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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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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回到北京后,由于我请了两周的假,所以没有着急去上班,葬礼那天,我说我也去,可魏宁拒绝了,准确地说,应该是婉拒。
我是有私心的,去的目的主要是看住魏宁,怕他跟前妻再擦出什么火花,但魏宁也劝我,到场的都是她家的人,我去不太方便,我虽然有点不愿意,可也只能听他的,在家里等他。
魏宁5点半从家走的,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花坛边上的小道尽头,心里一直很慌,我提醒自己,没什么好慌的,夫妻一场,父亲走了,只是去送送罢了。
中午,魏宁便早早回来了,看得出来,他哭过了,显得很憔悴。
我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和手机,问他,怎么样?
他只是摇摇头,没有说什么,有点无奈的样子,我禁不住又问,那……她呢,还好吧。
魏宁看了我一眼,说,老了,头发短了,没怎么说话。
那天晚上,我能感觉到魏宁辗转反侧,一定是失眠了,但我什么都没问。
三天后下葬,我记得很清楚,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特意替魏宁拿了伞,可当他下午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他的目光无神,只是随手把衣服脱在了我的手上,便进了卫生间,随后传来淋浴的声音。
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我能理解他的痛苦,却无法理解,那是何种痛苦。听起来也许很矛盾,我也很矛盾,魏宁是一个有快乐或痛苦就必要和我分享的人,可他的眼神,却在逃避,这让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痛苦的来源,也许不仅仅是他前妻的父亲去世那么简单。
我也曾问过那么一句,但他没有说,所以我便不再问了,因为我知道再问多少遍,他也不会说的。
又过了两天时间,魏宁的情绪渐渐好了起来,可就在那天,发生了让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当时,魏宁正在阳台上找饮料,我则在客厅中看电视,突然门铃响了,我还以为又是物业人员,因为几乎没有人会到魏宁家来,就算是他的朋友,也得先在楼下的防盗门那里按门铃,不会直接上楼来的。
我问,谁呀?
外面却不说话,我起了警觉,顺着猫眼向外看去,是一个女人,也许因为猫眼长年不用,有许多灰,看不真切,我索性直接开了门。
年龄在30左右,一头简单明了的碎发,还不及我长。脸蛋有点圆润,稍显皱纹和暗淡,却不失风韵,是看起来就很面善的那类人,当然,也很漂亮。她穿着很普通的棉线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写着惊讶,我以为她敲错门了。
我说,您找哪位?
她有点欲说还休的样子,先是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然后说,这是魏宁家吗?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我的反射神经,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这时魏宁从阳台跑出来,我尴尬得只能把门口的空间让开来,然后看着魏宁和门前的那个女人对视。
他皱着眉说道,希文?你,你怎么来了?
她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人,我还有底下门的钥匙,所以就……
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一,魏宁明明去参加过葬礼,却没提过我。二,这个两年之前跟他离婚的女人,竟然还有这的钥匙!三,按照我所知道的他俩的故事,魏宁的态度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这其中每一点都使我饱含怒意地看向魏宁,他马上走到我身边,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
我没说话,依然坚守着爆发的底线,站在门口。
那个叫做希文的女人听到这话后,似乎马上又重新审视了我一遍,尤其是我的右手,我把目光与她对视,她却马上避开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焦灼,我从未见到过魏宁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可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来气。
希文终于开口了,那个,对不起……我回去了!
