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4、第 4 章

　　遥远的地方响起虫鸣，微凉的夜风刮得宋康有一点凌乱。
　　看着脚下那个大大的“魔”字还有眼前瞬间丧失了战意的美人儿，宋康觉得那个美人儿好像误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下宋康，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宋康正色道，边说着边犯愁的看着自己已经破成两半的衣服，扯来扯去想要用那片破布把自己包起来。
　　虽然美人儿看不见，但三更半夜、荒山野岭、孤男寡女，若再加上一个衣冠不整，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无论宋康说什么，女魔都不可能听见。即使听见也不会相信，因为宋康胸前那对寻常人足以致命的伤口，在一个时辰之内，已经愈合的连痕迹都看不出了。
　　只有魔族才能不惧魔毒，也只有魔族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恢复能力。

　　可宋康真的是人，纯种的人，顶多不过是个练多了各族武学而略微有些变异的人。

　　宋康有些挫败。毕竟在他从小所受的教育里，“不是人”是句骂人的话，很伤人自尊。

　　时隔多年，终于有人再次指着他说：“你这个魔物！”呃，虽然“说”这个字好像不大恰当，“说”的内容也只有一个字，但这并不妨碍多愁善感的宋先生追忆往昔，升起时过境迁之感。

　　宋康看着面前端坐石上的女魔，万分惆怅。突然灵光一现：如果她误会自己是同类，那他们搞不好可以趁此机会更进一步！顿时愁绪一扫而空，宋康几步冲上前，牵过美人的手。那手并不纤细，不过手感也可接受。

　　美人果断的毫不犹豫的拍开了那只爪子。
　　但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
　　气氛仍然是友好的。女魔双目微锁坐着似乎是在发呆，对周围的事物——宋康不理不睬。

　　女魔重情，不伤同类。
　　宋康顿时心花怒放。

　　小心翼翼的伸手揽过美人的肩，宋康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发现女魔似乎对他所作所为十分困惑，但由于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没有反抗，顿时心里又是一喜。夜风吹起女魔的发梢，扫过宋康脸边，鼻端顿时飘荡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宋康下意识想躲开，但看着美人的娇容近在眼前，硬生生止住了逃开的念头。

　　明知道女魔什么也听不见，但宋康积习难改，忍不住出言调戏：“敢问姑娘芳名？”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宋康毫不气馁，正想再接再厉与美女加深一下感情，忽而听到不远处的石门内传来簌簌的响声。
　　风流有变，女魔直接无视了宋康搭在她肩上的手，一跃而起。

　　顾、泽！萧、不、封！你们一群混蛋有没有一点眼色！
　　宋康内心咆哮，行动却一片冷静。十指飞动，风墙再出！

　　女魔感受到自己与这人又被困在与外界隔绝的小圈子里，旋即停下脚步，面向宋康，面上不解之色更浓。
　　宋康知道自己说话反正她也听不见，索性也不解释。
　　女魔长枪一转，枪尖指地，正指向她方才所书“魔”字。
　　宋康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轻声道：“你误会了啊。”

　　正说话间，石门已开，几条人影从门中窜出。女魔心下焦急，不再容情，满面凌厉之色，举枪欲破风墙！
　　“呲！”凡铁出鞘！漆黑夜色中，宝剑的剑刃竟仿佛会发光一样，泛着危险的光泽。
　　“不好意思。”宋康真心诚意的说，挥剑挡在女魔身前。

　　“吭！”
　　“咔！”
　　两声交击，二人各退半步。女魔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恼怒。再出手，已满怀杀意！

　　宋康知道，每一枪挥出，于女魔都是难以想象的痛楚，但女魔面上只有愤怒，疼痛仿如未觉。
　　为什么？
　　宋康不明白。但他知道无论是人是魔，都有自己的执着。

　　宋康不忍让女魔承受痛苦，招式绵柔，凡铁缠绕雷霆之枪。女魔显然觉察到对方未尽全力，怒火更炙，游刃有余的挥舞着长枪，每一式，都是杀招！
　　可惜女魔用力越猛，宋康化劲越巧，满腔怒火憋在胸中，不上不下，直叫女魔抓狂！

　　过招间，顾泽等人已飞速撤离。地面一阵轻微的震动，石门缓缓闭合。
　　宋康长舒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宋康看着在月光映衬下更显妖冶的女魔，口中一阵苦涩。

　　——总是不禁想起，当年那个愚昧的自己。

　　女魔怒气不减，宋康却已无战意。
　　抽身，收剑，一气呵成。眨眼间，宋康又来到女魔面前，伸手抓住女魔手腕。
　　女魔又惊又怒，正要挣脱，却忽闻一句话如雷霆在耳边炸响：“很痛吧。”

