沈忆问我,你真的是林总亲自找来的?
      我摇摇头,说,不是,其实是林总的一个朋友……
      话脱口而出,我便后悔了,廖文说过,职场如战场,万不可暴露自己。沈忆可能看出来我的心思,说道,安啦,看你是真不了解,咱们公司上上下下总共20多个人,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你就不用掖着藏着的啦。
      我惊呼,才20多个人?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空旷……
      杜科说,所以我才笑啊,这是第一次有人管我叫杜经理,哈哈哈……其实后勤部就我一人。
      沈忆说,是呗,我这个行政秘书,也好不到哪去,全公司的吃吃喝喝,跑前跑后,都我一个人管……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沈忆带我在公司里面逛了一圈,我才发现,虽然只有一层,可这家公司的规划和设计都别具一格,就像一个心脏,被分成四个区域。左心房和左心室是风险管理部和投资运营部,约有10多个人,右心房的地方是财务部和人事部,右心室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了,总经理和副总的办公室,门外是办公区,一个极优雅宽敞的十字方桌,我、沈忆、杜科还有郭姐都在这里。当然,除了这四块主要区域,外围还有不少房间,茶水间,休息室,卫生间什么的,不用多说。
      走了一圈,我有一种感觉,就是这里忙的人都好忙,可闲的人也好闲。回到座位上刚刚落座的时候,林总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我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以为他找我有事,没想到他很奇怪地看着我,问,怎么,有事?
      我有点不知所措,说,没,没有……
      他没再理我,径直走了出去,还提着包,可是他如果有工作的话,我作为助理不是应该跟着的吗?
      我有点慌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追上去,这时沈忆靠了过来,对我说,没事,林总这是下班了。
      我嘴张得老大,说道,什么?
      沈忆说,其实,林总从来不这么早来上班的,就算来了,也没准什么时候走,谁叫人家是总经理呢。
      我说,那他不用工作吗?
      沈忆很无奈的样子,说,我的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这公司从注册资金到日常开销,包括租这层写字楼,全是林总他爸出的钱,公司规模虽小,但接的生意都可大了,话说,你懂不懂什么叫投资公司啊?
      我摇头,她说,我告诉你吧,别看我是个秘书,这里面门道其实我全摸清了,所谓投资公司,就是把顾客的钱汇集起来,以公司的名义做投资,咱们林海主要是做股票、地产和餐饮这一块,当然具体流程我不懂,那都是他们的活。可我知道,投资都是有风险的,所以才需要评估,但这家公司因为依仗的是背后的林董事长,所以高枕无忧,稳赚不赔,小客户一概不理,来这投资的,多多少少都跟林盛集团(化名)有合作关系。
      我问,林盛集团,跟林盛广场有什么关系?
      沈忆说,就是一个呀!林总他爸就是这个林盛集团董事长。
      我说,哦,那好有钱啊……可你还是没说林总为什么不工作啊。
      沈忆说,你真是木鱼脑袋,工作是肯定要有人做的,咱们公司的业务基本都是岳副总一手抓,至于林总,当然就是一锤定音那个人咯。
      我叹了口气,终于知道这家公司的人为什么那么忙闲分明了。
      那天下午林总才回来,可进办公室没一会,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我还见到了传说中的岳副总,大约30多岁,我想,在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手下工作,心里一定很不自在吧。
      我觉得,在公司里,我是典型的闲人,虽然按照郭姐的吩咐每天一早来到这里,可那个林子桓几乎每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到,尽管如此,我们也要恭恭敬敬地说上一声——林总好。他只是点点头,便进了办公室。
      有的时候他会叫我,但不会喊,而是打内线电话,只说一句“过来一下”便直接挂断。
      他交给我的工作包括:替他接客户的电话,并说他不在;到了约定应酬的时间,帮他打电话推掉;把签好字的文件拿到对面屋给岳副总;换新杯子、换纸巾盒、换笔,甚至,换电脑……最气的一次,竟然是倒垃圾桶。
      而且渐渐的,我发现这个林子桓的问题所在了。
      有一天中午,他说他想吃披萨,于是我跑了好几条街去给他买披萨,等回来的时候,却得知他去了旁边的俏江南,回来后还把我一顿教训,怪我不提醒他一个重要的客户约他中午吃饭,害他迟到。
      可他不知道,他那天早上来公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所有应酬全取消。
      我这么提了一句,可他却说,XXX这个名字,你记住,以后他就不属于应酬范围。
      我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外面,沈忆安慰我,吃一堑长一智吧。我确实是这么做的,从那次往后,不管是谁,到了约定的时间,我都会再提醒他一次,没想到,却坑了我自己。
