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39、第 36 章

　　宋康不认识旻召，但大概知道玄机楼自慕容端继任以来用的都是“旻”和“铭”，“旻”是在铭弘的“铭”字辈之前的，所以心中对她的预想是干瘦的老太太或者风韵犹存的贵妇人，万万没想到她看起来这么年轻！
　　虽然策夫人看起来也很年轻，但宁水王家祖上有妖族血脉，也没别的不一样，就是瞳仁有时候泛紫，外加看起来显得年轻，寿命倒是没什么区别。但旻召肯定是个纯种的，看起来也最多二十五！
　　铭弘看起来都比她大。宋康有点不知道玄机楼的“辈”是怎么算的了。
　　当然也有可能有些人就是比较会化妆。

　　旻召乌黑的秀发松松挽了一个髻，几缕发丝垂在娇嫩的脸颊两侧，动作柔美，盈盈下拜，微抬眼眸，眼带秋波：“宋先生，楼主身患重病，恳请医仙医治。”
　　宋康看见那张脸，身体先酥了一半；待听到声音，另一半也酥了。满心都是“玄机楼真上道”的感慨。

　　中原三巨头，宋康跟玄机楼最不熟，但毫无疑问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很多是玄机楼的。单他知道的就有铭弘、“洛叶”和萧大少身边那个“明雅”，其他他不知道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同理，江湖上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知道身边哪个人就有玄机楼的身份。
　　所以既然玄机楼找上门来，那慕容端的病肯定是他能治的。

　　李万华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毫不顾忌当众自爆弱点，当即目瞪口呆，随后跃跃欲试，本就显得阴沉的相貌此刻看起来分外令人忌惮。旻召却不看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宋康的一举一动。
　　宋康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还是谨慎道：“不知慕容楼主所患何症？”
　　旻召也毫不避忌：“是魂魄之症。”

　　……难怪千里迢迢来找他。这个一般大夫估计是真治不了。

　　“医仙”之名太响亮，宋康有点不安，又有点烦。他以身为医者自傲，但时至今日众人反而更加重视这些奇技淫巧，这令他不快。
　　好在此人也该退场了。只是萧逸群不用他了，估计也不会给他准备新的身份，他倒正好可以去天魄山上隐居个二三十年，等萧不封继任再说。
　　不过下回他不想当医者——虽然他现在也不算个医者，在别人眼里大概像是个跳大神的。他看萧不封的身份不错，到时候他不介意给萧大少当儿子，也体验一回纨绔。

　　宋康就未来之事想了一通，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李万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旻召，宋康也觉得当着飞星派的人不该再多说了，答应道：“好，我们这就动身。”

　　宋康也算来去如风，总共在飞星派待了不过两个时辰，入山时烈日当空，离开时太阳也未西下。他本来还想跟文武君或者策夫人辞行，但看李万华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也不多讲究，跟着旻召就走了。一路上又是一片血雨腥风，却无人管束。旻召视而不见，一路笑意盈盈。宋康看着却难受，倒不是觉得这些趁着门派内乱浑水摸鱼的弟子怎么样，而是十分担心策娘的生活环境和她女儿的教养问题。要是策娘的女儿被这些粗人围着，也成了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人可怎么办？他设想了一下策娘的脸，配上文武君“天老二，我老大，不服来战”的单蠢性格，总觉得寒毛直竖。
　　呃，策娘的女儿，最起码也要，嗯……像那个文卿小姑娘一样？
　　诶，文……文卿是文武君和策娘的女儿吗！？

　　怀着没能跟文卿好好说两句话的懊恼，宋康二人再次行至山门。那两名守门少年果然十分识相，纷纷拱手，口称“宋先生”“旻姑娘”，低着头恭敬地送二人离开。

　　既然已经离开星月峰，宋康立刻将策夫人和文卿抛在脑后。他心里可还是有别的疑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飞星派？”你们知道我和“付千行”的关系？
　　他倒不是很介意别人查探他的行踪，只是这样一来，付千行需得和宋康一起消失了。
　　旻召自出了山门以来，就自觉地走在前方带路，闻言半回过身，嫣然一笑：“先生见到楼主，自会知晓。”
　　宋康看她笑靥就满足了，哪里还管什么疑问？晕乎乎的一时又想起莱茵，只觉最近遇到的人和魔都让人把持不住。
　　二人均是步行，宋康有心想逗她多说几句话，谁知道这姑娘看着温柔可亲，话语中却软绵绵的透着一股拒绝。宋康不想为难她，最后也只好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行不多时，宋康看日头下移，自己虽然没甚感觉，总觉得姑娘家肯定饿了，终于有机会殷勤道：“旻姑娘，你看这时间也晚了，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日置办一辆马车，也免得你跟我受这风吹日晒之苦。”说完后，生怕对方误会，赶紧又补了一句：“当然，我跟你一人一间房。”
　　这一路上，宋康说话随便，但旻召始终话语疏离，用宋康的话说就是“文绉绉”的。直到此时，旻召才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一样，掩口笑道：“楼主早就吩咐，一定要好好招待宋先生，请你吃最好的菜，饮最好的酒，住最好的房，抱最美的女人。我还嫌楼主多事，没想到果然还是楼主了解你呀。”
　　她这一次笑不带媚，其间单纯娇俏之色让她看起来又年轻了五岁！宋康被美色蒙了一半的心，另一半艰难的思考慕容端究竟什么毛病，明明听起来脑子还很能转嘛。

