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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六 ...

  •   十六

      2011年1月29日,杭州萧山国际机场,B楼。
      我和秦陌几乎是打爆电话、刷爆网页才买到这两张飞机票的,而且,这一路上秦陌都在念叨,非得让他们把这两张全价机票给报销了不可。
      下了飞机,这里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暖和,气温在零上7、8度左右,不管是跟北京,还是哈尔滨比,都强多了。
      可出了航站楼,就全然是另一番场景了,这里,竟然在下雨。由于我和秦陌没有伞,等出租车的时候被浇得够呛,当时我彻底否定了那个第一印象。这里气温虽然不低,可雨却像是冻雨一样,车里也一样,阴冷阴冷的。
      秦陌说,看吧,这里就是这样,冬天外面比屋里暖和,夏天不开空调,就得死人。
      我点点头,当然气候什么的都是小事,我劝秦陌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秦陌说,不用打,我妈要是真住院了,肯定在我爸医院,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实我就是那么一问,关于这点,我早就偷偷透露给叔叔了,这时候他们应该正在医院等着呢吧,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一见面我想都会好的,就算秦陌知道自己被骗了可能会有些生气,但到时候3比1,想必她也拗不过我们。
      雨不大,空气清新而湿润,隔着出租车的玻璃,能在水痕之间看到外面光洁的马路和楼宇,可是,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出租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急刹车,我和秦陌都重重地向前倾倒,“砰”的一声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脑袋麻麻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原来是撞到前座的防护网上了。
      这时出租车司机摇下窗户朝外面骂去,我的视线有点模糊,依稀看到是有一个行人伫立在人行道中央,也许是雨天视野不好,险些相撞吧。秦陌急了,直骂司机会不会开车,司机没办法,只能去骂闯红灯的行人,可那人早走了。
      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我似乎也被惊醒了,额头处传来剧痛,用手一抹,竟全是血。
      我叫出声来,秦陌撩开我的刘海也尖叫出来,我说,陌儿你别吓我啊……
      秦陌喊道,哪是我吓你啊,这么长一道口子。
      司机扭头看到我脸上的血,也吓了一跳,说,姑娘你没事吧,这倒霉的,咱赶紧上医院吧!
      秦陌又吼道,我们本来就是去医院,真是的,会不会开车……
      司机深知自己没理,没还口,转过头去默默开车了,我说,也不怪师傅,下雨路滑,难免的,多亏你这那边没有防护网。
      秦陌边念叨着“装这破玩意儿干嘛”一边拿出纸巾帮我止血,看她焦急的样子,我又有点尴尬了,心里念叨,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到了医院,司机跟我们一起进了门诊部,秦陌领着我俩一路上到四楼,一把推开了他父亲的办公室,里面还有另外两位大夫,而且,还有……她的母亲。
      我呆住了,心想着阿姨你们起码演到底啊,就这么明晃晃地坐着,也太假了吧。
      秦陌深呼了一口起,喊道,好啊,你们果然是骗我!
      秦陌说完转身就出了门,看来是真生气了,叔叔阿姨都起身刚要追,秦陌却自己回来了,她说,你俩合伙的事再说,你快给她看看,刚才坐个出租车也不安宁,脑门上有道大口子。
      叔叔戴着一副方框眼镜,一看就很温柔的样子,他点点头,留下阿姨跟司机了解情况,把我和秦陌领到隔壁一件空屋里。
      虽然我很疼,但依然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沉闷,秦陌不说话,叔叔也不开口,专心处理着我的伤口,他拿出一根像鱼钩一样的针,很细,看得我怪害怕的,那是我第一缝针。
      我说……叔叔,不,不用打麻药吗?
      秦陌也说道,对啊,不打麻药怎么缝针啊!