      如果有那种不能推,又安排在晚上,需要喝酒的应酬,林子桓就会带我一起去。起初我还挺感动,觉得自己作为助理,被带出去也是一种认可。可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在酒桌上的林子桓,完全换了一副嘴脸,从冷淡变得圆滑,和那帮人一起谈笑风生,说实在的那时我真的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我的任务,竟然是帮他挡酒。起初我觉得这是我义不容辞的,可渐渐的,我不得不开始隐藏对其的厌恶,一大桌子的菜,我没法去夹第一筷,好不容易能吃上两口,那些美味也马上被酒的味道冲淡了。我的注意力必须全都放在别人不满的酒杯和他们的话语上,一边喝着自己不爱喝的酒,一边说着自己不爱说的话,我知道,我只是在做着林子桓不爱做的事罢了。可当我喝得神志不清,酒局也散了的时候,他竟然重回那张死人脸,还把我丢在大街上,自己开车回家了。有好几次,我真得庆幸送我回家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是个好人,否则如果他想把我怎么样,我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有的时候,周末我也不能闲着,我必须把他的衬衫和西装拿去熨,然后送去他家,刚开始他还开门接一下,可后来他干脆把钥匙给了我,并对我说,衣服放在门口的衣架上就行了,不许进屋。
      那语气就像我会偷他们家东西一样,说实在的当时我真想拿出包里的瑞士军刀给他一下子。
      总之,干得久了才能发现,林总经理的毛病真的不是一点半点的多,脾气也不好,我有一种感觉,就是他压根没拿我当女人。期间廖文和秦陌还给我来过许多次电话,询问我工作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能在这里上班都是托他们的福,就算有点困难和委屈也不应该说,所以我没说。
      这样看来,我也不能算是个合格的“闲人”了,真正的闲人应该是杜科,他的工作,就是灯坏了找人修灯,水管坏了找人修水管,要是什么都不坏,他就在座位上“修电脑”。至于沈忆和郭姐,都算是大忙人了,沈忆的桌子上总有不同的人送来的文件,不是要复印,就是分发,她还经常要打一些东西,除此之外,茶水间的饮料和员工们的午饭,都是她负责,一周5天每天不重样,每顿60元标准,用她的话说,吃,是她在林海唯一的动力了。
      确实,因为公司规模小,收益高,员工工资普遍高于外面,福利待遇也都非常优秀,可以说,在这里上班的20多个人,包括我在内,都已经是非常满足的了。当然了,这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据我说知,公司里管业务的都是从林盛集团调出来的精英,其他闲人,也都是通过集团内部找关系进来的。想来廖文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家公司,就是林子桓他老爹开给自己儿子的。
      郭姐可以说是最忙的了,她不光是岳副总的助理,还是公司的主要公关,每天几乎很少在座位上,不是满公司跑,就是和副总出去谈业务。要我说,这家公司能挣到钱,还是靠他们。
      最终,我终于熬过了那一个月的试用期,签了合同,成了一名真正的“白领”。我志向不高,觉得在北京混成这样,已经算得上是“出人头地”了,所以,我马上给简阿姨打了一个电话,说我现在是总经理助理。简阿姨告诉了其他人,大家全都开心极了。我还在网上给跑跑和秦陌分别发去了我的工作照和公司的照片,并获得了她们的赞美。
      这一刻,我是幸福的,那种幸福,比找到什么好男人的感觉强多了。我觉得,我是对的,女人为什么要把男人当作自己世界的中心?为什么要为他们而活?秦陌说得对,女人,就得为自己而活,活出自己的腔调。
      然而,我本身已经快被林总经理折磨成神经质了,在公司,我就怕他那屋有动静,在家里,我就怕手机响。我已经渐渐的从一个行政助理升级成生活助理了,小到买东西,寄快递,大到见客户,谈合作,他竟然让我全部代劳。
      在他的“锻炼”下,我都快变成公司的第二公关了。
      我公司的发展目标是建设成稳健、专业、负责任和有声望的大型机构投资者,拥有专业的投资和风险评估团队,并以现金、公开市场股票、固定收益和不动产作为资产配置框架,稳定开展策略投资,实现与客户的长期合作和互利共赢……
      像这样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套话,我几乎可以脱口而出了。但我知道,这都是废话,来找林海投资的,只要知道这家公司总经理的老爸是谁,就够了,即便是笑着听我说,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记得是4月中旬,一位传说中很重要的客户抵京,林子桓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叔叔,想必身份不低。那天林子桓带上我,陪他在北京一日游,那人也带了一个秘书,年轻漂亮,不禁让人遐想。
      清晨我们就从酒店出发,看了天安门前的升旗仪式,接下来本打算带他在周边转一转,没想到那大叔突然说,子桓啊,这么多年没上长城了,要不咱们再去爬爬?不知道我这身子骨还行不行。
      林子桓说,叔叔你真是说笑了,你还年轻着呢。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驱车驶往八达岭,我真想说一句,林子桓,你才是开玩笑呢吧,你没看我和那个小秘书都穿着高跟鞋呢吗,爬哪门子长城?最关键的是,我还好,穿着长裤,她可惨了,穿的是裙子,到膝盖。
      可看得出来,那两个兴致勃勃的人,丝毫没有在乎我们的意思。到了长城,我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旁边那小姑娘,一点都没有要拖鞋的意思,还看了看我,意思是跟我卯上了。
      我也来气了,大家都是助理,你拽什么,更何况我早就感觉你跟那大叔的关系不正常,憋着没说罢了。
      可是我们脸上都挂着笑容,谁都不愿开口,结果就是穿着高跟鞋开始爬长城,我估计这是史无前例的。在长城上林子桓看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长城我不是第一次爬了,加上腿和脚的酸痛,根本无暇顾及风景,爬了不到20分钟,就坚持不住了。另一个女孩更是惨,一边要扶着栏杆,一边还要捂着裙底。最后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极有默契地脱下了鞋,即便如此,到达下山的小车那里时,也已经不堪折磨,浑身无力了。
