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5、第 5 章

　　人命关天，宋康不敢拖延，连家门都没进就急匆匆跟着小蝶前往萧家所在的阳城。小蝶一副弱质女流的模样，没想到轻功不凡，穿林踏叶而行，丝毫不见疲惫。

　　心情急切，一路上无暇他顾，绝顶轻功全力运使之下，到达萧府时也已是第二日晨曦微露。街道正在苏醒，零星见有几个小贩打着呵欠出来摆摊，宋康略一犹豫，闪身至萧府门前。

　　萧家坐镇东方，与北面的皇朝、南面的魔域都有接触，手控渔、盐、航等诸多命脉，论富庶怕是当得一声“天下第一”。但名门大族向来更懂持家，这点从萧家府邸的建设就能看得出。萧府占据了近四分之一个阳城，规模宏大，充分展现了萧家作为一方势力的威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屋翎之间细致雕刻着福兽、祥云之类的图案，一望即知是名家手笔，连一般不会被注意到的墙角之类也有装饰，这是古老家族百年传承而来的低调中的华贵。但与之相对，建筑并没有采用什么名贵的材料，有钱人的府宅常见的夜明珠、金刻之类在这里完全找不到踪迹，房屋选材也以结实耐用为主，以萧家的财力来说，算是节俭至极了。

　　不知道这样的萧家是怎么养出来萧不封那种奇葩的。
　　而顾泽甘为这样的萧家驱策，该算是出息了、还是堕落了？宋康想不通，也懒得想。

　　虽然时间还早，但萧家从不关正门，以示广纳来客之意。门前两小卒也不见困倦神色，炯炯的盯着来往的行人。
　　宋康还未说话，小蝶上前一步，急声道：“这是给少爷请的大夫，快进去通报！”

　　宋康一愣，“给少爷请的大夫”？“通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必须作为“大夫”需要“通报”才能进萧家大门？

　　一个门童微微抱拳，礼貌的说：“敢问先生名讳？”

　　宋康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是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自己很多年不曾踏足萧家了。而若不是知道这世上已一代新人换旧人，他又岂敢再入江湖？

　　宋康不及答话，小蝶抢先答道：“这位是药王传人，医仙宋康。少爷有救了！”

　　两个门童均是双眼一亮，随即一个飞快的跑进去通传，另一个冲宋康一揖，恭敬的说：“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还请稍待片刻。”
　　神态跟刚才那种平静中透着倨傲的态度完全不一样，看来萧大少蛮得人心。

　　宋康正站在门前神游太虚，忽而听到门内传来带着惊喜的一声：“宋兄！”声音比寻常女子少一分娇柔，多一分爽朗，比男子少一分低沉，多一分清亮，正是萧不封亲妹萧不凡。

　　“小凡！”看到萧不凡匆匆而来的身影，宋康方才胸中本就不知来处的郁郁彻底一扫而空。这不仅是因为萧不凡是个美人，还因为萧不凡是个豪爽的美人。
　　与萧不封恰恰相反，萧不凡身上传承了萧家血脉里所有好的一面：美貌，根骨，气度。无论是衣着如何，环境如何，她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若不是身为女子，她必教身边所有人黯然失色。

　　“跟你说过不要那样喊我，”萧不凡一巴掌拍过宋康的肩，震得宋康幸福的一哆嗦，“不过现在先不跟你计较，先去看看不封。”
　　又转身对小蝶说：“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吧。”
　　宋康很想抗议一下这不公平的待遇，不过他很识相的忍住了，毕竟美人如花，需要好好呵护才不会枯萎。

　　萧不凡比不封小了两岁，但自从懂事开始就拒绝喊哥，一直直呼其名，把萧不封气得跳脚。甚至私下里萧不封还向顾泽打探问他是怎么教出来顾清那么温柔懂事的妹妹，为什么他家妹妹就这么蛮横。顾泽一句“有其兄必有其妹”将他打的万劫不复，再也不敢奢望了。

