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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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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2010年3月20号,在魏宁的帮助下,我已经成为一名东城区图书馆的管理员了,工作时间早8点到晚5点半,有工作制服,白衬衫配黑色马甲,上面挂着胸卡,特有感觉。唯一遗憾的是,我还不是正式员工,这个工作据说是作为兼职面向在校大学生招聘的,所有审查不是很严,魏宁的一个朋友在图书馆有朋友,便把我弄了进去。魏宁说,正不正式的无所谓,只是福利有差距罢了,咱不差那个,本想看看首图有没有机会,可难度确实有点大……
我摇摇头,我已经很满意了,首都图书馆我曾去过一次,大得让人晕头转向,而东城图书馆则好很多,从外面看起来有点古旧,可进去之后装修的却很好。
工作比我想象的要轻松得多,我负责的地下一层的外借区,蛇形排列的书柜令人眼花缭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外借区,在二楼,不过那里都是关于哲学、政治和经济的书,人不多。每周要整理三次图书,周三周五“小整”,周一“大整”。每本书上都有序号,由字母和数字组成,代表了它的种类和所在书柜的号码,清晰明了,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更多的是耐心,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推着小车慢慢地走,按照序号把书放在书架上,如果发现有兴趣的书,便在心里记下里,等闲下来的时候去找。我特意换了帆布鞋,以此来做安静读者的典范,洁白的墙壁,明亮的灯光,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书香和宁静。
当然,我没有办公室,有的只是专门给图书馆管理员设立的座椅和台灯,有两个,另一个还空着。除了整理图书之外,我的工作就是闲逛,没错,想去哪就去哪,非常自由,看到大声喧哗的,提醒一下他,若有人找不到图书,我会把他指向自动检索的机器,当然这类问题并不多,一来到这的人素质都很高,二来貌似都是熟客,不用我怎么指导。
工作如此轻松,所以我每天大多数时光都是在看书中度过的。关于“图书管理员如何借书”这个问题,并没有明文规定,但我一般只有看到同样的书还有两本以上时,才会拿下来看,怕别人找不到。
起初,我看短篇小说。莫言、严歌苓、苏童、毕淑敏……他们写的东西都让我如痴如醉,并不是因为多么美好,而是他们笔下的那个时代,看起来遥远又陌生,却是真是存在过的,这叫我初次有一种透过文学去穿越的感觉。后来,我看长篇小说,接触的第一本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当时我便觉得,天啊,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生活,我宁可每天吃着沙子,顶着烈日,太有趣了!后来看到三毛的老公荷西死的时候,我第一次为了一本书流下泪水,我不信,到网上去查,结果发现不光荷西的死是真的,连三毛本人后来也自杀了,我更加无法自已,连续几天都很消沉,我无法想象一个能把柴米油盐生活写得如童话一般积极开朗的女人会去自杀。地下一层负责借出和收还图书的是一个大姐,大约30多岁了,叫刘慧,我叫她惠姐。她也许看出来我情绪很低落,午饭的时候便来问我,我跟她讲了原因,没想到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不过是小说罢了,孩子,小说里的东西未必全是真的呀。
我说,我在网上查了,真的是真的。
惠姐说,死了是真事,但书里的东西呢?
我说,你的意思是,三毛跟他老公其实根本就不恩爱?
惠姐说,我不敢肯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晴儿,也许等你再大一大,就能明白了,连普通女人都往往要活在想象的世界里,更何况是女作家呢?
对她的话,我不置可否,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告诉魏宁,珍爱生命,远离水边,潜水什么的更是不行,因为荷西就是在潜水的时候出意外的。
魏宁说,放心,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我这才想起来他根本不会游泳,想必是安全多了。
那之后,我便不敢再肆无忌惮地看小说了,生怕结局不好又要惹得自己睡不着觉。
早上9点和下午1点是外借区人最少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一般会选择“逃班”,脱下马甲和胸卡,去图书馆其它地方转悠。
满楼转了一圈,最有意思的就是三楼的自习室了,因为旁边有不少学校,所以这里全是高中生,每天9点的时候就坐满人了,跟地下的人气完全不成正比,多数人都是有卡的,据说这里一天只要两块钱,但我都是随便进的,好像也没人管。虽然我没有课本,也没有什么好学的,但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喜欢到这里走走,装成学生的样子,拿一本书,坐在他们中间,听这里翻书的声音,小声交流的声音,按计算器的声音,也是一种享受。
四楼的综合阅览区也不错,人数仅次于三楼,我常常上去看杂志和画报,当然多数都是看图,还有电脑,不过都很旧的样子,我没用过。
除了这些,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就是位于一楼的影剧院,门前有许多立式海报,上面写着最近要上演的电影和话剧,我对话剧更感兴趣,因为那播放的电影都比较老,有些连我都看过。
后来惠姐告诉我,只要穿着工作服,等开场了,可以随便进的,基本没人管。于是有一天,我等到开场之后偷偷溜了进去,台上有很多布景,至于话剧叫什么我并不知道,刚要落座,突然有一男一女拿着票根走过来,我心想,完了,八成是拿我当成工作人员了。
他们问为什么自己票上面的号码是一样的,我一看确实是这样,连日期也没差,于是我帮他们拿着票找到了外面的售票处,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看电视剧,只给了我们三个字——随便坐。
我有点无奈,也有些尴尬,告诉他们我其实不是剧院的工作人员,是图书管理员。于是我们又回到影院,索性坐到了一起,原来,他俩都是高中生,但并不认识,我说,那这样也挺好的,一起看吧!