      我想经过那天之后,我俩的心中都竖起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当然,最混蛋的还是那两个男人,我甚至想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折磨我们,这样,有快感吗?
      妈蛋。
      破天荒的是,那天晚上回家后,郭姐竟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明天不用上班了,休息一天,还偷偷说,是林总吩咐的。
      这倒让我对那张死人脸多少改变了些看法,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关心我,不对,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关心下属罢了,一定是这样……
      五一假期,我正在家里睡懒觉,突然被一阵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我吓得惊出一身冷汗,还以为是遭贼了。紧接着卧室的门又被大力推开,一个提着箱子的人跳了进来,竟然是秦陌!
      我惊呼,我的天,你又离家出走了?
      她一下扑到我的身上,混杂着清晨空气清爽的香水味道灌满了我的鼻腔,我连忙把她推开,说,来了也不说一声,我都忘了你还有钥匙了,吓死我了。
      秦陌撒娇似的说,人家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放心吧,这次不是离家出走,五一吗,医院也要放假的啊。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抻了个懒腰,突然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是廖文!
      他冲我招招手,说,嗨,是我去接的秦陌,可她一下车就冲上楼了,跟兔子似的。
      我连忙用被子挡住脸,叫他出去,一大早没洗漱的样子,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说,秦陌你也真是的,又麻烦人家。
      秦陌撅着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说,晴儿,你是不知道啊,我在杭州平均每天要收到他好几条短信,不是发牢骚,说哪个学生跟他作对,就是扯皮,我看他都快闲死了,给他找点活干,是帮助他……
      我点着头,说,行行行,你陪他坐吧,我洗脸去。
      原以为能过一个小假期缓解一下疲劳,这下算是泡汤了,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廖文就跟我讲了他的计划。
      这次五一,他准备出去露营,地点是十三陵水库,所有的东西,包括帐篷,烤架什么的他都有,而且,秦陌已经答应了,还兴奋得够呛。
      我说,就咱们仨?
      廖文,当然不是,我还叫了子桓。
      我边摇头边后退,似乎成了条件反射。
      秦陌似乎看出端倪,说,怎么,晴儿,他欺负你了?
      我说,你,你们去吧,我就算了……
      在旁的廖文哈哈大笑,说道,放心吧,我们子桓从来不欺负女孩子的。
      我说,是,他根本没把我当女人……
      廖文过来安慰我,表面上他是你老板,我也知道他毛病多,但是有我这层关系在,咱们不就都是朋友了吗。而且你相信我,子桓他人不错的,你别怪他,再说,咱们多出来玩玩,你俩关系不也能缓和点吗。
      我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挺好……
      可不管我怎么反抗,还是被他们拉了出去,廖文是想促进我和林子桓的关系,而秦陌是想替我教训他,但实际上这两个结果,我哪个也不想要,我现在对待林子桓,就是把他当一尊佛供着,佛祖虐我千百遍——但只要给我开工资就行。
      下楼一看,嚯,好大的一辆吉普车,车标我不认识,也没好意思问,廖文说这是他爸的车,宽敞,出去玩开正好。
      廖文在路上给林子桓打着电话,可效果好像不太好,原来他还没通知人家呢。
      廖文说,子桓这小子,是个宅男,上大学那会儿就是,整天在寝室里待着,上网,玩吉他,想找他出去玩,不能叫,只能“抓”。
      我不敢相信,问道,他还会玩吉他?真看不出来……
      廖文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初他考大学的时候是想学音乐来着,可惜他爸不让,才跟我一起学金融的。
      秦陌问我,你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给你折磨成这样,我真得见识见识,哈哈哈……
      我摇头道,你想象不出来,真的。
      不一会,车停到了林子桓家楼下,廖文让我们等着,自己上去叫他,秦陌表示无所谓,可我知道,其实是林子桓不喜欢别人进他家,这样看来,他和廖文的关系还真是不错。
      这期间,我问秦陌当护士好不好玩,工作累不累。
      没想到秦陌露出一副厌恶并厌烦的表情,说,别提了,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当初一步错,步步错。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做点小买卖,卖酒卖化妆品都不错,护士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我问,怎么了,护士挺好的啊?