她说完之后匆忙转身“逃走”,可手里的兜子无意中撞到了墙壁,里面的东西被弹了出来。那是个餐盒,最顶上的汤盒掉了出来,里面的肉丸子汤洒了一地,她只捡起盒子,连电梯都没按,从楼梯走下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那女人竟然来给魏宁送饭,为什么?她俩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她不知道我住在这里,还是说,故意的?魏宁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
魏宁叹着气关上了门,也坐到了我身边,他想伸手搂我,可我往右边挪了一大截。
又想用你的怀柔战术吗?我在心里说,并用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用眼神告诉他,什么语言都没用,除非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魏宁的性格我知道,他想撒的谎,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不想说的话,永远都不会说。所以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坐在电视机前,听着里面早已经被我大脑屏蔽掉的声音,没有喝一口水,吃一点东西,每次魏宁来找我,我都不动弹。
但其实,我要比他焦急,可我并没有发作,而是在等待他的解释因为,我信任他,我相信他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以至于我可以不用歇斯底里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当然,这完全不意味着它的严重性,仅能让我变得歇斯底里这么简单。
后来,我把电视闭了,可钟表的声音,再度让我抓狂,我看向它,它告诉我,现在已经快11点了。也许下一刻我就要哭出来了,可好在,魏宁是我们二人中先绷不住的那个,他给我倒了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对我说,一天没吃东西了,起码喝点吧。
我无动于衷,可他的声音却使我流出泪来。
魏宁用手拂去我的泪水,他说,喝了吧,喝了我就都告诉你。
我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将牛奶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擦干脸上的眼泪,看向他。
魏宁坐在我的身边,他的眼睛看向前方,开始娓娓道来,还记得我刚来到北京,刚开始接触建筑地产这方面的时候,上过不少当,吃过不少亏,但后来,只有别人受我的骗,任何人,使任何计量都休想骗到我。可我没想到,我还是被骗了,而且还被骗得那么惨,而骗我的那个人,就是希文。第一天出殡的时候,我看见她,就觉得不对劲,她憔悴多了,以前最喜欢的长发也变短了,最关键的是她的穿着,她的眼神,都变了。不,不是变了,而是回到我们刚刚认识,刚刚结婚那个时候了,变得像你一样,那么纯真,那么善良,丝毫不像离开我时那个纸醉金迷的女人。但是那天,我只是疑惑,什么都没有问,只不过知道了他父亲的死因——尿毒症晚期,且病情恶化,拒绝换肾。这让我非常自责,离婚的时候我想把这房子给希文,可希文没要,所以我先给她留了100万,用作给她父亲看病的钱。但如果那时候我还在希文身边的话,我一定会给他父亲找最好的医疗条件,那么他也不会走得这么早了。三天后下葬,希文仍然什么都没对我说,之后我开车送她们母女回家,希文提前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是她母亲,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原来两年前,希文父亲的病情开始加重,花的钱也是越来越多,但雪上加霜的是,希文也查出患有乳腺癌,必须马上开始化疗,所以,她就想出一个办法,开始挥霍金钱,甚至和她那些朋友开始出入专门为女人服务的场所,把自己在我眼中变成一个堕落的女人,三天两头跟我吵架,无理取闹,还主动提出离婚……现在想想一切都太奇怪了,当初如果她真的是那样,为什么拒绝我提出要把房子给她的条件呢,可幼稚的我还以为她是找到了更有钱的主,才不屑我这点钱。跟我离婚这两年,她和她的父亲,几乎都是在病痛中度过对,而我却在逍遥,并记恨着她,孰不知,这一切都是希文的骗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但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意拖累别人一起,即便是我。这就是她母亲告诉我的故事,至于我为什么没跟她提起你,也是这个原因,毕竟是葬礼上,我没机会说出你的存在,所以希文才会以为我现在还单着,可她来给我送饭,我真的是不知道……
魏宁说完了,长舒一口气,就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可我的内心却无法平静,别说是他,连我都无法想像,一个女人会为了男人做到这种程度,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她在说谎,她,是在说谎吗?
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我不相信,因为将心比心,倘若是我得了她的那种病,我会那样做吗,因为自己可能会没有头发,可能会病情加重,可能会死,所以编出一个谎言迫使对方离开自己,然后一个人承受剩下来的所有痛苦,并得不到自己爱人的一点点关怀,反而是记恨。我真的会这么做吗?我不敢想象,也无法揣测。
我理清自己的思路,这些事是真的假的,我现在并不在乎,我问魏宁,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魏宁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很乱,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就是一个罪人,一个死不足惜的罪人。
我说,魏宁,你不是罪人,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是她心甘情愿那么做的,你没有错,知道吗,你并没有错。
魏宁沉默了一会,说道,晴儿,我知道,可我现在只想尽量地补偿她,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但还是决定跟你商量,这两年她和父亲看病的花费,再加上现如今的葬礼、墓地,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着外面20万,我想……无论如何,都先帮她把这钱还上,行吗?
不行!