      叔叔的表情有点无奈,直接缝的话,三针,加一起恐怕都没有打麻药那一针疼,亏你还是护士。
      秦陌被说得有点不爽,转头过去看着墙壁,我连忙说,叔叔,没事,我第一次缝针,不太懂,麻烦你了。
      叔叔把脸转向我,瞬间充满笑容,他说,小姑娘,放心,我特意给你用的美容手术针,几乎不会留疤的。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叹着气,想必这父女俩,从来都是这样吧,刀子嘴豆腐心,真是一脉相传。
      这时候阿姨走进来,跟我说赔偿的事,我说,算了,司机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这针还是叔叔帮着缝的,别赔了,没多大事。
      阿姨点点头,出去了,我看见秦陌跟她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
      针扎进我额头上的皮肤时,我不禁“啊”地叫了出来,好疼!
      缝合处理结束之后,叔叔给我拿了小镜子,我看着额头上贴着的胶布,只得苦笑。
      这时阿姨走了进来,对秦陌说,走吧,家里买好菜了,回家吧。
      秦陌却朝我走过来,说,咱们走!
      此时的气氛不光尴尬,已经变得紧张了,我只能拉住她的胳膊,说,陌儿,我也饿了,既然阿姨都说了,咱们就去吧,来之前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好吃的吗?
      我微笑着坚持,秦陌的眼神飘忽不定,我知道她是在死撑。
      叔叔也脱下白大褂,说,走吧,我的假都请好了,你妈今天做西湖醋鱼,你喜爱吃的,在北京吃不到吧?
      秦陌不说话,我不停地劝她,走吧,走吧,我也可想吃了,我都馋了!
      我这句话真的是真心的,秦陌瞪了我一眼,又站定原地挺了6、7秒钟,最后终于妥协,跟着阿姨走了。
      叔叔开的是一款尼桑的老式轿车,一路无话,但我能感觉得到,他开得好认真,车起起停停,没有一点颠簸。
      秦陌的家很大——这是我进门之后的第一感觉,所有的隔断都能在门廊处尽收眼底,直走是厕所,左边主卧,客厅,右边厨房,边上是秦陌的房间。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秦陌拽着进了她的屋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挨着墙并排有两个超大的立式衣柜,几乎站了整整一面墙,对面是电脑桌,旁边有个大镜子,镜子底下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化妆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实验台呢,搞生化武器的那种。
      我惊叹,秦陌,这些,都是你的?
      秦陌坐在床上,看起来软软的,她说,对啊,不过都是以前的了,现在都不用了。
      我叹了口气,说,陌儿啊,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知道吗,这样的一间屋子,我敢说,我们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做梦都想拥有一个。
      秦陌把我从身前拽到了床沿上,笑嘻嘻地说,这还不容易,只要咱俩成了一家,我以后肯定把我们的屋子弄得更漂亮,怎么样?
      我甩开她的手,说道,少来,我已经免疫你的这种诱惑了。说正经的,你看你快一年没回家,但你这屋里的东西,还这么整齐,你看那桌子,一点灰都没有,刚才你还对阿姨那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秦陌撅着嘴,不说话。
      我说,你啊,一到关键时刻就这样,一会儿吃饭,你给我多说点话,别跟个死人似的!
      秦陌“哼”了一下,没表态,其实我明白,对于叔叔阿姨是否能接纳她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开始仔细端详着秦陌的房间,秦陌也向我展示了她的不少“宝贝”,有没开封的笔记本,古旧的指甲油,散了味的香水,SHE的贴纸,还有一整套的小兔子玩偶——虽然我不认识那叫什么,可能是某个动画片主角吧。
      秦陌说这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搬家的时候丢过一部分,可剩下的这些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感觉,留着就当是个回忆吧。
      我点了点头,发现在那个大铁盒子的底下,还有一枚绿色的玛瑙戒指(说实话我分不清玛瑙和翡翠),我拿起它来,问秦陌,这个好大啊,是真的吗?
      秦陌说,应该是吧,这是我小的时候我外婆送给我的,说要留给我以后当嫁妆,可前几年她就走了,这个遗愿我可能永远都完成不了了……
      她的神情突然暗淡下去,我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一会,阿姨叫我们出去吃饭,我扫了一眼,桌上至少有8个菜,各种荤,各种素,我的口水已经在嗓子眼打转了,要知道,自从上次离开徐峥大叔家回北京,不是下馆子就是自己做,已经好久都没吃过别人做的家常菜了,那真的是,好久好久了。
      多说无益,开吃,我夹起一口鱼,已经被它的香味折磨得死去活来了,还没等吃,阿姨突然开口,晴儿啊,你这额头上有伤,别吃鱼了。
      叔叔见我一脸苦闷,说,吃两口,没事,尝尝。
      一边的秦陌突然把筷子拍到桌子上,说,晴儿?你们怎么知道她叫什么,我可没说过……好啊,你果然当了叛徒!