      她说,晴儿,你不提还好,一提我满肚子都是火气,你知道那种成天面对一帮光腚的老头子是什么感觉吗?护士……我想尿尿,尿不出来怎么办?护士……我大便把床单弄脏了怎么办?护士……我睡不着你给我打点药吧。护士……厕所灯坏了你会修吗?最可怕的是有一次,还是个年轻人,男的,进手术室之前我给他打镇定针,并问他内衣内裤脱了没有,他倒好,当着我的面脱起了内裤,之后觉得放哪都不好,竟然递到我面前,我简直要疯了!恨不得糊他一脸。你还说你老板不拿你当女人看,我一个护士,根本不被当人看好吗,我真的干不下去了,本来对男人就没好感,现在一看到这个物种就犯恶心……
      我安慰她,好啦,怎么说你也是白衣天使啊。
      她冷笑了一声,呵,穿着白衣天天擦屎。
      我狂笑不止,已经说不出话,任秦陌再怎么瞪我,我还是停不下来。
      我说,好吧,我承认,你比较惨。
      过了大约20分钟,廖文终于领着林子桓下楼了,他笑嘻嘻地跑过来开车门,还冲我们比了个“OK”的手势。
      林子桓上车后,我条件反射似的喊了一声“林总好”。
      全车的人都惊呆了,廖文说,那个……大家出来玩,就不用那么拘束了,对吧,子桓。
      他说,无所谓。
      秦陌跟他打招呼,他也只说了一句“你好”,连头都没回。秦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心里大呼糟糕,只希望今天别出什么意外就好。
      第一站是去超市买肉、虾、调料和各种吃的,为晚上野餐做准备,一路上,林子桓只和廖文说话,弄得秦陌好不爽。廖文夹在他和我俩中间,有点难做。所以有的时候我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在气氛尴尬的时候问林子桓一些小问题,比如在家做不做饭,喜不喜欢吃鱼之类的。他的回答分别是,很少,还行。虽然很简短,但好在是问答了。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观察林子桓。他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而且也特别不喜欢跟陌生人在一起,男的还好,比如生意上的伙伴,还会装装样子,但如果是女人,哪怕有合作关系,也都是极冷淡的,有的时候若不是我在场,那气氛真的是惨淡死了。自从秦陌打开了我对两性关系认知的新大门之后,我就怀疑这个林子桓,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那他究竟喜欢什么呢?每次我去他家送衣服的时候,都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可见他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宅男,这么说,他的秘密一定都隐藏在屋子里,可我又不敢进去。其次,他又是个特别敏感多疑的人,他的那些癖好和毛病,我觉得,那恐怕都是给自己找一个支点罢了,公司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林总经理是一个特别难相处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到他了。但我有时候不禁会想,林子桓,究竟是因为自己的敏感,使别人疏远了他,还是为了让别人疏远自己,才变得敏感呢?