我脱口而出,这是一个反射式的回答,因为我知道,倘若我思考了,我的内心会认为,这钱给她,是正确的。然而我选择不用脑子思考,而是用心,我的心告诉我,坚决不行。
魏宁看着我,似乎惊讶于我的回答。
我说,不行。
我摇着头,我知道魏宁在等待我的解释,为什么不行呢?对啊,为什么不行,我也在问我自己,这个为什么我说不出口,可我心里明白,我希望,我现在就希望,魏宁和这个希文马上断绝所有联系,不要给她钱,不要给她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这是对我来说,她对魏宁的爱,实在是太可怕了……
魏宁终于等不及,他问,为什么?
我说,给了她钱,就能弥补你的负罪感吗?如果不能呢,那之后,你还要为她做什么,是抛弃我吗,然后给她一个家?
我想,这是我能组织出来的,最有力的回答,果然问到了魏宁,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索,那一瞬间,我便知道了,我想的是正确的,魏宁想对希文补偿的,绝对不仅仅是20万这么简单。
屋子里再次一片死寂,我的心脏似乎要窒息了,我受不了这种紧迫的压制感,我独自走向卧室,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我无法思考,只希望现在魏宁能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使我的后颈能够再次感受他温热的鼻息,这便够了。
可直到我昏昏睡去,这件事也没有发生,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到桌上的煎蛋和面包,还有边上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别多想了,好好吃饭。
我用手摸了摸煎蛋,还是热的,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做早餐。
我拿了两片面包,抹了些果酱,把鸡蛋夹在中间,边吃着,边叹息着。
回头,我往窗边走去,看见沙发上放着叠好的毛毯,我知道,那是魏宁故意没有收起来的,为了让我知道,昨天他是在沙发上睡的,并没有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和魏宁都心照不宣,谁都不再提起那件事情。原因或许是,我们谁都没法解决它,只能搁置。
一个晚上,魏宁在洗澡,他的手机就放在枕边,我没法不去注意它,没法抵抗那里面我可能发现的东西,可就算魏宁跟希文有什么联系,以他的缜密,会留下破绽吗,肯定不会的。
但我还是打开了他的手机,在电话本里,我发现了希文的号码,并记到自己的手机里。我搜索着他的短信记录,没有一条是关于希文的,可挨条翻阅的时候,发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转账提醒,数额正好是20万。
毋庸置疑,这20万肯定是魏宁给希文的。
当时,我做了一个选择,就是装作没看到这条短信,把手机放回原位。但,我绝对不会置若罔闻。
第二天,我给希文打了一个电话,她很惊讶,我表明身份,并要求她在魏宁家旁边的一个咖啡厅里面见面,她答应了。
当日,希文穿着灰黑色连衣裙,很普通,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比我大10岁,可看起来一副柔弱的样子,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是做好准备等待接受我的苛责吗?我不知道。
我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魏宁给了你20万,我管不着,那不是我的钱,我就是想问你,你还想做什么?
她说,你叫李晴儿,是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可问完我就后悔了,肯定魏宁告诉了她,要不就是他们偷偷见过面,要不就是魏宁删除了通话记录,可不管哪个,都让我气愤。
希文说,你先别急,好吗,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完,你自然就会得到你的答案了。
我没做任何表情,她接着说,当年魏宁搞建筑刚起步的时候,被人骗了,他一气,就和人家打了起来,后来到医院,我们就是那么认识的。他开始追我,他很幽默,很风趣,很会讨我开心,可我渐渐认识到他的魅力绝不仅仅是这样,想必你也是,所以我答应了他,那年我才25岁,他也是。半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了,住的是我父母家的房子,酒席也是我家出的钱,可我爸妈都没有怨言,可能是魏宁他太会哄老人了吧……但在那之后,我爸就查出来得了尿毒症,看病吃药就像一个无底洞,我是护士,看惯了医院里面的生老病死,可真到自己父亲身上的时候,还是接受不了。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可好在魏宁的事业越做越好,他负责起我父亲所有的医药费,还在一年之后买了房子,渐渐的钱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问题了。可就在两年多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被查出了乳腺癌,同事都很震惊,不知道我才这么年轻,为什么会得这种病,我想,这是命。当时病情已经有恶化的趋势,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接受化疗,要不切除□□,可不管哪个,都未必能够痊愈,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会不会死?就算不会,那么我对于魏宁的意义,以后可能也是个拖累,而且不是一个。接下来的故事,我想魏宁已经跟你讲了,我要说的是,我爱魏宁不假,但我选择离开他,并不全是因为爱,而是尊严,我不想让我深爱的男人,看到我那个样子。离婚之后,我选择化疗,保守治疗,但收效甚微,最后,我只能选择切除,你看我这个样子,呵呵,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癌细胞似乎被彻底消除了,可我现在依然吃着药,防止复发。你问我我还想做什么,我想,我要做的,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我说,你还是想跟魏宁复合对吧!