      我暗道,完了,这下露陷了。
      秦陌靠着椅背,抱着肩膀,脸上怒气冲冲的,叔叔见状,也放下筷子,说,什么叛徒!是,我是骗了你,说你妈摔坏了,那还不是担心你吗,你说你一走就是一年,连个消息也没有,我跟你妈在家里多担心你知道吗,要不是我们上次给你打电话,人家晴儿接的,到现在你还不回来呢!
      秦陌一听也来气,说,你以为我想走啊!我为什么走,嗯?你们说说,我为什么走?
      此言一出,桌上又沉默了,我有点尴尬,插不上组。
      秦陌又说,算了,别憋着了,我告诉你俩吧,其实今天我带回来的晴儿,就是我对象,你们看着办吧!
      我的天啊……
      我冲秦陌使着眼色,那意思是:你怎么把这个给说出来了。可秦陌根本没理我,叔叔阿姨也看向我,那眼神……我明白了,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双重间谍,这次回来是想“暗渡陈仓”的。
      我低下头,已经彻底没辙了,在秦陌那我已经成了叛徒,在她父母内我又……真是里外不是人。
      我眼睁睁的看着盘子里的醋鱼上面的热气一点点消失,愣是不敢吃一口,那种心情,太痛苦了。
      秦陌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怎么,还是不行是吧?我就知道,晴儿,咱们走!
      我伸手阻拦,叔叔突然大喊,坐下!
      喊声吓了我们一跳,秦陌又坐下,他接着说,陌儿,你以为你走这么长时间我和你妈在干什么,就在四处打听问你这个事,当初是我们不对,我们跟你道歉,但你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说,是我能陪你一辈子,还是你妈能陪你一辈子,再过个二三十年,我们都得走,到时候你一个人可怎么过,有个病有个灾的,你可怎么办?陌儿,现在我和你妈想明白了,你以后找对象,我们不管,我们也能接受,但是这女人和女人,她毕竟生不了孩子,就算你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能长久的,可到老了呢,谁照顾你们呢?陌儿,你还年轻,你想不到这些,等你再大一大,就能明白我跟你妈的良苦用心了。
      叔叔的一席话,发自肺腑,说得我挺感动的。我看向一旁,秦陌也哭了,我刚想去帮她擦眼泪,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暧昧”,心里真是别扭。
      突然,秦陌站起来,疯了似的往门外跑,我起身去追,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身对叔叔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肯定把秦陌追回来,还有,我真不是……
      叔叔打断了我,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好孩子,去吧。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叔叔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无所谓,我得马上去追秦陌,她的速度还真快,一口气就从5楼跑了下去,我追得直喘粗气,可心里想的全是:白瞎了那一大桌子菜了,我一口还没吃呢!
      也许是我乐观吧,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家人之间的事,不管怎么闹,都不会是大事,血浓于水,就算秦陌的情况有点特殊,也不会是解决不了的。
      最终,我在楼前20米的地方捕获了秦陌,她已经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了。雨已经停了,我们顺着小区外的大街走着,两旁多是海鲜馆,然而,我们挑了一家叫“可莎蜜儿”的蛋糕店走了进去,我说,饭不让吃,总让吃点蛋糕吧。
      秦陌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帮她要了奶茶和点心,店里有空调,总算暖和了。
      她看着我,没好气地说,晴儿,我怎么看你那么轻松啊,我都烦死了!