      这是一个问题。
      买完东西,我们又去了廖文家,他的父母都不在,所以我们很放得开,秦陌在满屋子乱转,林子桓则直接进了廖文的房间,并把门关上了。廖文赶紧跑过来跟秦陌说,陌陌,你别在意,子桓他就这样,混熟了之后就好了。
      秦陌说,切,谁跟他熟啊,有病吗不是。
      廖文明知道自己被骂了,也不敢吭声,哎,他真是挺不容易的,我想。
      秦陌躺在他家的大沙发上看电视,我则在厨房帮廖文忙活,他说晚上要给我们做蒜蓉牛排吃,配着烤虾、肉串还有我带去的红酒,肯定特爽。
      四块牛排肉全被洗干净,裹上纸,放进冰箱。廖文准备着酱汁,而我把虾去皮,断头。
      看到廖文那个熟练的样子,我忍不住夸了他两句,他说,惭愧,一天啥都不干光研究吃了,哈哈。
      他还说,其实,我看你跟子桓处得还挺好的吗,真的,今天就靠你了,陌陌我可掌握不了,你可千万别让那俩人打起来。对了,顺便再帮我看看还缺什么,别晚上去了少东西,可遭罪了。
      我点点头,帮他一起往楼下的车里运着东西,他家的装备还真全,廖文说都是他大学出去玩的时候买的,可同学该走的都走了,一个屋子的现在只剩他和子桓了。
      忙了一中午,什么都没吃,我们准备完毕之后直奔十三陵水库,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地方竟然还要门票,而且,人还不少,里面不少人已经把帐篷都支起来了。
      这里地方虽然不大,可天晴水绿,环境优雅,湖里还有人游泳,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哈尔滨的松花江,小的时候江边还全是游客,像一个小型的水上乐园,可如今,江水早已经浑浊不堪了。
      廖文提议,举行搭帐篷大赛,他和子桓一组,我和秦陌一组。
      秦陌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可没到5分钟就泄气了,摆弄着一堆帐杆和篷布,再次说出了那句她经典的台词: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最后只剩下我还在努力,可无奈我天资不够,弄了半天,那边都完事了,可我们的连个顶都没支起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句,我帮你吧。
      回头一看,竟是林子桓,我往后撤了两步,说,啊……廖文呢?
      他说,他点火去了,我点不着。
      这时候秦陌也过来,说,呦,林大总经理还会搭帐篷呢。
      林子桓说,大学常搭。
      秦陌甩甩头发,很得意的样子,跑去给廖文帮忙去了,不,应该说是捣乱去了。
      我很欣慰,甚至有点笑得意,廖文说得没错,我给他做牛做马跑前跑后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总不至于对我还像陌生人一样。
      我就在一旁看着他搭帐篷,气氛有点沉默,我问,你们大学的时候是很多人一起来吧,那肯定挺有意思的,话说我也是第一次出来露营呢。
      他点头道,廖文跟我说你是孤儿,真的?
      我惊讶于他的问法,这也太直接了,可我还是点头,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可话说,这事廖文怎么知道……算了,有秦陌在,我还能有什么秘密。
      他说了一句“哦”,没再说别的。
      意味不明,我也不再追问,搭完了帐篷,廖文那边的火还没有升起来,原来是带来的煤炭都是好久之前了,受潮了。
      廖文叹气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秦陌懒得理他,拉着我说要到周围转转,就让那俩大男人研究去吧,咱们等吃就行。
      我一想,确实是这样。
      我俩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了,边上别人家帐篷旁边的烤架都一个个架起了,上面的烤串纷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本想走到中央宝塔看一看的我和秦陌,也抵不住胃部的抗争,开始返回。
      好在,火已经升起来了,是廖文到别人那借来的点着的炭。铁架上烤着牛排,即使隔着盖子,还是能闻到香味。
      秦陌盯着锅盖直咽口水,问,廖文,这得多长时间。
      廖文说,半个小时吧。
      秦陌大喊,我打死你!
      廖文说,要不把酒打开,你先灌个水饱?
