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38、第 35 章

　　这一瞬间，宋康仿佛已经看到了人魔之战的结局。

　　相传，最初的最初，人魔之争只是单纯的种族纷争，人族开疆扩土，魔族生性好斗，两族凭着一腔热血虽也纷争不止，但还算惺惺相惜。直到人族最后一任女性皇者许诺将中原之地割让给魔族繁衍生息，随后不顾由此引起的轩然大波与第一任魔族之王私奔而去，人魔之战才开启了新的篇章。
　　魔族想要离开荒山，在自己应得的土地上安逸的生活，但中原人当然不愿意与异族杂居，更不愿意离开故土，两方由此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争夺战，一代一代就此结仇。后来的皇帝虽然宣布撤回这条政令，但为时已晚，血仇易结难消，中原人不承认皇朝的管辖，魔族也不肯放弃到手的肥肉，各方都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
　　从此皇朝只有男帝，从此中原再不尊女子。

　　那时玄机楼、飞星派、萧家的创始人均还未出世，旒骁教一支独大，北抵皇朝、南阻魔域，可谓一时之雄。宋康不曾见证那个混乱年代的开始，但有幸经历了战争的结束。三十年前，第三任魔王夺去“萧郎”大半精元，因难以化消而自封魔域，其实是给了两族一个机会。三十年，恰好是人族的一代。杀红了眼的一代已经老迈，新生一代对于仇恨总是懵懂，若是两族领头人都眼光清明，未尝不可以让这成为一个新的开端。
　　宋康虽然已经为自己划定立场，但原本也是颇有期待，却没想到新一代少了仇恨，倒更添了贪婪。或者也不能说是贪婪。宋康心知洛早在用药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他使用的是一条性命，而只会将魔晶当做普通的矿石；或许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看着魔的时候不再是看着一个会哭会笑会流血会哀嚎的个体，而是看着一味药、一块宝石甚至一串钱。
　　人哪怕可以和仇敌握手言和，却永远无法与牛羊平等以待。
　　在此之前，宋康还以为人族对魔族最大的侮辱是皇朝贵族喜欢豢养魔族貌美奴婢取乐。魔晶虽然确实功能特异，但目前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使用魔晶有伤天和，并不将它作为一种普通的可以研究的物品，但如果已经知道魔晶可以救命呢？如今魔域已开，魔晶想必也会大增，如果魔晶价格下跌，如果所有人所有行业都习惯于使用魔晶，那么在双方花费百年时间找出更好的替代品之前，两族注定不死不休。
　　如今妖族不存，灵族衰微，只剩人魔两族艰难求生。不知最后是人族圈养魔族，还是魔族灭亡人族。
　　一片天地，或许最终只能有一种生物主宰。

　　宋康以为自己会哀恸，但奇异的是自己竟然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有问洛早他将魔晶的用法告诉了几个人，既然魔晶有此奇效，总有一天会天下皆知，不过早晚而已。他只是淡漠地想：“哎呀，果然我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较好。”就再没有其他相关想法。

　　他看着洛早刮的干干净净的下巴，由衷叹道：“能想起以魔晶入药，洛兄确实是第一人。”
　　洛早似乎有些羞赧：“哪里，只是没有人试过罢了。倒是宋先生，你的接续经脉之法可否让我一观？”

　　两人终于又把注意力放在济尘身上，却见济尘靠在床头，不声不响地竟然已经昏睡过去了，面色苍白，竟然有几分柔弱，看起来反而多了人气。李长老嫌屋里人多，像刚才文卿一样跑去倚在门边，面无表情的看宋康和洛早谈的火热。宋康也不多言，并指在济尘头上一点，让他彻底昏睡过去，与洛早一起将人放平，掀开薄被。
　　伤在胸腹，济尘没有系腰带，直接露出裹伤布。毕竟是盛夏，济尘也难免出了一身汗，包裹整个胸腹的棉布紧紧贴在身上，倒是没透出血色。洛早想解开棉布，宋康伸手制止他：“道门之法讲究引气入体，不需直接接触皮肤，旨在引导经络自我修复。”随后左手并指为笔，却是隔空挥舞起来。洛早正觉莫名，却见他最后一笔落下之后，空中竟浮现出金色图案，赫然是他方才运指轨迹。洛早一脸惊叹，听见宋康沉声“按住他”三字，立刻照做。与此同时，宋康用右手将实物一般的影像缓缓按向济尘伤处。
　　随着金色符篆逐渐接近伤处，昏迷中的济尘仿佛感觉疼痛，逐渐皱起眉头，额上也冒出冷汗。当符篆触碰到济尘身体，却见他弓起身体，剧烈的挣扎起来！宋康神色不动，眼神示意洛早，好在洛早也非弱不禁风，单膝压住济尘双腿，双手制住他双臂，整个人几乎趴在济尘身上，总算将他牢牢固定住。
　　济尘挣扎不动，双手用力抓住被单，手臂上暴起青筋，用力间，胸前白布上竟然渐渐渗出血来！
　　洛早担心的看向宋康，见他心有成竹，也不好多说。只见金色图案渐渐没入济尘体内，与此同时，济尘双目暴睁，用力伸长脖子，满面狰狞，张大嘴却仿佛咆哮，却叫不出声，浑身汗如流瀑，竟是生生痛醒了！

　　当金色图案终于消失，济尘浑身已经被血和汗湿透了，昏死一般瘫软在床上，微微眯着眼，只胸腔微微起伏。洛早虽然生的壮，但不像济尘以练武为主业，此时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只宋康和李万华，一个游刃有余，一个袖手旁观，看起来分外清爽。