希文说,小姑娘,你还太小,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爱魏宁吗,魏宁爱你吗,也许连你都不知道。
我冷笑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俩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
希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跟魏宁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当初我们一家四口住在一起,我爸住院那阵子,家里困难得必须要举债过日子,我、魏宁,还有我妈,我们围在一个桌子前,一起吃一大盘酱油炒饭,连鸡蛋都不舍得放,还要偷偷摸摸的,就怕我爸知道了会拒绝治疗。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说,还把除了医药费之外家里仅存的一点钱,全给了魏宁,因为他的一桩生意,必须要给上头送礼,才能做成。结果礼送了,晚上吃饭谈生意的时候,魏宁因为要把饭菜打包回来而受到了挤兑,可能是一两句玩笑,但是他哭了,就是在我怀里哭的,他哭着把那些餐盒全都扔到了垃圾桶里,并对我发誓,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姑娘,你在无忧无虑的年纪,碰见了无忧无虑的魏宁,但有的时候你要知道,一份无忧无虑的感情,未必禁得起考验,我选择用骗局离开魏宁,既是保护我自己,也是保护魏宁,有时候想想,我怕的并不是自己死,而是万一我死了,魏宁活得将更加痛苦,因为我坚信魏宁对我的爱,是极致的,这种自信,姑娘,你有吗?
希文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只能避开,并思考,她说的也许没错,这种自信,我有吗?越发的胡思乱想,越发的心烦意乱,我开始乱吼,我不管什么你俩以前的事情,现在魏宁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钱他已经给你了,请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听到了吗,离他远一点!
希文突然开始变得怅然,她的眼圈渐红,说道,也许,当初我离开真的是一个错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竟然哭了起来,弄得我措手不及,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吗?
她接着说,你知道吗,一开始为了魏宁的事业,我们没要孩子,但也约定好,在28岁之前,等经济情况好转了,一定会要一个孩子。但之后……哎,病好了之后,我又做了一次身体检查,本来手术是成功地,并不影响生育,只是不能哺乳罢了。但检查结果是,当年的化疗严重影响了我的健康情况,医生说如果超过30岁,那么我的子宫,就再也不能孕育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了,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我是多想……
我大吼道,原来你还是回来找魏宁的对不对,你这个处心积虑的女人!
希文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
但她的眼泪,一点不能让我释怀,我不禁去想,她也是个很可怜的女人,但她的可怜,并不能作为从我身边抢走魏宁的理由。
她还在哭,并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姑娘,对不起……
我没回答,可我心里想着,只要你远离我们的生活,不再打搅魏宁,你便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了。
可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声音说道,希文,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扭头回去看,竟然是魏宁!
紧接着我用眼睛瞪向希文,我大喊道,是你告诉魏宁的,是你故意让他听到的对不对,你还哭,你的眼泪都是流给魏宁看的,对不对!
但希文没再抬起头,只是在那里默默哭泣,我忍无可忍,我受够了这个女人的骗局,起身想去抬起她的下巴,但魏宁拦住了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惆怅和愤懑,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在看着一片荒芜的世界,一瞬间,我明白了,希文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我也哭了起来,除了委屈,还是委屈,可在魏宁眼里,我似乎是做了什么残忍至极的事情,才让希文哭得如此伤心。欣慰的是,魏宁把希文送上了出租车,转而回来让我上了他的车,直开回家。
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解释,我相信魏宁不是傻子,如果真的是希文给他打的电话,告诉他我们要见面,那么这里面的猫腻,想必魏宁也明白。
屋里,又是如同死亡一般的沉默,我坐在沙发上,而魏宁却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
我终于开口,魏宁,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
我给了他一分钟时间去考虑,但他没有回答,于是我换了一个妥协的问法,你更爱我,还是她?