      之后他俩便你追我赶,捉对厮杀去了,不过跑了一会就都停住了,从早饿到晚,就等这一顿,肚子早都空了。
      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牛排也好了,褐色光泽,美味诱人,浇上酱汁,切条,一嚼一大口,满足的不得了。
      红酒是澳洲进口的,价格不菲,口感也不错,不过有秦陌这个酒鬼在,马上就喝光了,廖文又从车里搬出一箱蓝带,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们又吃了不少肉串、鸡翅和烤虾,夜晚湖边的风有点凉,可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倒显得清爽,舒服极了。
      有时候真的感觉,酒好不好喝,真的取决于喝酒时候的心情。
      廖文明显有点喝大了,脸上通红的,他是属于那种一喝酒就变话痨的类型,开始搂着林子桓发言,子桓,想想咱们大学的时候,多好,吃喝玩乐,那时候我就想,你说这要是能玩一辈子,多好。可现在呢,大家都毕业了,你成了老板,寝室大哥和老三一个去了上海,一个回了苏州,都有份正经工作,就我,还啥也不是。那时候我也找过工作,可我堂堂……堂堂廖文,要跑去给他们当会计,当出纳,为了挣那两个钱给人家低头哈腰的,这怎么可能!这倒好,现在每天在大学里面混日子,给各班班长发个短信,隔三差五开个班会,我都觉得自己窝囊!前天,他们开班会,主题叫梦想,看到这个题目我笑了,想当年咱们大一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怀揣梦想,结果呢,还不是想学的学不到,学到的用不到,到最后干脆什么都不学,混个文凭,有用人单位来招聘的时候,一窝蜂地去投简历,进了公司之后一切全都重新开始,要我看,全是屁,连屁都不如,全是屎。之后,那帮学生就开始讨论,什么你的梦想啊,我的梦想啊,简直可笑。后来有一天,我在学校里走,发现一个社团招新,叫什么游戏开发社团,我凑上去看了看,里面都是一些学编程的学生,目标是开发自己的游戏,有几个甚至已经大四了。我就问他们,你们不找工作吗?他们说,没找到游戏开发方面的工作。然后我就告诉他们现在找工作是多么困难,特别是想找到专业对口的专业,更是难上加难。没想到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制作游戏是他的梦想,梦想的意思就是干一件除了我谁都不行的事,人生是需要奋斗的,但并不是奋斗着挣多少钱,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意义。子桓,这句话我想了挺久的,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以前,我特别瞧不起那些什么为了所谓的梦想拼搏的人,挤破了头皮进公司,累得要死要活,就算每个月挣个几千,挣个一两万,又能如何呢,都没有我爸随随便便给我的钱多,跟你林子桓比,就更没法比了。可现在我特羡慕他们,起码他们有个目标,我有个学生,每天晚上去便利店打工,我就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累,他说他想买个iPhone,仅此而已。可对于我来说,iPhone算什么?我觉得我的生活没有目标,真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廖文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我真的想不到一个衣食住行,乃至下半辈都不愁的青年才俊,竟然这么苦大仇深,怪不得他必须要去K吧那种地方找人聊天,说到底,还是魏宁的那个道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空虚得可悲。
      这时候秦陌开口道,行了行了,别矫情了啊,这话你也就在这说说,出去说估计得让别人打死,你还活不下去,要点脸吧大少爷,你让那些广大群众怎么办?
      林子桓说,嗯,她说得有道理。
      秦陌哈哈一笑,说道,起码你有钱啊,哪像我俩,你看我跟晴儿,我们有什么?
      廖文马上把枪口对准了她,说道,我有钱?我哪有钱,是,我不缺钱花不假,可我有什么可自豪的?我的钱都不是我挣的,现在我工资就2000块,离了家,我都活不下去。
      秦陌点头道,是是是,你能这么说,说明你觉悟已经很高了,安啦。
      廖文说,陌陌,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你掏心掏肺了,我那么喜欢你,你说,你就不能考虑考虑吗?
      这样突然而又直截了当的话,想必也只能是酒话了,我和林子桓的表情此时是一致的,都深表无奈。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秦陌竟然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一样,凑过去搂住了廖文的肩膀,哄着他,好了好了啊,有些事啊,强求不来。
      这一幕太喜感了,我禁不住笑了出来,秦陌的酒品一向如此。
      廖文从秦陌的怀抱中挣扎出来,突然说,今天咱们也开个班会,主题,就是梦想,都积极发言啊,我先来,我的梦想就是——我他妈没有梦想!啊啊啊啊……
      廖文说完真的开始大哭,捶胸顿足,就像个大猩猩一样,秦陌也安慰他,发现原来是光打雷不下雨。
      他冷静了一下,又说,我的梦想就是,找个对象,该你了,秦陌!
      秦陌笑着凑到我的边上,小声说,晴儿,现在你知道他那两个对象都为什么甩他了吧!
      我笑笑,秦陌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嗯……我也没啥梦想,从小受我爸影响,就像当个医生,但后来因为学习不好,没办法,就想当个护士,结果现在发现,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买卖,我想在我家那边开个化妆品店,可惜我爸不给我钱,廖文,要不你给我拿个百八十万的,就当投资了!
      廖文哭丧着脸,说,姐姐,你把我卖了吧,看我值不值那些钱。再说,护士不是挺好吗,白衣天使……
      秦陌说,打住,我已经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
      廖文又看着我说,小晴晴,你呢?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梦想……我有什么梦想呢,当初来北京的时候倒是嚷嚷过,追求梦想,追求梦想,人们不都说北京是座充满梦想的城市吗。但我现在还是觉得,只要我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不用为了吃穿犯愁,就行了,本来我也不是个有宏图大志的人,哈哈。
      这时候秦陌突然靠过来,喊着,对了对了,我要补充,我还有一个梦想,就是晴儿能当我的女朋友!