      我笑道,陌儿,你别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秦陌喝了一口奶茶,似乎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我说,我只跟说过我是孤儿,其实我也不算是名副其实的孤儿,我记事起是在农村,东北的一个小村子,在哈尔滨南边。印象里我有爸有妈,还有个弟弟呢,可突然有一天警察到我家把我给救走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拐卖的。最无奈的是,同一次行动中其他被解救的孩子,都被家长给接走了,最后只剩下我,就进了福利院。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轻松,我想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吧。一个人,一无所有,身边的孩子除了智障,就是残疾,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再不乐观,我想就真的很难坚持下去了。之后的故事你都知道了,我想说的是,刚才我见到你的父母,心里真的很感动,不如说是羡慕。一进门,便有自己的小屋,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等到他们为你做的美味佳肴,这样的事情,我恐怕是没有机会了,但你有啊,陌儿,叔叔那么好,为你想的很周全,连未来的路都帮你铺好了,这样的好父亲,上哪里找去呀。更何况你在北京的工作,安全不安全另说,每天要喝那么多酒,你我都知道,那不是长久之计,干脆回家来,当个护士,多好。陌儿,我知道你烦,可我也知道,你其实不是在烦你的父母,而是在烦你自己,当初我刚被魏宁抛弃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没人去怪,只能怪自己,折磨自己。但你不一样,你有一个那么好的家,有一份那么好的工作等着你,所以啊,秦陌,你一定要听我的,别拗着了,回家吧,喜欢的人没找到可以再找,可父母都是在一天天变老,要是疏远了,可是罪过啊!
      秦陌坐在那里,很萎靡的样子,说,晴儿,其实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跟自己较劲,你说咱们,怎么就遇人不淑呢!
      我笑道,哈哈,这都是命啊。
      秦陌说,可我回家了,你怎么办呢,要不你来杭州吧?
      我说,放心吧,我是小强,好不容易习惯了北京,如果我混不下去了,肯定来找你。
      秦陌说,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说,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我们是没有未来的呀!
      说完我俩都笑了,这对话简直太奇怪了。
      看得出来,秦陌的心情缓和多了,开始品尝起蛋糕来。
      我说,陌儿,你父母说的都有道理,有时候你也得替他们着想,他们也有朋友,他们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风风光光的出嫁,他们也有压力啊……
      秦陌说,晴儿,我知道,这事让我再想想吧。
      我点点头,说道,那你可答应我了,回家。
      秦陌说,放心吧,回家。
      于是,我又在秦陌家过了一个年,我和她睡在一起,这本来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可放在我俩身上,总觉得不自在,再加上阿姨有意无意的眼神,我心里觉得,这次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周之后,我额头的伤口拆了线,叔叔医术高明,果然看不出疤,他还说我手上的瘢痕如果想做的话,他可以帮我找人,但我婉拒了。
      2011年2月10号。
      我和秦陌坐飞机抵达哈尔滨(机票由她父母赞助),因为她说她只有这最后一个请求了,想到我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我答应了她,顺便也想给简阿姨他们一个惊喜。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仍有积雪,气温很低,空气里弥漫的,全是故乡的味道。我和秦陌直奔福利院,想看看能不能请孩子们出来吃顿晚饭。
      悄悄地进了大门,这次门卫大爷认识我了,一路上秦陌一直在感叹冰城的美丽,我说,哪都没有自己家好。
      院子里四处闪着红光,是灯笼发出来的,暖意袭人,刚要进楼,我突然发现左边尽头的转角处,好像有人。
      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对男女正在亲亲我我,这还得了!
      秦陌笑道,呦,现在的孩子,真是……啧啧啧。
      再走近一点,我不禁喊了出来,我——的——天!
      抱在一起的不是别人,是光明,和跑跑!
      见到了我,跑跑的脸突然红得像个番茄,她结巴道,晴,晴儿姐,你怎么回来了……
      光明也忙撒开手,吱吱唔唔地说,晴儿姐……我……
      我和秦陌相视一笑,都有点无奈,我对她说,喏,这俩是光明和跑跑,从小就跟我一个屋长大的,感情最好了,就是,不知道他俩怎么突然到一起去了……
      看着我的表情,秦陌也哈哈大笑,自我介绍道,你们好啊,我叫秦陌。
      光明和跑跑有点尴尬,本来我还想说说他们的,可转念一想,我都快21了,他俩也奔二了,每天住在这里,难免……
      我问,简阿姨在楼上吗?
