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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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桑离一睁开眼睛，司南的笑容变映在了眼底。实打实的笑容，不参杂半点情绪，生生将他的疑虑悉数挡了回去。
桑离皱了皱眉，并不多言，对于司南的私事，他不想知道多少，唯独只求自己能在族里多呆些时日，好等到桑吉醒来。然后不论司南要他如何如何，也便坦然去应对了。
毕竟自己与他，依旧不过是所属关系而已。
桑离拂开被褥便坐起，一声不响地穿上衣物，急着就要去开会。走到门边却又被他拉住，回头一看，只见一张英俊的脸笑得无邪：“今日不用忙了，我已经出面同那群长老们说了，请你一天的假。”
桑离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看：“什么？”
司南嘴角上扬，暖暖地像是要勾起万千霞光，狡猾地迷乱了桑离的双眼，而忽视了他眼里淡淡的一缕苦涩：“我想和你走走。”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桑离在后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心里纠结着族里的事务。前面的司南也鲜少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传来他的声音：“苏云天仙现在昏迷在我殿中。”
桑离只看他背影湛蓝，一如既往的挺拔，平静而语：“那帝君应当先回殿照顾天仙，若是要我的血，也便拿去吧。”
司南犹自停了步伐，却不曾回头，语气淡淡：“在你心里，我便是如此险恶的一个人？你就不曾信过，我是真心对你？”
桑离木然看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长袖席地，银冠璀璨，司南的叹息传入耳中，话语被风吹散：“桑离……我怕是当真，看上了你了。”
桑离一顿，恍神间触碰到他突然回头的目光，仓惶地又转开，硬邦邦地应道：“帝君说笑了。”
千篇一律的回答，连一丝婉转都吝啬给予。司南袖子一拂，步伐迈出，再不看他。
桑离立在原地，垂了眼眸不语，等司南已经走出十步之远，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一路依旧缄默。
到了世鉴阁，阁中老态龙钟的老君眯着眼看了司南许久，方才认出这是天界一指的司南帝君，手中一枝拐杖颤巍巍地抖了抖，老脸皱起，挤出一丝笑容，沙哑的嗓音像是历经烟尘：“帝君前来，可是要看些什么？”
世鉴阁，阁中有一面古世铜镜，能照出凡间万物众生，更能照得一人的前缘后缘，前情后爱。
桑离疑惑，不知他要做什么。
“无妨，给我看看凡间一景便可。”司南吩咐起人来倒是在行，三言两语间古世铜镜便摆在了眼前，老君颤颤伸出拐杖，在那粗糙的镜面上一点，霎时镜面光芒四射，透明空灵，古朴的镜面如同全新。镜中烟雾缭绕，司南凝聚心念，将手放在镜上，许久烟雾散尽，镜中出现一片山坡。
桑离定睛一看，只见那山坡顶上，一株凤凰木傲然挺立，孑然一身，却依旧傲俯群山，火红如焰，华美如袍。
这时，一片云悠悠荡荡飘到它上空，逐渐落下雨珠，小小的一片云，不偏不倚，恰好在这株凤凰木头上，细密的雨丝浸湿了花瓣，一片桀骜的艳红逐渐沉寂下来，转为湿润柔和的墨红。
雨中红木，恍若神境。
桑离惊讶去看他，司南亦是朝他露齿一笑：“这是我司南亲手从神泉里取的水，亲手从九重天上摘下的云，日日像这样浇灌，从未间断。这株凤凰木如今汲了灵气，四季常开，艳美至极。此番作为，是想等你忙完了族里的事情，带你偷偷下凡去看的，如果你高兴，便多种几株。”
桑离静静听他说完这番话，面不改色，然而不知不觉手指就在身旁攥紧了衣袖，再开口时，镜中雨停，微风吹过，漫天的火树银花，缤纷璀璨：“帝君这是何必？”
“何必何必，世间太多的不自禁，为什么非要问个原由呢？”司南将手收回，镜面复又烟雾弥漫，精光大显，才渐渐消散，剩一片尘埃，一面粗糙老旧的图案，“若我说我只是喜欢你，你当这是何必还是不何必？”
指甲紧紧地陷入掌心，尽管隔着一层布料，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缕痛楚，由掌心漫向心口。桑离咬了下唇不语，细密的睫毛遮了眼睛。