      我说,我靠,怎么又提起来了,喝多了吧。
      谁知道廖文也过来凑热闹,也喊着,行行行,我看行,这样,晴儿当你女朋友,我当你男朋友,替你摆平你爸你妈,要是你怕晚年寂寞,我帮你生个孩子也行!
      我真的无法直视他们的话题了,却也不禁按着那个思路去想象……我,廖文和秦陌生活在一起,廖文是她的男朋友,我是她的女朋友,万一哪天我和廖文吵起来了,那秦陌岂不是要说,救命啊,我的男朋友不喜欢我的女朋友,怎么办……
      天啊!
      我吼道,你俩都给我上一边去,不是谈梦想吗,该你了,林子桓!
      我脱口而出,却马上觉得不妥,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我竟然就这么喊出来了。
      好在,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但对于这个话题,却只是摇头,没什么回应。
      烤架里面的炭火渐渐熄灭了,可岸滩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点都不显得黯淡。廖文打开了灯笼形状的野营灯,好亮,瞬间把河水变得黯淡了,像梦一样。
      他说,子桓,你就别板着了,我知道,你大学那时候就一直说要开家琴行,教钢琴和吉他,你不就喜欢那些东西吗,现在你又有钱,怎么不开呢?
      秦陌一听,马上说道,呦呦呦,林总还是个文艺青年呢,在大学里开琴行好啊,还拉风,还能勾搭小姑娘,是不是呀,哈哈!
      大家都笑了,可林子桓的脸却阴沉起来,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一声不吭,走进了帐篷里,气氛一下变得沉闷起来。
      秦陌有点不敢相信,她问,什么毛病这是……
      廖文突然捶了自己脑袋一下,说,哎呀,都怪我,好端端的提什么琴行呢,你们别在意啊,他不是冲你们,怪我,怪我……
      他说着也进了帐篷,可没几秒钟就出来了,冲我们摆摆手,表示别管他了。
      我和秦陌都猜到,难道琴行什么的,触及了林子桓的伤心往事?可秦陌一脸不悦,说道,切,什么吗,本来高高兴兴的,突然来这么一下,真是……
      廖文和我都劝她别生气,最后廖文进了帐篷,我和秦陌也是,全身都裹在黄色的睡袋里,像个蚕蛹,由于底下有防潮垫,还很舒服。秦陌没说几句话,很快就入睡了。我静静地躺着,耳边充满了宁静的声音,有水声,有风声,还有轻微的鼾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恬静。
      也许就是在我要入眠的前一瞬间,胃部传来剧烈的刺激,由于掺着喝酒,而且我本身就是一个好贪杯的人,现在报应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挣脱出睡袋并且极力地跑出够远的距离,冲着一颗树根,一顿狂吐,难闻的气味倒是其次,关键是我的心在滴血,那么多好吃的,都白瞎了……
      回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岸边,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月亮的方向,一动不动。起初他吓了我一跳,可走近一看,竟是林子桓。
      我说,你……干嘛呢?
      他有点意外,回头发现是我,问道,怎么,吐了?
      我想一定是我身上还有味道吧,我说,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继续把目光伸向远方。
      酒劲有点过了,有挺多想问的问题又被我咽进肚子里,我觉得如果我再这么站下去,或许就会有些奇怪的了吧。
      我刚想转身进帐篷,林子桓突然开口了,跟你那朋友说一声,我刚才不是冲你们。
      我好意外,说道,哦,我知道。
      进到帐篷里躺下,我笑了出来,人,恐怕都有感性的一面,没有谁愿意一直被他人疏远,哪怕他有自己独特的理由。外表越是刚强的人,内心越是柔弱,就像很多动物一样,坚硬的盔甲不过是为了遮住稚嫩的表皮罢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回去之后,我和秦陌与廖文分开之后,又不知疲惫地逛了一天的街,眼看到了下午,秦陌提议去钱柜唱歌,说着就开始给廖文打电话,没想到,廖文在林子桓家里,因为林子桓生病了,正发烧呢,而且还不愿意去医院。
      秦陌不屑一顾地说,切,弱鸡呀,吹吹风就发烧了。
      我问秦陌,那还去吗。
      秦陌道,就咱俩去有什么意思,走吧,去看看那两个大少爷,可别死了。
      我不禁笑了,秦陌这家伙,嘴太毒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到林子桓家里面,第一感觉就是,阔气,而且,宽敞,屋子里没什么隔断,像是单身公寓,进了玄关便豁然开朗,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除此只有卫生间和卧室。
      除此之外,各种看起来很高档的家具电器应有尽有,最显眼的就是在客厅一角放置的白色钢琴了,耀眼夺目。可就有一点,所有东西都像是买房时一并购置的,其他物件,并没有更新。比如书架、相框、摆放艺术品的橱柜、包括拖鞋架,都是空的。
      我突然觉得,这更像是一间高档的商品房,而非一个家。
      我们三人光着脚走进了林子桓的卧室,看到我们来了,他显然有些不愿意,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廖文拿着温度计问秦陌,陌陌,子桓一天啥都没吃,你是护士,你给看看吧。
      秦陌拿起温度计看着,说,呦,都39度了,挺好的,离死不远了。
      廖文有点无奈,我拽了秦陌的衣服一下,她说,干嘛,这么大人了有病不上医院,他找死我有什么办法。
      林子桓很虚弱的样子,他说,你们都走吧,我睡一觉自然就好了。
      可廖文还是放心不下,他对秦陌说,陌陌,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到医院开点药,回来你给他打打点滴,行不?