　　一时间，女魔忘却了挣扎。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烈焰焚身之苦，刀刀凌迟之痛。漫天死寂的黑暗，从何处，传来这带着叹息的话语？
　　太漫长的忍耐和压抑。她已无暇分辨那声音究竟是响在耳边，还是直接映在脑海。

　　宋康感受着眼前魔的震惊和战栗，心中不由叹息：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但自己当初也好不了多少，当其时尚未登上王位的魔为他带来深渊中的光与声的时候，他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却也不由得感激涕零。

　　闭灵锁识，自封七窍，但以秘法却可以通过经脉直接向脑中传递讯息。
　　可惜这个秘法没有第三个人或魔知道了。

　　宋康收敛心绪，看着因痛苦、疑问、狂乱、渴求而颤抖不已的魔，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值得么？”

　　身受煎熬，心受凌迟，换来的是什么？天下无敌？
　　这样，值得吗？

　　手中的的肢体忽然停止了颤抖。
　　女魔坚定的、毫不留恋的甩开了为她带来希望的手，碎金裂石的长|枪轻飘舞动，再抬头，又是毫不动摇、满面坚毅。
　　地上凭空浮现四字，凌乱的笔画，却满是凝重：

　　——“心甘情愿”。

　　直到宋康退回山脚，他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那个美人大概可能也许一定是将他当做魔族叛徒了。

　　旭日东升，给狼牙山蒙上一层淡淡的光辉，透过树叶看甚至有点圣洁的感觉。
　　宋康看着灿烂的朝阳，无语凝咽。
　　刚刚美人绝对是在试图以自己亲身经历感化他、劝他回头是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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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康溜得很快。
　　要不是他的衣服惨不忍睹，让他不得不在诡异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报萧大少的名号买了一身新衣服，他能溜得更快。

　　宋康刻意避开了顾泽等人下榻的村镇，不惜绕了一大圈绕回他的小山谷。
　　一想到自己成功调戏了美人，现在即将返回自己的小窝过着安逸闲适的生活，宋康就觉得通体舒畅。
　　熟悉的景色渐次在眼前铺陈开来，他只觉前两天的小惆怅实在不值一提，毕竟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看，有美人正在家门口等他回家！

　　诶？有美人在家门口？

　　宋康吓了一跳，随即喜上眉梢。看那婀娜的腰身，低垂的眉目，杏黄长裙委地，似曾相识的样貌端的是清雅绝伦；眉心一蹙，面上的几分焦虑更让宋康油然升起保护的欲望。

　　诶？似曾相识？

　　“宋先生！”
　　清脆的嗓音，语调中的惊喜勾的宋康一阵荡漾。看着姑娘远远跑来，宋康慢悠悠的搜索自己的记忆：这是村里哪位仙姑来着？

　　“宋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少女清亮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急。

　　搜索记忆完毕，宋康突然僵住。这不是村里的啊！这是萧不峰家里的侍女小蝶啊！
　　萧大少明令禁止宋康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但有不从，顾清伺候。所以萧大少身边虽然总是跟着些年轻貌美的侍女小厮，但宋康在她们面前一向很规矩。

　　萧不封的人来找我干什么？仰慕吾之风采？

　　正胡思乱想，小蝶突然在宋康身前不远处站住，双膝微屈，盈盈一礼，垂首道：“求宋先生救少爷一命！”
　　宋康先是注意到她持在手中的样式熟悉的令牌，再听她话语，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地问：“少爷？”
　　“是萧少，”小蝶飞快的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萧少去探魔关的时候受了重伤，大夫们都说没救了。小姐说宋先生一定有办法。小蝶知道宋先生已经退隐了，但还请宋先生看在萧家对您这么多年关照的面上，救少爷一命！”
　　说着眼眶竟然就红了。

　　看来那小子真的伤的不轻。
　　宋康打量着一脸忐忑的小蝶：也不知萧家是有意还是无意送了这么个天真过头的来请人。挟恩求报还如此唱作俱佳，不救倒显得冷血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出，宋康也不可能对萧家人见死不救，这不仅是恩，更是情。

　　宋康想起当时看几个黑影从石门中窜出，似乎有一人是被另一人背着的，如果那是萧不封……

　　萧大少那么爱华丽、死要面子的人，但凡有点可能就不会同意被人背，还是以那么不华丽的姿势。这样看来，萧不封伤的不轻。

　　而且已经好多天了……

　　宋康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下暗恼。
　　都怪顾泽，要不是怕他纠缠，我怎么可能不去看一下人员损伤？

　　宋康瞥了一眼强自忍耐泪水的小蝶，按捺心下不安，柔声道：“好了，别哭了。带我去看你们少爷的伤势吧，晚了可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