      跑跑点点头。
      我说,走,咱们一起上去,把人都叫上,吃饭去。
      跑跑跟我过来,可光明还立在原地,说,你们……先上去吧,我一会再回去。
      我窃笑,这小子,还懂打时间差。
      结果,一片惊喜中,我们再次没去成饭店,又是辗转到王铮叔家,还有哈妹、春江、富元和简阿姨。
      真的,当他们都扑到我怀里来的时候,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下来了,简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也许我变得易感了吧。
      跑跑和光明刚才被我抓了现行,在饭桌上都埋头只顾吃,不怎么说话。倒是秦陌打开了话匣子,来之前我们已经串好词了,就说在北京做红酒销售,就此她还和王铮叔做了深入的经验交流,我忍着没告诉他,其实秦陌也卖酒,不过跟你不是一个卖法……
      聊着聊着,话题很自然地扯到魏宁身上,尽管我避之不谈,可毕竟去年的几日游,让大家深深地记住了他。
      秦陌看我为难,接过问题,替我回答,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告诉你们吧,魏宁那个王八蛋跟前妻好了。
      哈妹第一个不愿意了,问道,不会吧,为什么啊?
      秦陌说,他前妻得了癌症,跟他离婚。之后病好了,又来找他,他就把我们晴儿给抛弃了,你们说,是不是王八蛋。
      这混蛋……太过分了……祝他出门被车轧死……
      我连忙摆手解释,不是这样……
      秦陌打断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还能怎样呢,算了吧,晴儿,他抛弃你了,这是事实。
      我耸耸肩,听着大家对魏宁的咒骂,我的心里竟也宽慰了不少。
      简阿姨想安慰我,我说,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都不在乎了,多亏了秦陌,要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简阿姨说,晴儿啊,有个事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说,去年你俩走了之后,咱们福利院就接到捐款,20万,不光把电脑补齐了,还把孩子们的床和桌子都换了一套新的。
      我说,哦,怪不得刚才看到的都是崭新的呢。
      简阿姨似乎有点为难,接着说道,那钱,都是……魏宁捐的。
      看来,这个消息,其他人也是刚刚知道,大家都沉默,我叹了口气,说,算了,他是个好人,只不过我们不合适罢了……
      王铮叔也举起杯,说,往事如烟,过去的就过去了,来来,大家吃饭,喝饮料!
      家乡的锅包肉,我好久都没吃过了,敞开怀一顿饱餐。饭后,我把光明叫到了小屋里,对他说,光明,你俩的事,简阿姨知道吗?
      他摇摇头,我说,你要是还把我当姐姐,你就听我说。其实,知道你俩的事,我挺高兴的,跑跑太单纯了,我总怕她被别人骗,可我知道,你不能,对吧?
      光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说,但是光明,你要知道,你是个男人了,既然你们互相喜欢,你就要对跑跑负起责任来,我问你,你大学打算考哪。
      光明思索了一下,说,现在还说不定,晴儿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复习,考上好大学。
      我摇摇头,说,光明,我对你只有一点要求,在你没有能力把跑跑也接走的时候,就不轻易地离开她的身边。是,我知道,外地有很多好大学,大城市的机会也比哈尔滨多,但你和跑跑不一样,咱们都是孤儿,这不是咱们的错。从小到大,咱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得到的东西一定要珍惜。我不会强求你留在哈尔滨,那样太自私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离开跑跑,尤其是在见到了那些以前你没见过的东西和诱惑时,也许你会迷茫,可到那时,你要记住晴儿姐说过的话,什么都没有并不可怕,而失去自己拥有的,才是最可怕的。跑跑就像我的亲妹妹,而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你们能在一起,我自然高兴,但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知道吗?