      我说,那怎么行?什么都不看,也不化验,直接点滴,那不出人命了?
      没想到秦陌却一口答应,好啊,这个办法好啊。
      我拦住她,说,你别闹啊,真出事怎么办。
      秦陌说,你放心吧,点滴不是为了退烧,是给他补充水份,他不是一天都没吃饭了吗,不打点葡萄糖,真就离死不远咯。
      我一听,似乎也有道理,便由她和廖文出了门,只不过我心有疑问,秦陌一直看林子桓不顺眼,怎么突然这么配合?
      不到30分钟,他俩带着瓶瓶罐罐和点滴用的东西回来了,我检查了那些瓶子,都只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并没有药物。
      秦陌说,安啦,我好歹也是干这个的,瞧你担心那样。
      我说,我是担心你,万一把人弄死了怎么办……
      尽管床上的林子桓一直嘟囔着不用,不打等等词汇,可他的话好像已经没人听了,廖文用衣挂和绳子固定好瓶子,秦陌非常熟练地组装着针管,而下一步,我终于知道她的目的了。
      秦陌一共给林子桓扎了5针,没错,我查了,5针。林子桓忍着不吭声,在一旁的廖文都傻了,想埋怨她又不敢,秦陌解释道,不好意思哈,我不太熟练。
      单纯的廖文信了她,我可不信,之后我把她叫了出来,说,陌儿,你这有点过分了啊,你是要把他手扎成马蜂窝啊。
      秦陌说,切,他活该,不给他点教训就不是我秦陌了!
      我摇摇头,表示无奈,秦陌说,不过,明天早上要是还不退烧,就得赶紧去医院,真死了我可不负责。
      没办法,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林子桓家的客厅里玩了半宿,打打扑克,看看电影。窗外月明星稀,偶尔传来几声蛙叫,哦不,不是蛙叫,那是我们的肚子叫。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廖文出去买了肯德基回来当宵夜,可他边吃还边抱怨,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吃这种东西吗?
      我说,我就愿意吃啊。
      秦陌也把枪口一致对外,可不,大少爷,先把你那些高雅的格调降降低,就能找到你活着的意义了。
      廖文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电视里放映着成龙和吴彦祖演的《新警察故事》,因为有吴彦祖,所以我看得格外出神。突然,我想到,林子桓瓶子里的葡萄糖可能要打光了,于是赶紧进屋去看。没想到,林子桓还醒着,手上的针也拔掉了。
      我问,你自己拔的针?
      他说,等你们想起来,我恐怕已经没救了吧。
      我笑道,那还烧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不烧了,对了,你那个朋友,就是故意的吧?
      我有点尴尬,说道,她就是孩子气,你别……
      林子桓说,没事,沙发底下能抬起来变成床,廖文来的时候都睡那,嫌冷的话把空掉打开。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吧。
      出了卧室一瞧,他俩竟然全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像个孩子。我忍俊不禁,从小到大,似乎是我幸运吧,我总能遇到这样一个个纯真率直的朋友,可仔细想想,这么说是不对的,廖文面对他的学生,秦陌面对患者,林子桓面对那些商人,往往就没有了现在的样子。
      在远古时代,人们想要生存,就必须要磨练自己的利爪和身躯。
      在战争时代,人们想要生存,就必须要有意志力和能够战斗的装备。
      而在如今,人们想要生存,依仗的是什么呢?
      冷漠、敷衍、仇视、诡计……似乎只有带上这些面具和伪装,才可以立足于社会。
      当然,这是错误的,每个人都知道,但当生活肆无忌惮地碾压着人们的神经时,当初那些天真美好的执念,还能坚持吗?
      如果能,那么,那一天,一定是人类社会跨向下一个时代的日子。
      而此时,我所能做的,只有把这份执念,连同珍贵的友谊一起,视若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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