魏宁依然没有回答,我觉得自己的心是在走钢丝,掉下去就是万丈悬崖,但向前,却被割出鲜血。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但我怕,我不敢,万一我问了出来,魏宁的答案是希文,那我怎么办?但如今,结果没好到哪去,魏宁不回答,可我已经猜到了答案。希文说得对,无忧无虑的山盟海誓再好,再抵不过患难与共的结发夫妻,这对于常人如此,对于感情细腻的魏宁更是如此。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抵抗,我想起魏宁的誓言,我想质问他,你不是说绝对不会把我抛弃的吗?
但我只能苦笑,我的记忆清晰地告诉我,魏宁说的是,在你之后,很难想像我还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除非我失忆了……
在你之后,在你之后……我对自己说,魏宁是个说谎家,他永远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原来,这个结果,是早就注定了的。
也许,到头来,我还是被抛弃的那一个,跟赵辉一样,只不过赵辉想抛弃我,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可魏宁抛弃我,只会有一个理由,但那却发生了。
又也许,我就这么与他僵持着,时间会冲淡一切,就像他们离婚之后的两年……
我的心中,充满了仇恨,和不平。这让我非常痛苦,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也许是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如此厚重地存在于我的心脏中,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弃子,不,弃子就是用来被放弃的,没什么好抱怨,而我就像是为保护王后而被舍弃掉的骑士,是那个,为了棋手保护心目中更重要的棋子而被牺牲掉的东西。
也许我19岁的心脏真的无法承受这一切,真的无法第二次承受这种得而复失的心碎感觉,希文有一句话提醒了我:我选择离开他,并不全是因为爱,而是尊严。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我的眼前,我能够接受一个在我身边的男人,他的心里更爱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吗?
从小到大,为了别人,我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金钱,玩具,甚至是更好的人生,我都可以让给别人,因为我觉得,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然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只有这么一点点私心,我希望我的男人,只属于我一个,他的心里,或许可以还有别人,但我永远是那个最重要、最无法割舍的。
这样的要求,过分吗?
或许,在人们犹豫要不要做出选择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而我,决定选择尊严。
我开始疯狂地往行李箱中装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一个装不下,就用两个,两个装不下,就用旅行包。魏宁来拦我,我甩开他,我说,你拦我干什么,去和你的前妻复婚吧,生孩子去吧,反正你爱她胜过爱我,你敢说不是,再来拦我!
魏宁只是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他不想说谎,可这也叫我更加绝望。
在他的阻拦下,我没法收拾行李,干脆拎着包直接往外走,可魏宁用身体堵住了门口,任我如何敲打,都不动弹。
最后,我只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并极力的,使自己不哭出声来。
过了一会儿,魏宁来敲门,他说,晴儿,把门打开好吗?
我是多想夺门而出,扑到他的怀里,然后对他说,别离开我。但我知道,这没有意义,魏宁这几天几夜想的,肯定都是希文。
我站在门前,我们我们心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说,魏宁,什么都别说了,我们分手吧。
话音刚落,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啪嗒啪嗒……这个声音,我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过了。
倘若魏宁疯狂地砸开房门,来阻止我,我想也许我会反悔,可他没有,我听到的,只不过是他重重地坐在了门外,可那不是阻止,而是无奈。
那一刻我明了了,这,便是我选择的尊严。
我开始在这个屋子里检索一切只属于我的东西,那意味着它们不能与魏宁有一丝丝瓜葛,连气味也不行。但,那很难,就算是再廉价的东西,也许都是我和魏宁在地摊淘来的。最后,我只带走了几身衣服,两双鞋子,和一个当初我自己购买了行李箱,土灰色的。
魏宁追我到楼下,可他的阻拦显得可笑,因为我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拦我。我上了出租车,而魏宁开车跟在我的后面。
最后,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放下行李后,我从窗户看见魏宁的车挑头离开了,我用右手抹去眼泪,竟发现上面都是血,我还以为自己流了血泪,原来不是,不过是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划伤了右手,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本就褶皱的瘢痕上又产生了新的伤口,不久之后它也会结成血痂,变成新的瘢痕,覆盖旧的。我看着它,苦笑,这不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吗?