      光明说,晴儿姐,你放心,我本来就不是个有宏图大志的人,能重新看见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是万幸了,我一定会考哈尔滨的大学,工作也在这里,因为我的家人都在这里。就算有一天我有更好的机会,如果不能带跑跑一起走的话,我也绝对不会去的,晴儿姐,你相信我吧。
      我点点头,并意识到,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光明,也已经从那个会为了碎薯片哭泣的小孩子成长成一个男子汉了。
      之后我们回到客厅又聊了许久,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这么轻松了。王铮叔让我和秦陌在哈尔滨这几天都住在他家,秦陌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去宾馆的话,我一定会要两张床的房间……
      夜里,简阿姨陪着孩子都回福利院了,秦陌躺在我的身边,对我说,晴儿,你知道吗,在人渣堆里混得久了,今天再看你身边的这些人,真的有一种“这个世界还有救”的感觉。
      我笑道,是啊。
      秦陌说,对了,刚才你和光明说的话,我都在门外听到了,没想到你挺会教育人的吗,上次在我家也是,循循善诱呀!不当老师可惜啦。
      我说,哎,可能是跟魏宁待得久了吧,多少受点传染,你不知道,他那张嘴,可厉害了。
      秦陌的小手又像小蛇一样往我身上摸来了,她说,呦呦呦,某些人,心口不一啊!
      我把身子往右挪了挪,已经到床边上了,我说,喂,注意你的手啊,再乱放我就把你踢下去。
      秦陌孩子气地说,哎呀你太敏感了,大家都是女人,搂搂抱抱很正常啊!
      我懒得理她,心里说,是女人这没错,关键是你丫的目标也是女人啊!
      我领着秦陌在哈尔滨简单地转了几天,用她的话说,有人有楼的地方,都差不多。
      然而,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们中午约好了在王铮叔家吃饭,可都过了半个多小时,也不见哈妹的踪影,跑跑是和光明一起来的,春江和富元结伴,至于哈妹,竟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简阿姨打了她的手机,关机。我们急坏了,正当王铮叔要出去找的时候,哈妹来了,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化了的雪,她笑嘻嘻的,怀里竟抱着一直黑猫,小小的,还没有个西瓜大。
      简阿姨伸手去掸哈妹身上的雪,不小心弄疼了她,脱掉外衣才发现,哈妹的胳膊擦伤的一大片,好在秦陌算半个护士,简单地给处理了一下。
      我们都问她是怎么回事。哈妹说,气死我了,来的时候我看那小猫在一个垃圾堆里冻得瑟瑟发抖,挺可怜的,估计也没人养,我就想着把它给抱回来,没想到,它还不干,见我就跑,所以我就追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我就更生气了,追了好久,才抓到……
      春江和富元才一旁帮腔,不愧是哈妹,有仇必报!
      我们都笑了,哈妹说,最后多亏我这拐,给它逼到墙角,一指,它就消停了。
      我看向那只小猫,好可爱,浑身都是白色的。只有眼睛是青黄色,跑跑把它抱起来,可它却很不情愿的样子,还在发抖,看来是吓坏了。
      跑跑说,哈妹,你要养它吗,可咱们福利院不让养宠物的啊……
      哈妹看向简阿姨,简阿姨摇摇头,这确实是规定,毕竟还有那么多小孩子,养宠物是不允许的。
      这时候王铮叔说,不行就养在我这吧,你们想看虽是都可以来。
      哈妹和跑跑同时问,真的可以吗?
      王铮叔点点头,这猫啊,是有灵性的,尤其是黑猫,既然咱们把它带回来了,就不能再抛弃了。
      我点点头,又想起了那时在北京“缉捕”虐猫不法分子的故事,可事关魏宁,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简阿姨说,王铮,以前不知道你喜欢动物啊,你能养活吗?
      听到简阿姨少有的挖苦,大家又笑了,王铮叔说,养只猫我还养不活,叫你说的。我确实没养过,但一看到这只小黑猫,我就想起一个小时候的故事,可神了,你们想听吗?