　　兄长生死一线，萧不凡倒还镇定，没有流露出什么着急悲伤的神色，想来是怕自乱阵脚，只是脚步飞快，扯着宋康七拐八拐直冲萧不封房间。

　　宋康调整了一下被扯的姿势，随口问：“你爹呢？”
　　萧不凡速度不减，也随口答：“闭关呢，还要十几天才能出来。”
　　宋康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碰不上面了。

　　萧府宅院极大，但萧不凡走得快，不一会就到了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落，宋康隐约记得这应该就是萧不封的住处。
　　“宋兄来了！”还未进院，萧不凡就高声喊。

　　房间里探出一个人来，是顾泽。

　　顾、泽！

　　宋康觉得太阳穴上有根筋，跳的很疼。

　　虽然心存侥幸，但他也知道顾泽守在这里才是正常，毕竟他也算是半个萧家人。
　　顾泽出身魔教，十四岁从他爹那里继承魔教教主之位，干了不少不大地道的事儿，再加上“魔教教主”这个头衔，可说是人人得而诛之。后来小教主的庶兄顾渊叛乱，魔教内讧，顾泽兄妹被逐出教门，就在萧不封接济下过了两年半退隐的生活。再后来顾泽再出，协助萧家剿灭了一个海盗窝点，再加上萧家父子大力担保，这才奠定了顾泽在正道的地位。再再后来顾泽在萧家支持下，凭借一流的武功和胆略地位扶摇直上，甚至有好事人将之称为“正道领袖”。
　　萧家栽培人才自然不可能纯粹是出于好心，萧不封能力不足，本来的打算是让萧不凡嫁给顾泽或者是让萧不封娶顾清，以此借势。可惜萧不凡是直爽的江湖儿女，看不上顾泽那一肚子花花肠子；萧不封倒是挺喜欢顾清，但看顾清一副“非宋康不嫁”的坚定表情，他也只得作罢。最后婚事只能不了了之。
　　但顾泽依然吃萧家的、住萧家的，遇事代表萧家立场，萧家对此也挺满意。

　　顾泽看见宋康，却没有如往常般上来打趣他，只是远远的冲宋康点了点头，用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宋康懵了一下。
　　顾泽的表情，竟然是沉静的。
　　顾泽在宋康面前一向是一副戏谑的样子，这是宋康第二次见到顾泽这种沉静的表情。
　　上一次顾清心疾发作，最后只能换了一颗心。
　　这一次……
　　宋康不敢再想。

　　萧不凡连拖带拽的将宋康拉至萧不封床前。
　　满屋子一股浓郁的苦涩中药味，但依然能隐隐闻到压不下的腐臭气息。

　　萧不封静静的闭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白。
　　除去了玉冠、白衣、金丝、折扇，除去了那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情，所有人终于能好好看看萧不封的面容。

　　有些陌生。

　　不过是一个勉强能算俊秀的二十出头的普通人罢了。

　　“小封……”宋康看着那跟儿时相似的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入手滚烫。

　　宋康沉下心，一层层小心解开缠绕着萧不封周身的纱布。
　　腐臭的味道更浓了。
　　萧不凡终于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全身被腐蚀，魔毒入骨。恐怕内脏机能早已衰竭，萧不封还能吊着一口气简直是奇迹。

　　宋康不动声色的又将纱布缠好，勉强冲不凡笑了笑，说：“伤口处理得很好，几乎都能赶上我的水平了。只是……”

　　“只是腐蚀还在继续，伤药不起作用。老爷子想要逼出魔毒，结果自己也中了毒，只能闭关驱毒去了。”顾泽接过话，沉声道。

　　黑萝不知用了多少，可是几乎一点用都没有。

　　宋康揉着自己的眉心，叹了一口气：“凭不封的武功底子，外伤不难，关键是魔毒。他究竟是怎么弄的？被那女魔戳成骰子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啊！”

　　顾泽扯了扯嘴角，简洁地说：“石门里有一个血腥池，不封不小心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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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萧大少的武功，那得是多不小心才能掉进水池子里啊！？

　　不过看顾泽的表情，想来内中机关复杂。

　　宋康对这些没兴趣，只是觉得屋里的药味儿实在是太浓了，于是提议：“我们去外边说。”接着率先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将方才的死气一扫而空。宋康还没来得及做几个深呼吸，就听不凡急切地问：“能救吗？”
　　顾泽也直盯着宋康，眼睛黑的吓人。