司南也不再问，谢过了老君就要离去。
临走之际那老君突然颤巍巍地叫住他：“帝君留步，您当真不愿为自己照上一照？待到这镜子寿命将尽，仙气将散，可就再照不了了。”
司南摇头：“不了，我前世如何如何，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又执起桑离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开。一路上引得不少仙人侧目，他却不以为意，而桑离还置身在方才的怔愣中，竟忘了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走着走着到了南天门，远远的望见一个清秀的人影，淡青色的长袍上几点祥云，正远远地望向天门之后，走近了再一看，竟是紫华仙人方易。
那方易生得虽论不上顾盼生姿，花容天下，平平素素的一个人，模样也倒是清秀可人，转头见了司南，露了一丝不卑不亢的笑，拱手道：“我当是谁仙气凌厉，原来是司南帝君。”
又看向桑离，躬了一躬：“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桑离殿下吧。”
方易是个聪明人，当初转世时便是个冰雪聪明的，果然一眼便看出了桑离的身份。
桑离于是朝他行了个礼：“见过紫华仙人。”
司南笑着扮老好人，寒暄几句道：“紫华仙人气色不稳，想是大病初愈，应当多加休息才是，怎跑到这里来了？”
方易不疾不徐地应道：“我也不知，只是当年初上天庭，是将南天门错认成诛仙台，现在想来，实在搞笑，于是就想着来看一看。至于久病初愈——”
朝桑离深深一拜：“救命之恩，方易尚不及报答，先在这里谢过殿下。”
桑离眼神飘向旁边，淡淡道一句：“不必。”
方易笑笑，转头面向司南：“帝君，小仙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司南肃了肃面容。
“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如果帝君方便的话，能否改日下凡时，给小仙顺带一个波浪鼓？”方易含笑看着他，用请求的口气。
“波浪鼓？”司南诧异，仍旧颔了颔首，“好，定不会忘记。”
“谢谢。”方易便灿灿烂烂地笑了，阳光洒在平淡无奇的脸上，显出孩子般的快乐，目光轻轻地停留在桑离脸上，只是一顿，又移了开去，最后落在南天门外，“时候不早了，小仙先回去了，否则……郅清又要唠叨了。”
威武的石狮立在两旁，炯炯地看着周遭，门外彩云滚滚，青烟弥漫。说这番话的时候，方易的眼神分明是温柔的，然而温柔却在风中，逐渐化成了孤寂。简朴的背影一寸寸淡去，桑离才说：“紫华仙人……是个好仙。”
“嗯，”司南收回视线，“方易原是一名凡人，郅清历劫时碰上了他，竟在轮回天庭后依旧记得旧事，这才发现是把他丹道上仙最不能少的丹石落在了方易那儿，再加上凡情，于是偷偷通融了东华和天枢，让郅清升仙。后来这事被天帝知道，在天庭上手执天法质问他为何如此，你猜猜郅清是怎么答的？”
“怎么答？”桑离被吸引，跟着问他。
司南浅浅地一抹笑在嘴边，桃花眼里映着他墨红的眼：“他说，为了丹石是其一，为了方易是其二，四海荒芜，满目歧途。千轮万轮，也只不过是一个缘分。人世太苦，更苦无缘，若是这点仙缘都要斩断，他愿意斩去仙根，遭八十天雷，灰飞烟灭。”
桑离沉默不语。
“郅清他什么都好，只是将功名利禄看得可重了。可能他在众仙面前掩饰得极好，然而再掩饰，也会隐约露出点马脚。”司南继续道，“后来遇见了方易，终于收敛了一点，只是这样一来，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诶……”再深深叹一口气，司南终于缄默，望向南边的虚无，“我今天，究竟是……”
回到狐殿时已经入夜，两人坐在亭里，对着月亮喝着酒。司南喝得极多，虽说酒量挺大，月光一晃，也有些醉意。人一醉，话就多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桑离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说东说西，偶尔几句胡言乱语。
“南风殿的那个南如玉女，对笙爻灵君有意思，你猜怎么着？她在他酒里下雄黄，要不是素英及时赶到，他俩现在八成已经在诛仙台上了。