      于是,我们围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听王铮叔讲故事。
      他说,大概是76年左右,那时候我也就7、8岁。我老家在农村,当时的人啊,愚昧,尤其是我们那,都把黑猫这种动物,当作是不详的征兆,都说黑猫要是从死人身上跳过去,那死人就会诈尸。谁要是在坟头旁边看到黑猫,都要吓个半死,过后再找相亲们去围剿那猫。那年村里来了一个男知青,正好分在我们家,我爸让他住牛棚旁边的小屋里,待遇算是不错了。他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管他叫严知青,我爸妈管他叫小严,我也这么叫,虽然他大我10多岁。那时候他每天帮我家干农活,挑水砍柴,挺能干的。有一天,我发现他的小屋里有个大本架子,很好奇,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画,有水彩画,也有铅笔画。我告诉了我爸,严知青知道后很害怕,他怕被批斗。可我爸说他画的都是劳动人民,都是祖国的大好河山,有什么不行的。后来村书记也知道了这事,严知青特意画了一张书记干活时样子的画,大汗淋漓,身先士卒,送给了他。当时村书记就说,严知青,是个好同志。他这么说,就当是允许了,后来,村里好多人都去找他画像,免费的,他也愿意,因为画画就可以少干活,而且还没人怨他。直到有一天,我偷偷去他的小屋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一个袋子里有动静,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只小黑猫,旁边还有一张画,上面就是那只小猫。我吓坏了,正要跑出去,严知青就回来了,他求着我不要告诉别人,说那猫瘦的就剩一副骨架了,可怜极了,所以才把它给领回来,白天养在麻布袋子里,晚上才放出来。那猫倒也听话,不动也不叫,那时候严知青养它,已经快一个月了。可我没有信守诺言,还是回去告诉了我爸,我爸告诉了村书记,于是村书记就把严知青叫走了,怎么审问的我不知道,只说如果他画黑猫,就是搞“牛鬼蛇神”,肯定要打倒。后来,他们还领着严知青到他那间屋子里去搜,当时我也在,可那个袋子已经空了,里面的画竟然也不见了。我奇怪极了,要知道前一天我还特意去看过,那猫,和那画,就在那里,我没动,就等着大人们来揭发他。可只过了一天,严知青也一直被关着,怎么会不见呢,我想不通。后来,因为没找到证据,严知青就被放了,我还被我爸打了一顿。第二天,人们在路边看见一只黑猫,我认得,就是严知青养的那只,可它马上就被人打死了。
      王铮叔的故事戛然而止,我问,没了?那画呢?
      王铮叔说,两年后知青返城了,当日那事也早被人遗忘了,可突然有一天邻居家盖房子,打地基的时候突然从土里捡到一张画,上面画着一只黑猫,颜色都快掉光了。所有人里面只有我认得,那就是当年严知青画的那张,不过我没说。
      简阿姨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小猫把画拿出来埋到土里的?
      简阿姨的问题,正是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王铮叔说,我觉得是这样的,也只能是这个原因。
      秦陌说,天啊,那猫不是通人性了吗,太不可思议了,王铮叔,真的假的啊?
      王铮叔笑道,故事呢,就是这么个故事,至于真的假的,那就得见仁见智了,但是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不敢欺负动物了,这世界上的事,有的时候真说不清。
      大家都点点头,只有跑跑说,王铮叔……你小时候,是个坏蛋啊!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王铮叔说,对啊,所以叫你们多读书,多了解了解以前的事,见过了愚昧,才能学会做人。
      那之后,我们再看那只黑猫,谁都不敢只把它当成一个宠物了。
      我想,世间万物,本当如此。
      然而,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为了得到自己想得到了,而互相残杀,这是一种本性。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黑白两面的。
      但是,一只饥饿的猎豹不会因为眼前的羚羊是一群孩子的妈妈而放过它,相反的,人类拥有这种智慧,可以在进退之间作出选择,这便是一种超出本性的东西。
      可,换个角度想,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没有人不想当好人,只不过越是当自己的生活濒临零点,越是环境威胁到自己生存的时候,人的心,便越会选择趋向于本性的那一面。
      所以,在社会中,最大的考验不是如何生存下去,而是在看到他人纷纷采取一些可鄙的手段谋求利益的时候,你,是否还能保持本心,或者,假装无奈地说出“我也要生活”,“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然后随波逐流?
      我对自己说,李晴,你要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
      我有这样的自信,因为不论何时,我回到哈尔滨,身边都有这样一群可爱善良的人们,只要他们还在,我便有了支点,我便可以反驳那些人:这个社会,并非你所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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