那些滚烫的血液,最后都会变得如沥青般粘稠,直到脱落,直到沉痒,让人们再也想不起来那是从自己的伤口中流出来的,只有锋利的刀刃,炽热的火焰再度侵袭,带来疼痛时,你才会发现,哦,原来生活就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魏宁就来了,他也许知道我不会给他开门,所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要到了万能房卡,进入了我的房间。
他的第一句话是,晴儿,对不起。
看来他思索了一夜,然而内容并不是权衡,而是舍弃。
我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可能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吧——不是吗?
魏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脸上充满了疲惫,说道,晴儿,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的事情都让我始料未及,我从没感觉到像今天这么无力,我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掌控力,包括,我的心,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
不,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明知道希文做得这些事情就是为了抢回你,你明知道自己对抗无法内心深处对希文的感情,你明知道你会为了希文而放弃我,但你还是任由它发生了,你,什么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没说。
魏宁拿出了一张银行卡,他说,晴儿,你在北京除了我,无依无靠,这房子,和这卡里的二百万,你留下,起码离开了我,你能够在北京生活。
我苦笑了一声,拿出那串钥匙,也放在魏宁面前,说道,这串钥匙,我还给你,我不要你的房子,如果你不收,也可以放心,我会扔掉的。
魏宁的神情很苦涩,他说,晴儿,你别这样。
我说,魏宁,你不用这么做,你不欠我什么,这算什么?算补偿,还是安慰?不,都不可能了,只要你选择了希文,我便无法被补偿,无法被安慰,你懂吗,魏宁?
魏宁说,晴儿,我做不到,起码,这钱,你收下,这是你应得的,真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
我说,应得的?对,希文为你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现在她置于死地而后生,回来找你,所以你便觉得,你,回到她的身边,这就是她赢得的。而我,我陪你度过了这段时光,所以,这钱,就是我应得的?魏宁,你不觉得,你的逻辑,是在侮辱我吗?
魏宁在摇头,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打断了他,魏宁,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只是想补偿我,想弥补你内心的负罪感,但你要知道,感情这东西,你不可能让我和她都满意,既然你作出选择了,我便认命,你走吧。
我想,我的泪已经流干了,我已经流不出任何眼泪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冷静地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魏宁说,我……
我说,别说了,走吧,再见,不,再也别见了,以后我过得好不好,我不会让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也不想知道。对不起,在我开始厌恶你之前,走吧,好吗?
魏宁缓缓地说,晴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真的,都是我的错,你没有任何错误,就算你恨我,怨我,也全是我应得的。认识你的时候,我承认,我已经寂寞很久了,并对你一见钟情,但那只是浮于表面的一见钟情。可渐渐得我发现,我的纯真,你的善良,都不是矫揉造作,你是一块瑰宝,你是上天赋予我这个混蛋的礼物。我开始用你对这个世界的善意去感染自己,试图让自己变成一个能够匹及于你的人,试图让自己再面对你时,能够不那么自卑。呵,可到头来,我依然辜负了你,也辜负了我自己,还是变成了一个混蛋。希文那天确实是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找了她,我也知道她的目的,但是我无法拒绝,我欠她的太多,不光是用关心和金钱就可以弥补的,而且她的身体如今每况愈下,我……我并不是无法割舍对她的爱,晴儿,真的,我无法割舍的,是那些往事,那些回忆,它们就像是扎在我心上的刀子,一旦我有想放弃她的想法,这些刀子就会开始扭动,开始撕扯。我在对抗的,已经不仅仅是爱了,而是已经过去的,巨大的时光,我没法抗衡,真的,没法……我不想找任何借口,来降低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也自知不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你,因为你是天使,我所能给予的,钱、房子这些东西,我知道在你眼里根本一文不值。晴儿,这一切,一切,全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够好好生活,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因为我这个混蛋断送了青春。对了,晴儿,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过,你手上的瘢痕,是可以通过手术治愈的吗?如今想来,我错了,不是无法治愈,而是没有必要,你手上的瘢痕,比起这个世界上的,那些肮脏腐烂,令人作呕的瘢痕,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美丽的。
魏宁说完了,我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最后一滴眼泪,我盯着魏宁的眼睛,试图传达一种信息,那是一种和我话语截然相反的信息,而这个眼神,我相信他,不会不明白。
可他走了,带着对我的愧疚和悔意走了,只留下了那张卡,我把它和那块手表一起顺着窗子扔了出去,它们随风飘零,最终落在地上,就像我的心一样。
我知道——这,就是我所选择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