那场话剧很不错,虽然所有的布景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但笑料不少,不管是演员还是观众,都很轻松。
虽然图书馆有不少毛病,比如自习室角落照明不佳,大门开关噪音不小,影院的设备也略有老化,个别座椅也有坏的,但还是有那么多人愿意花两块钱,在这里泡上一天,或者花10块钱办个月卡,随意借书,又或者花20块钱,买张比外面便宜得多的电影票,到这里回味老片……
这里有的,或者说独有的,是一种慵懒的幸福,暖洋洋的,置身其中,会让人觉得很轻松,哪怕是忙里偷闲的上班族,高考在即的学生,只要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也就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魏宁问我工作做得如何,我说,你真应该也去那熏陶熏陶,你不是说北京是垃圾场吗,到了那你就知道了,你的——一面之词。
魏宁笑道,看来读书是能使人陶冶情操啊,我们家晴儿这刚去了一个星期,就开始传道授业了,这要是干上两年,估计东图就能赶上清华了。
我没理他,笑呵呵地走了,这叫经验,也叫见好就收,若再辩下去,他的话匣子就又要开了。
记忆中是四月,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在一个周末,偶遇了那个曾一起看话剧的高中生。
那天我正在我的工作岗位上悠闲地看着一本名叫《跳蚤女孩》的短篇小说集,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前,我抬头认出了他,他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嗨,姐姐好啊。
我笑着说,好好,怎么来借书吗?
他说,嗯,算是吧,你怎么看这么老的书?
我说,老吗?我觉得还好,嘿嘿……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看起来是有事情的样子,接着说,姐啊,这一层就你一个人管啊?
我说,当然不是咯,分三个区呢,这区就我自己,你看旁边那座位空着呢,怎么你也要来兼职吗?
他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那来你这找书的人,你基本都能看到吧?
我说,你一个男孩子,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他吱吱唔唔地说,是这样的,那天咱们一起看话剧,还记得吗,那个女孩,她说是我们校的,但我忘了问她是哪班的了,结果回去这么多天也没见到,我就想……
我笑道,哈哈,弄了半天,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男孩羞涩地点了点头,我小声笑了半天,说,这样吧,姐帮你个忙,你把电话留下,如果那女孩来这的话,我帮你转交。
男孩留下了号码,说,我不敢给她打电话,我写了张纸条,姐姐你要是看到她了,就交给她,求求了。
看他那个可怜的样子,我只好答应,他紧接着从包里拿出一瓶可乐硬塞给我,好家伙,原来是有备而来。
男孩走后,我拿着那张叠过两次的小纸条,做着强烈的内心斗争,最后,一方败下阵来,我打开了它……
您好,还记得我吗,就是那天一起看话剧那男生,嗯……说起来真是很巧呢,咱俩票上的号码都是一样的,那话剧也挺好看的,还便宜,其实我也是周末闲的没事出来瞎看的,我才高一,你呢,要不要有时间再看?