　　洛医师连汗都顾不上擦，赶紧检查济尘伤势，发现济尘虽然外伤崩裂，但经络果然有重新连接的迹象，只是尚有凝滞，不禁大喜！满是横肉的脸竟露出稚子一般的天真仰慕神色：“果然是医仙！可惜阿叶不在，没能亲眼见识这等神技！”
　　宋康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小徒弟的身份，也没多说，只道：“少侠伤口又崩开了，还请洛医师一展身手。飞星派的止血伤药可也是一绝啊。”洛早不推辞，转身去拿药。

　　宋康看济尘眯着眼，试探的俯下身，轻声道：“济尘？”
　　少年脸泛潮红，看起来似乎更瘦了，勉强抬起眼皮，眼中却好像没有焦距：“……付前辈？”
　　宋康假装没听见：“我还以为你会疼醒再疼晕过去呢，果然是心志坚毅的可塑之才。”
　　济尘终于勉强回神，看清了眼前人的皮相：“宋先生。”又道：“多谢宋先生大恩。”手肘一动想要撑着坐起来，却根本抬不起身，被洛早发现，按着涂药去了。

　　宋康应了一声，不忍看他拆开的伤处，别开眼走向李万华，诚恳道：“付前辈给贵派添了不少麻烦，我有心弥补一二，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李长老听了，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付千行那老货是你爹？还是你师父？”
　　宋康干笑：“不、不是……”
　　李长老表情更古怪了：“那关你什么事？济尘心性修为不佳，该有此劫，就是便宜了乔安然那个臭小子……成天只会卖乖，偏生夫人和小姐把他当个宝。”
　　宋康看李长老表情隐有不屑，知道策夫人这两天也没闲着，想做的事已经做到了，当下更是有愧：“不只是济尘少侠的伤……这三天，想必飞星派……”
　　李万华立刻打断他，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宋康闭嘴，立刻意识到飞星派内的混乱自己不该多问：“没什么，只是付前辈跑来这搅了一滩浑水，总归有些过意不去。”

　　这一趟下来，宋康已经隐隐察觉到策娘所说飞星派的“积弊”是什么。飞星派虽说是一方势力，但本质还是门派，长幼虽然有序，但权力并无分摊，是派中掌门的“一言堂”。除了掌门，其他人在门派中虽有人望高低，地位却并无差别，所谓执刑长老还是文武君不想管事强行增加的，也没有什么权力。有外人来了，文武君得亲自来见；文武君一句话，李万华就得放下手头所有要事，陪自己晃荡一整天。这种形式，在薛圭初立门派的时候毫无问题，但在飞星派已成为中原三巨头之一的现在，未免不合时宜。更何况派内拳头大的说了算，掌门是拳头最大的，却未必是脑子最好的。甚至一般来说，拳头最大的恰恰是心思最单纯的。文武君有策夫人还能勉强支撑，但下一代可未必能有这么好运。
　　飞星派内拉帮结派之行盛行，弱者依附强者生存，不过却有一个统一的共识，那就是家丑不可外扬。无论窝里斗的多么欢快，却是不能给外人知道的，其他人只要知道飞星派很厉害、很能打就够了，所以宋康方才的愧疚恰恰踩了李万华的痛脚。

　　李万华“哼”了一声：“不用你多管闲事。你不是来看济尘的伤的吗？看完了吗？”
　　宋康只好又回到济尘床前：“你感觉怎么样？”
　　济尘刚换好药，好像又死了一场，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强打起精神诚恳道：“不太好，很疼。”
　　宋康梗了一下：“……疼是正常的，经脉在生长，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能重新连接。待伤势痊愈后便可尝试运功疏通。”
　　济尘：“哦。”

　　宋康忍了忍，没忍住：“你丹田也是新塑，先前所修功力已废，大概需要重头再来。”
　　济尘：“哦。”

　　宋康看洛早和李万华一副见怪不怪，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所以你自己没办法疏通，最好请文掌门来帮你。”
　　宋康看济尘连“哦”都懒得的样子，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身为这一代飞星派第一人，重伤后却只有文卿一个探病者。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歉：“付前辈令少侠重伤，一身武学尽废，不敢奢求原谅，只希望略微做出补偿，请少侠尽管吩咐。”
　　济尘：“没事。”看宋康等着他提出条件，他不得不就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继续道：“其实我也有收获，没关系。”
　　宋康还是一脸“期盼”，济尘难得看一次脸色，只好继续道：“我体悟良多。而且也还能握剑。以后还能更强。”
　　宋康感觉太阳穴有根筋在抖动，僵硬的保持笑脸：“少侠宽宏大量，付前辈却过意不去。他毕生专研挽梅十三式，愿赠给少侠，聊作弥补。”
　　济尘：“不用。不适合。飞星派的更好。”

　　李万华嗤笑一声，宋康面上尴尬，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上次比试，济尘虽然冷淡，但还算有点人味，如今看他不骄不躁不急不怒不喜不悲，理智冷静，无怨无忿，这还是个人么？原本的欣赏也烟消云散了。

　　宋康又跟洛早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身对李万华笑道：“付前辈交代的任务我也算是完成了，不好多做叨扰，就此告辞。”
　　李万华却道：“旻召姑娘在客厅。”
　　宋康差点就忘了：“那就请带路吧。”
　　两人告辞，却见这一会儿工夫，济尘已经昏睡过去了。

　　出门拐弯便见文卿与一少年相携而来，步履匆匆。那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见李万华迎面而来，与文卿让在一旁，浅笑一礼。李万华却冷哼一声，甩袖而过。
　　宋康看文卿一脸不忿，那少年倒浑不在意，不禁心中一动，问道：“那是……？”
　　李长老咬牙道：“乔安然。”

　　又走了两步，宋康回头看去，却见那二人已经转过弯去，看不见了。独留墙角处野草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