“桀锗最近又养了只毛团，天天寸步不离，叫我看，顶多算个四不像！
“诶，还有，八鲮碎了元神，昨天刚刚修回人形。人鱼，不不不，蛟蛇，一条尾巴足足有六尺远，蓝光莹莹，很是好看，可惜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司南嘴里的那些名字桑离大多不知道，大概是他那些各色各样的仙友吧，这会儿看他已经醉了，只好应着他：“帝君若是有意，改天去看便可。”
司南撇撇嘴，伸出手要去拿酒觞，手却一抖，清澈的酒水洒出来，湿了湛蓝的云纹袖口。
“帝君，不能再喝了。”桑离制止住他，“你醉了。”
司南迷惘地看着他，嘴角一扁，□□脸，竟耍起无赖来，将酒菜一拂拂到地上，好一阵尖锐的乒乒哐啷。趁着桑离讶然的空当，摇摇晃晃地又抓起酒壶：“最后一次，桑离，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桑离大惑不解，正要问，他却又讲起话来。
司南什么都说，漫无边际地侃侃而谈：西王母的花瓶，十方冥王的腰佩，甚至徽华殿后那棵银杏。事无大小，尽数说了出来，也不管桑离听不听得懂。到最后身形摇晃，一歪歪倒在桑离肩上。
桑离伸手要扶他起来，却听见司南在耳边迷糊地开口：“桑离，我只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桑离顿了一下，只当他是醉了，并未去想这个问题，随口答道：“帝君何必追究清楚这种事，喜欢不喜欢，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挺喜欢你，桑离，本座喜欢你。”司南努力地睁着眼睛，眼中的桑离变成了两个，四个……依旧固执地重复，“桑离，我司南帝君，很喜欢你。”
桑离错愕，一时竟不知所措。怎么可能？他是司南，从不会追究他人的感情，更从不会对人说喜欢，今夜，却对着他，道一声喜欢。
是真的吗？他司南帝君，是认真说出口的吗？
“桑离，你答不答应？”靠在他肩上，一身酒味，顽固地拉着他的长袖，如是问道。月光盈满醉醺醺的桃花眼，灿比星河。头发散落下来，几缕落在他胸前，在月下如瀑。
桑离望着他，心中百般滋味，来回纠结间，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他从百年的折磨中救了自己，他高高在上，却逐渐地关照自己，他无时无刻地呆在身边，他为自己种树养树，他并不粗野，只留一个细细的吻，他虽然行事作风风流纨绔，然而心底又是那么善良。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桑离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分明是喜悦。
这就足够了。
“我……答应。”低低地道出三个字，唇便触碰到了他的。
花前月下，酒香四溢，清风徐徐。天上地下，便只剩了这一吻。桑离突然腾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一瞬能一只下去，未尝不好。
是啊，四海荒芜，满目歧途。千轮万轮，也只不过是一个缘分。
只是……那个人，那片树，却辉映在脑海里，久久不愿散去。
一吻终了，司南是真的累了，头渐渐低下来，躺在他腿上，闭着眼，像是已经睡去。桑离盯着那俊逸的面孔，墨红终究荡漾了开，化作一潭柔情。
忽然司南睁开眼睛，依旧是朦胧一片，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词不达意，风很大，然而声音竟没被吹散，那么清晰，那么清晰地传入耳中。
“桑离，你、有采桑果的吧？”
桑离如被定身。
良久才缓缓道：“……没有。”
“那就算了。”眼睛一闭，司南又沉沉睡去，“只不过能救活苏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月儿弯弯地挂在头顶，桑离抬头看着，耳边是司南平缓的呼吸声，月光如水，回回转转，流连着天地苍穹。不知嫦娥仙子今夜，是有梦还是无梦？不知年幼的玄德星君，学会摘星了没有？
不过是一个缘分。
不过是道一声喜欢。
但却如神使鬼差般，犹自喃喃出声：“帝君，我隔日……便取给你。”
司南并没有听到，因为此时他昏沉沉的脑中，只欢喜地回响那三个字：“我答应。”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