看后,我只有一个感觉,就是这封信简直太烂了,语无伦次,没有重点。我不得不为祖国的未来堪忧,这样找对象,岂不是事倍功半?明明就是喜欢人家,还不敢直说,这倒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徐嘉俊,他俩真是半斤八两。
我拿着小纸条,心中激动不已,因为我有一个计划,假如,那个女生真来了,我是一定要把纸条交给她的,但绝对不是这个。
我也拿出笔和纸,开始思索,写些什么好呢,最好是那种文绉绉肉麻麻的话,还带点哲理,让人琢磨不透,小女生最喜欢这种了,于是我想起来前几日偶然发现的几本书,都是一个作者的,上面的话我都看不懂,文艺范十足,记得是叫简贞。我连忙到书架上抽出她的三本书,胡乱翻阅着,硬是抄出一封情书,内容如下。
或许行年渐晚,深知在劳碌的世间,能完整实践理想中的美,愈来愈不可得,触目所见多是无法拼凑完全的碎片。再要苦苦怨忿世间不提供,徒然跟自己倒戈而已。想开了,反而有一份随兴的心情,走到哪里,赏到哪里。不问从何而来,不贪求更多,也不思索第一次相逢是否最后一次相别。
几次想相忘于世,却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
旦夕之间,情知对于生命的千般流转,尽须付与无尽的忍爱。
于是,只能托付给图书馆善良美丽的管理员姐姐,替我捎去这一分相思。
完美,太完美了,我看着自己伪造的情书,觉得没有哪个小姑娘会把它当作废纸扔掉吧,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便是等待。
之后,我的相思之情完全不亚于那个男生的,每天都要全楼转一遍,搜索着那个女孩的身影,终于有一天,在三楼的自习区,我发现了她。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做了自我介绍,还特意很懒散地说,这是那男生托我给你的信,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本来我不想的,可他苦苦哀求我,没办法,你就先收下吧,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女孩很迷茫地收下了信,我补充道,哦对了,我在地下一层的外借区,有空来找我玩哦。
她点点头,缓缓地打开了信,我则满不在乎地回头走开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果然,1个小时后,女孩来找我了,先是闲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问我工作累不累,家在哪之类的话,然后说,姐姐,那个男生他如果再来的话,你告诉他不要再给我写这些东西了。
我有点吃惊,说,怎么了?啊不是,他给你写的什么?
女孩有点羞涩地说,写的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话,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要好好学习,不能,不能……
我说,不能搞对象?
她点点头,我说,他是向你表白了对吧,天啊多浪漫啊!我看人家小伙挺精神的,你就不考虑考虑吗,再说谈恋爱也不影响学习嘛……
可女孩还是摇头,一副“就这样”的表情走掉了,望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竟以为是自己被甩了,我好失落,万一那男生知道了,岂不是更失落?
下班之后我把这事跟魏宁讲了,魏宁有点莫名其妙,他说,你不是管书的吗,怎么管起人来了,还帮人家学生早恋,你这是王小二放牛——不往好道上赶啊。
我说,闭嘴闭嘴,你才放牛呢,我是问你这事怎么办,再说了,谁规定的早恋啊,多早算早啊,你怎么一副老师嘴脸!
魏宁高举双手,表示投降,嘴里念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我说,别拽文,到底怎么办啊。
魏宁说,你感觉那女孩喜不喜欢他啊,别到最后是你一厢情愿。
我说,肯定喜欢,我也是女人,一看就明白,她就是不好意思。
魏宁说,那就好办了,俗话说的好,没有泡不到的女人,只有豁不出去的男人,你让他拿束花,跪在图书馆门口,找个麦克风,大声喊“我爱你”,八成就妥了。
我表示怀疑,你这方法也太激进了吧……
魏宁说,历史表明,只有激进的方法才能快速见效,你得相信一个30岁男人的经验。
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怎么,你的经验很丰富,嗯?
魏宁起身小跑出去,喊着,上厕所去咯……
我决定事后再处理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替那女孩写一封回信,我思考了许久,决定采取激进战术。
既然喜欢我,就要直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男生,我们都是高中生,你连对我都说不出口,万一哪天老师和家长知道了,那你能说出口吗,你能担当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吗!
如果你是真心喜欢我,就站在图书馆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我每周日都在。
第二天,我马上通知了男孩,他趁着午休的时间跑了过来,拿到信之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之后,表情凝重。
我问,怎么了?
他说,她给你这信的时候,没说什么别的吗?
我说,说了啊,她说什么行不行的,就看你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男孩盯着信看了许久,好像在犹豫,我说,快回去吧,要不下午该迟到啦。
男孩慢慢地点了点头,放下一瓶可乐,默默无语地离开了,我在心里鼓励他,一定要加油啊!
如果可以让我再选择一次,当初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与老师作对。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像哈妹和光明他们一样考上高中的。但是人生不能重来,好在我遇到了魏宁,算是对自己挫败的学生生涯的一个弥补。我能想象到,可以在学生时代谈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会是多么幸福,不用为金钱发愁,也不用接触柴米油盐,除了学习之外,便可以一心一意地谈恋爱,这是多么惬意。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在为那个男生默默鼓劲,能不能迈出这一步,就看你了!
到了周日,那个女孩子果然一早就来到图书馆的自习区占座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忍不住给那个男孩打了一个电话,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还在家里,并且不打算来了。
我气急败坏地说,你也是个大男孩了,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呢,不就是当着大家的面表个白吗,怎么了!
