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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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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瑶怀胎二十余月,产下一子。那一日天降暴雨,雷声轰轰,狂风摧折了阳城所有稍高的林木,行人一片慌乱纷纷疾奔,却只有萧家宅院上空一片晴朗。金光笼罩,蔚为奇观。
鸿莲寺的小和尚一脸悲悯,手持念珠闭目道:“佛子降世。”被喜得贵子的陆思远和喜得贵甥的萧瑀一起用扫帚赶了出去。
那小和尚法号明惠,现今已年近八旬,早成了鸿莲寺方丈;人族身负灵力者,九成归于鸿莲寺,而所谓“佛子”也不过是他寺中一小小弟子。
萧瑶颇具慧根,因这一声“佛子”携子遁入空门,只留下陆思远孤家寡人,刚成了父亲便妻离子散。所以雪万山对鸿莲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但即便没有什么好感,乍然得知鸿莲寺上下三百一十四人一夕殒命,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的手还是掐住了王后纤细的脖颈,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只好咬牙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魔王转瞬来到跟前,怒气冲冲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心疼的将王后搂在怀里:“你还敢动手!你这是在干什么!”
雪万山顺着力道颓然倒在象牙白的椅子里,却难以置信地死盯着王后,喃喃道:“三百一十四条人命……”
王后不理魔王触碰她手腕和脖颈的手,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雪万山:“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放过了你儿子嘛。”
魔王也附和:“就是就是,没人敢动你那宝贝儿子。”
王后满脸纯然的无辜神色,甚至还带一点委屈,纤长睫毛忽闪,由不得人不心软。
雪万山看着她真心实意的不解,不由得捂住双眼,哀声道:“三百一十四人……你竟然……”
魔王挑眉道:“就算王后不动手,他们也不过再活三四十年,有什么好可惜的?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雪万山一顿,手指用力抓紧自己的脸:“三四十年……对于人族来说,三四十年就相当于你们的三四百年啊!这三四十年足够他们看尽风花雪月,一展胸中抱负,最后子孙绕膝,含笑老去。你们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王后惊奇更甚:“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以前从来不放在心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雪万山勉强勾了勾唇角:“是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跟三十年前相比毫无变化,变得是他。
他捂着眼不敢看她,却能在脑中清晰地想象出王后的表情,那该是委屈的、不解的、甚至带着一点好意被辜负的恼怒的天真表情,是她层层伪装下难得露出的最真的表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铭弘只是杀了一族一巷一条街的人就已经冤孽缠身,而这女魔明明杀了成千上万的人,气息却还能如此纯粹。难道天道只能看清人心的黑暗,却不看手段的凶残吗?
但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王后,明知她好杀却还要求她在魔王看不到的地方抑制本性也太严苛了,况且她还为了自己留下了一空不是吗?要知道真要论起来,被断言为“佛子”的一空可说是人族中灵力最为高深的人之一,对魔族的威胁不低于那三百一十四人之和。
这样一想,雪万山觉得可以原谅她了,啊,不对,鸿莲寺的秃驴们跟他无亲无故,用不着他去原谅,那就是他觉得可以放过这件事了。但在放过之前总要问问理由:“你不陪着你的王,大老远跑到鸿莲寺去干什么?”他将手搭在腿上,狐疑地看向搂着王后的魔王:“你让红……王后亲自去杀人?”
魔王不及开口,王后先为他解释:“是小和尚先抓了我。他说我本性不坏,要‘度化’我。佛要渡魔呐……”她又挂上那副妩媚撩人的神情,红唇微张,娇笑道:“我怎能不让他们得偿所愿?”
“他前几日收了一名女魔回鸿莲寺度化,鸿莲寺方丈明惠大师说他恐怕将历情劫。”
“这名女魔生性嗜杀,想来是劫非情。”
雪万山脑中飞快闪过当日玄机所说片段,惊得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是你!?”
两魔之前见他似乎动了真怒还有点紧张,现在看他自己想通了都松了一口气。魔王在心里不屑撇嘴嘲笑他婆妈,王后倒是直白,放松地笑了起来:“你听说过?”
亏他还以为儿子可以有老婆了,没想到玄机所谓“生性嗜杀”竟然不是偏见,那女魔竟是她!
雪万山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魔,复杂道:“听闻明惠说我儿将历情劫,没想到竟然是应在你身上……”
魔王一呆:“你儿子……”明白过来之后突然暴怒:“他竟敢!?”