　　宋康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心道这次的事恐怕难以善了，但还是自信的笑道：“你以为我是谁？这世上就没有我想救而救不了的人！”

　　不凡双眼瞬间一亮，几乎立刻就要落下泪来。她掩饰的转过头去，冲院外喊：“来人呐，拿笔墨来……”
　　宋康伸手阻住她的话：“不用了，就按原来的药方就行。”对着萧不凡不解的神情，他只是问：“黑萝还有吗？”
　　不凡赶紧回答：“有，但不多了。阳城和周边药店的黑萝都被我们买光了，还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稍远一些的地方买。”
　　宋康摇头：“不用了，拿两株来泡进温水里。”魔祸将起，黑萝怕是要供不应求了吧。
　　“两株？”萧不凡惊疑不定，“够吗？”
　　宋康轻轻的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不凡的头：“照我说的做。相信我。”

　　不凡愣了愣，双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红晕，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开了。

　　“啧啧，宋先生好大的魅力。”听闻萧不封有救，顾泽也放下心来，“不知道萧少要是看到这一幕……”说着意味深长的瞟了宋康一眼。

　　宋康却没接他的话。
　　应该说顾泽这句话，宋康几乎就没听见。
　　因为他闻到身后突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极淡，但绝不会被人忽略。带着无数人的血气和怨气，同风一起，带着花草的芳香气息，从身后极近的地方飘来。

　　这种混杂着甜香的恶臭最是叫人恶心。
　　不仅恶心，宋康甚至感到了惊悚。他下意识的脚下一转，飞速侧到一边，转身向身后望去。

　　铭弘端着药碗，一副被宋康吓了一跳的样子。
　　“宋先生真是警觉啊。”铭弘极快的回过神来，笑着说。

　　宋康几不可见的皱起了眉头。江湖上行走，谁不背负几条人命？但如此之重的死亡气息还是第一次见到，怕是没有几千，也至少几百。
　　而且都是本人动手。

　　即使宋康这几年不在江湖行走，他也多少听说过一些铭弘的事迹。故事的开端很俗套，玄机楼首席杀手爱上了目标的女子，于是脱离了玄机楼，解决了花钱买命的雇主，同红颜一起隐退江湖。
　　但婚礼上拜完天地之后，新娘给了新郎一刀。
　　——无非是雇主的亲人要报仇，于是雇人抓住了那女子，问她是愿意杀铭弘，还是全家人被杀。女子选择了前者。

　　在这杀人人杀的江湖，这种事本来十分常见，不常见的是铭弘怒极恨极，当场杀了新娘，随后千里索命，从雇主的亲人、朋友、邻居一直到毫无关系只是住在同一个城市的平民百姓，甚至还有新娘的家族子弟，一个不留。
　　最后还是玄机楼主出面制止，顾泽则带着奄奄一息的铭弘找宋康救治。

　　“在下铭弘，还不曾谢过恩公救命之恩。”铭弘终于清醒着见到了恩人，立刻想要行礼，无奈手里却端着一碗滚烫的汤药，只得歉意的笑了笑。

　　宋康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出，缠绕而上，直至咽喉。
　　初次见面，铭弘始终昏迷，所以宋康未有所觉；上次见面，两人相隔太远，宋康如果不凝神于双眼根本连他的相貌都看不清。因为所修习功法的缘故，宋康对人的气息尤其敏锐，铭弘这一身邪气，直让宋康想逃离。
　　索命的厉鬼，披着温文尔雅的皮。
　　不寒而栗。

　　看在铭弘长得一副好相貌的面上，宋康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只不咸不淡的冲铭弘点了点头，又示意铭弘把药碗放在一边。铭弘似乎意识到恩公不喜自己近身，却苦于不知道原因，探询的目光瞄向顾泽，顾泽却也摇头。

　　宋康眼神在二人之间打量，如有所思：铭弘现在的样子，似乎是在跟着顾泽混啊……

　　看顾泽转过脸来，宋康恶狠狠的瞪着他：你怎么净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顾泽没看懂，只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