男孩说,姐姐,她给我写东西,你看了?
我说,我看了怎么的,你到底是要勇敢两秒钟,还是后悔一辈子,你自己选吧。
男孩好像被我训得有点气馁,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我说,很简单,穿的精神点,到花店买两朵玫瑰,站在图书馆楼下,不就喊声“我爱你”吗,拿出你的勇气来,给她看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我都快急死了,最后,男孩说,行,我马上去!
我说,好,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
突然一种使命感涌上我的心头,我已经无暇顾及地下的情况了,脱下工作服直奔3楼,锁定了女孩的位置之后,便在窗边焦急的踱起步来,等待男孩的消息。
有的人说,爱情,只是一种情绪,并不能算作长久的情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我愿意为这种情绪,付出努力,与见证。
所以,我和那个女孩,还有密密麻麻趴在窗前的人群,一起见证了男孩的表白,他的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他的声音也略带颤抖,但他的每个字我们都听清楚了。
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我,爱,你!
我热泪盈眶,让边上的不少人误会成被表白的人是我。反倒是女孩的脸上充满迷茫,我对她说,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呀,街对面就是麦当劳,你们去那,快!
她几乎是被我推着下楼的,之后和那个男生说了几句话,便一起走了,我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能够想象,一定是温馨幸福的耳语。
之后,果不其然,他们在一起了,也戳穿了我的小把戏,我傻笑着,他们没有怪我,还请我吃了全家桶,那一刻我觉得,我这个管理员,算是称职了。
男孩大声表白的那个画面,之后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于是我去找魏宁,对他说,一个高中小男生能做到的事情,你怎么做不到。
魏宁一再推脱,说,你要是再敢威胁我,我就打110了。
哼,从那天开始,我便不给他做饭了,直到——他提出要带我去丽江旅游,我才恢复了他的待遇。
魏宁说他刚刚结束一个工程,很快又要忙了,算起来我们在一起也5个月了,想趁这空闲出去好好玩玩。
我说,亏你还记得。
魏宁说,再不记得,又要与方便面为伍了。
我笑道,你闲下来了,我可不行。
魏宁说,放心吧,你一个临时工,想请假,我一个电话就行。
我瞪了他一眼……
于是,4月2号傍晚,我和魏宁换上简装,成功抵达丽江三义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便感到扑面而来的凉爽空气,看来四月的这里,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热。
其实丽江是个早晚温差很大的地方,尤其是刚下完雨之后,很凉。这里紫外线也很强,要抹30倍的防晒霜才可以。
乘坐机场大巴古城的一路上,我都在看车窗外的天空,即便夜色将至,可这里的天,只能用透亮来形容。云端的最远处,最后一丝光亮像一片弧形的刀刃把黑夜与白昼切分开来,边缘清晰,互不相让。我不禁感叹,好美。
魏宁说,嗯,这里我一直都想来了,青山绿水,我想在这山里买一栋房子,咱们以后没事的时候就可以过来住两天,住腻了再回去,你看怎么样。
我说,住山里是蛮惬意的,可你一个大懒虫,岂不是要把我累死?
魏宁哈哈大笑,说,高瞻远瞩,看来你已经体会到做家务的快乐了,不错!
我不与他争辩,夜晚,我们抵达丽江古城,本还在遗憾会不会少看了许多风景,可我们错了,夜里的古城,丝毫不逊色于白天。
除了远处的山,天上的云,古城里的一切都被七彩的光晕笼罩着。在人挤人的巷道里,各色木雕、锦绸工艺品琳琅满目,风车垂柳,拱桥圆石好像刻刻都在提醒着游人,这里真的是世外桃源。
我们在网上订的客栈,位于一处不大的院落门外,从外面看去颇具古风,灰黑的石砖,叫不上名字的花蔓,还有旁边映照在提灯下的水渠,一切都是那么的舒心,天然。
进了院,眼前又是一副古景,四周围绕着一圈红木建筑,高有两层,每一根立柱上,都挂着大红灯笼,点亮了整个空间。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更是别致,有阳伞摇椅,有枯藤老树,有石雕水井,也有盆栽绿草。
店老板热情地帮我们提着行李来到房间,里面更可以用“别有洞天”来形容。房间宽敞得无以伦比,高档的实木床,旁边却是只有在电视剧中才见过的立式屏风。冰箱彩电应有尽有,窗子却采用雕花镂空的木质结构。典雅的床头灯算是现代风味十足了,可墙上的木雕,桌上的陶土花瓶,又让人觉得别有风情。
我说,魏宁,这里真的是太漂亮了。
魏宁说,确实,旅游这东西,即便中国的各处景点都在“仿古”,可丽江的古,却是模仿不来的。
我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觉得这大好夜色不能白费了,便询问老板晚上有什么可玩的。
老板说,晚上当然是去酒吧了,二位是喜欢热闹的,还是静的?