王后无奈,轻抬手臂,纤纤玉指抚过如云发丝,点在魔王胸口,手腕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所以我才没告诉你呀。”
雪万山僵硬地附和:“其实按你们魔族的算法,我儿子正好跟王后是一辈的,是吧儿子。”他看到王后眉梢微弯,满意的掩口一笑,赶紧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鸿莲寺灭了,那我儿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后笑容一顿,纤长睫羽垂下掩住眼中神情,再抬眼,却带出了一点怀念:“一空呀……”她吃吃一笑:“我刚看见一空的时候,可没想到他也是个和尚。和尚不都是秃头吗?哎呀,我也分不清……”
“鸿莲寺那么多秃子,就他长得最俊俏……”
见魔王又要怒,雪万山生怕他打断,赶紧主动说:“可能他是唯一不秃的。”
魔王英俊的眉峰微皱,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王后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继续道:“而且其他和尚都说要杀我,但他非要度化我,不知怎么的就把其他人都说服了,把我带回了鸿莲寺。”
她眉眼一弯,欢快道:“他救了我呢!就算不是你的儿子,我也不会动他的。”
雪万山看着她少女一般的娇憨神态,心头一颤,心说儿子栽的不亏——但他明明天生目盲,怎么也着了色相?。
王后继续道:“他看不见东西,我就让他用手摸我的脸,他说我一定生的很美。我觉得他虽然眼睛不好,但明明比鸿莲寺所有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我问他,为什么你有头发呀?他说他也想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剃头,但方丈不让,说他从出生就在寺院,不曾历红尘、如何斩情丝?不懂这红尘纷扰,三千青丝就只是头发,剃之无用。”
雪万山从她寥寥数语中勾勒出一个坚定又茫然的青年形象,那青年虽身有残障,心却无垢。这让他心中多年来纸片一般单薄的剪影逐渐丰满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让她多说一些。
魔王却又被激怒了:“你记他的话记那么清楚干什么?直接说结果。”
王后掩口一笑,抹去眼角的回忆:“然后我就被‘度化’了呀。他们解了我的禁制,我就把他们都杀光了。”
脑海中那抹剪影霎时被蒙上一层血色,雪万山一愣,却听女魔继续道:“我记着一空是你儿子,就算他想杀我我也没还手呢。”她双眼亮晶晶的,像蕴满了日光,雪万山只好强笑道:“多谢。”
她也笑,娇俏的少女之色为之一变,又成了那个风情万种的王后,怀念似的抚着唇,轻叹道:“不过他的灵力,在人族之中算是难得了。”
看他们脸色顿时都变得十分难看,又笑了:“但他现在也是个秃子啦。那天他硬要爬起来坐着诵经,边念经头发就全都掉光啦。没想到佛家还有这种经文!”
王后笑得妩媚,雪万山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从血海中挣扎着爬起、为三百一十四名死在自己愚蠢之下的同门诵最后一卷超度经的身影。不历红尘、难斩情丝,如今他拿起又放下,这三千青丝也就随着一同落地,至此尘缘尽斩。
不是佛要渡魔,是以魔炼佛:所谓佛子,自此才算出世。明惠以包括自己在内的三百一十四条人命外加一段无果的懵懂单恋为代价,亲手实现了他的预言。
是魔成就了佛。
但他只是一个如他父亲一般的痴愚之人啊,为什么要担此除魔重任!
雪万山恨极了明惠,却还是难因他之死而感到快慰。
王后只讲魔道不通佛理,不明白她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意味着什么,但魔王当年为了帮他维持神志,给他搜集了不少人族的道、佛典籍,甚至顺手把凋零的道教遗孤正天派给灭了,对人族修习灵力的教派多少都有些涉猎。此时听王后一说,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倒也不怪她,只长叹一声:“天不与我魔族!”
随后将王后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温声道:“辛苦你了。你受苦了。”
王后依偎在魔王宽阔有力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似是感动,又似哭泣。
但从雪万山的角度,分明能够看见王后得意而陶醉的笑脸!
魔族寿命长于人族百倍,情感与执念也浓于人族百倍。除了历任魔王之外,所有魔族都各有偏好——事实上,魔族为王的资质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没有任何显著的偏好——绝大多数的魔族好财或者好色,有职名的一般好权或者好名,其他也有爱口腹之欲的、爱诗词文章的、爱歌舞乐器的、爱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的、爱花爱鸟爱草或者爱某一个具体的对象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雪万山觉得这都跟人族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可能因为风气更为宽松、也就更加执着罢了。
但王后不一样。就雪万山所见,没有任何一个人或魔有与王后一样的偏好——王后好杀。
她既不凶残也不暴戾,相反她甚至可以称得上善良多情,她不喜欢伤害与折磨,但她也无法抵挡鲜血的魅力。就像好财的人见到金矿、好色的人见到美人,她若有机会夺取性命,也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她的本性,甚至不分对象种族。若是世上只余魔族,那她必然也会在魔族掀起血雨腥风,一脸沉醉地酌饮魔血——
但凡见过她夺取生命的,无论人或魔都深知此理,并为之胆寒。哪怕明知她不会甚至不能伤害自己,也难以自禁地在她娇嗔一怒下瑟瑟发抖。
雪万山不懂为什么魔王会将这样的服从理解为情意,他也是,伯劳也是,他们不过是从心底里害怕这个不知能不能称为魔的东西罢了。
也只有魔王会将一脸享受地沐浴在鲜血里的王后搂在怀里,温言说出“辛苦你了你受苦了”八个字。
所以她才会在魔王面前不自觉的掩饰本能吧,掩饰自己天真的残忍,扮演一个爱撒娇爱使坏的女子,去迎合他心中的形象。即使她明知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