　　星月峰之下就是村镇，两人之前没想休息，自然一路过村不入，此时起了休息的心思，宋康又看见村子，虽然觉得没有旅店大概只能借宿，还是觉得可以凑和一下，于是喊住旻召：“乡野之间也未必没有野趣，姑娘想不想体验一下？”
　　旻召却头都不回，语带笑意：“这种地方可不能用来招待医仙！别急，前方有城镇，我们入城去住。城中风雅阁，可是飞星派辖内最风雅的地方呢！”

　　哎呀，原来是早有准备，就等他开口呢！难怪这一路丝毫不提休息食宿。
　　宋康觉得有趣，欣然同行：“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了！”

　　旻召的计划果然完备，夏日白天本来就长，待二人走到城门下时天色也还尚未昏沉。若是刚才所见那般的村落，说不定已经人人归家，准备休息了，但在浏城，这个时辰才是热闹生活的开始。

　　旻召虽态度有变，却还是不多话，只顾在前面引路，直至将宋康引至城内最辉煌的一处楼台。说最辉煌，实在是因为这楼不高也不大，建筑也未必多精致，但整个楼从上到下前前后后却都挂满了纤长的灯笼！明明太阳还没下山，一朵一朵浅黄色的灯火却已经开始摇曳，灯火造型精巧，虽随风而动但并不熄灭，将这平凡无奇的三层小楼映衬得宛如仙宫一般脱俗。
　　灯火掩映中，“风雅阁”三个大字龙腾虎跃，恍如欲冲天而起。

　　宋康远远就看见这发光的建筑，走到近前更是震惊。他这十余年都不怎么在江湖走动，即便出谷也是办事，哪里见得到这种世俗景象？算起来，他对于万家灯火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十年前，此刻见到这陌生而不凡的建筑，才真正感受到了凡俗间时光的流逝。

　　说起来这风雅阁进出人流倒不多，想也知道这等辉煌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宋康这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被人看见，来往的都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些。旻召倒不动声色，减缓脚步，任由他将门前的灯笼看了又看，才引着宋康跨入大门。

　　宋康不知道这风雅阁算是旅店、酒楼还是茶楼，进了门也只见小桥流水，在室内造出一片园林景致。桥头是一方漆木桌，桌后站着一人，那人身后一道楼梯。楼梯却带拐弯，叫人看不清楼梯上样貌。宋康打量这园林，却见翠竹葱葱，虽低矮纤细，但竟都是活的；水中景致不及细看，但波光粼粼，显然其中也有活物。这地方比外面看起来要小不少，而且四壁无窗，大概四周另有隔间，也不知光线从何处而来，将景致照的分明，而且还能供养这许多活物。

　　旻召自看到桌后的那个人，就似将宋康完全抛在了脑后。那男人生的一般，看着倒还结实，年纪也不大，只是实在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天分，见了客人也不招呼，甚至笑也不笑一下。但当他和宋康对视，宋康竟莫名的有一种这人跟他很熟悉，而且很关心他的错觉。
　　那男子见到旻召，照样笑模样都没有，只是眉目却更加柔和。旻召快步走过去，宋康有意落在后面，就见两人隔着桌子脉脉一望，随后都低下头，小声交谈。宋康当然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旻召时不时泛红的双颊，再看那男人柔的要滴出水的目光和担忧似的浅蹙着的眉，自觉贯彻了非礼勿听的原则。
　　约莫有一刻钟，那两人看起来总算叙好了旧，挺直身子。只是虽然分开，目光却似乎依然粘连。宋康被旻召领着走上木梯，实在忍不住：“那位是……？”
　　旻召转过弯，看不到楼下那人，总算将目光又落回到宋康身上：“风雅阁的掌柜而已，怎么了？”
　　宋康直面她嘴角还未散去的温柔笑意，几乎被晃花了眼，不由揶揄道：“是你情郎？”
　　还以为旻召毕竟是名女子，被点出心事总要有点娇羞，却不想她神色不变：“当然不是。”
　　看宋康不信，她立刻恍然，又是掩口一笑：“不是啦，他对谁都那样的。这算是他的……招牌？”说着，又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似的笑了起来，随即却有些遗憾和惆怅：“更何况……”
　　宋康心道，就算他对谁都那样，你也未必对谁都这样。但还是配合的接道：“何况什么？”
　　旻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冲宋康调皮的眨了眨眼，却压低声音道：“这风雅阁可是那位二皇子的产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