我说,静点儿吧。
老板说,那你们得去38号,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这样,我领着你们去,走。
见人家这么热情,我和魏宁不好推脱,跟着走了。
要不是最后找到了,我们还真以为老板要杀人越货呢,这个38号酒吧的地点极为偏僻,我们绕了好几条胡同才找到,门口的灯像鬼灯一样,一个不显眼的牌子上写着“38号”,上头还有一个大红五角星。
魏宁给老板塞了一包烟,我们随即推开两扇古旧的红木门,走了进去。
用“幽暗”形容里面的环境,最恰当不过了,帅气的酒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将我们安置在一张小桌上,还推荐了这里的名酒——黯然销魂酒。我和魏宁一听这名字,立马要了一壶。
灯光以蓝、紫为主色调,昏暗别致,夸张的壁画下,歌手们唱着我从没听过的歌曲,入人心扉。
而我们眼前的小桌,就像是一个小天地,陈旧的木质桌面上由一盏水晶似的不规则立方体台灯照明,是黄色的,不,昏黄。在氤氲的灯光中,人们不会看清自己桌子范围外任何一个人的脸。这种场景,就像一副美幻绝伦的当代与古风完美交融的童话——成人童话。
不一会,“黯然销魂”来了,不论是酒壶还是酒杯,都别具一格,我和魏宁喝了一小口,出奇的好喝,魏宁说,晴儿,这酒像你,酸酸甜甜的,却烈得很,喝的时候没什么,一下肚这劲儿就来了,真是——黯然销魂,跟你一样。
我说,注意你的手,别借酒装疯啊,耍流氓!
可后来,我跟魏宁还是偎依在了一起,静静地听着台上歌手们的演唱,老板非常幽默,竟然自称“神经病歌手”,经常能把台下的人们逗得哈哈大笑。
几杯酒下肚,我才见识到了这“黯然销魂”的厉害——比白酒还上头,用味道当作诱饵,使你贪杯,然后再让你难受,真是名不虚传。
借着酒精的作用,我问魏宁,你说,你以后会不会爱上别的女人,然后抛弃我?
魏宁说,爱上别的女人,也许会吧。
我气得想一把推开他,可他不许,死死地搂着我,说道,我们还要在一起那么久,我没法保证我不会看上别的女人,但我会权衡,如果因为她而抛弃你,我能得到的快乐不会比现在的多,可付出的风险和痛苦却是巨大的,这不值得。所以说,在你之后,很难想像我还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除非我失忆了,哈哈……
我说,切,你就是狡辩,看上也不许。
魏宁喝着酒点头,是是是,你快别喝了,要不一会真该销魂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要魏宁在我的身边,喝再多的酒,我也不怕。
结果是,晚上我真的喝倒了,神志尚存,我记得我趴在魏宁的背上,魏宁小心翼翼地在过道中穿行,周围有不少横七竖八的人,他们在欢谈畅饮。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酒壶与微熏的脸庞,亦真亦幻。
出了门,冷风袭来,我便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不只是头疼,连手指关节都有点发麻,魏宁说我喝得太多了,我嘿嘿一笑,那酒确实销魂。
我们去了束河古镇,午后返回又在城中转了一圈,傍晚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魏宁订了车,明天去玉龙雪山,他问我,怎么样,还挺得住?
我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突然魏宁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窗边,神色很凝重的样子,只说了几声“什么”和“我知道了”之类的话。
我问,怎么了?
魏宁摇摇头,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他说,晴儿啊,跟你商量个事,咱们明天一早回北京,行吗?
我不解,他解释道,晴儿,我不想瞒你,也没有必要,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前妻的,他告诉我他父亲两天前去世了,后天出殡。你也知道,我爸死得早,我一直拿他当我亲爹对待,虽然有病,但一直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晴儿,我不能不去,可留你一个人在这我又不放心,你……
我打断他,我说,没事,玩这两天我也够了,回去吧,没事,真的。
魏宁问我,真的没事?
我说,你把我想得也太小孩子气了,玩什么时候都可以,人走了,是大事。
魏宁点点头,搂着我的肩膀,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也没有父亲,他的这种情感,我能理解。
天边的光亮收进一线之间,夜幕瞬间降临,把远处的高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倘若那时我任性地把他留在身边,我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