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37、第 34 章

　　星月峰。
　　宋康背负凡铁和“无双”，手持飞星、掩月，缓步踏上星月峰，却在山门处被两少年拦个正着：“此乃飞星派所在，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宋康见他们并无负剑，便知这二位不过是看门小童，也不多说，只拱手笑道：“在下宋康，听闻贵派弟子济尘身受重伤，特来效犬马之劳。”

　　其中一个身量稍高的少年顿显警惕，挑眉道：“济尘师兄重伤？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我怎么……”另一个皮肤较黑的少年却暗中止住他，也对宋康拱手道：“先生可是那位医仙宋康？”
　　宋康笑意不减，矜持道：“不才。”心中却有些郁闷，“宋康”此人闻名至此，也快到该退场的时候了，只可惜这身份与性情如此合心，叫人不舍。

　　那黑脸少年闻言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便见那高个少年向山上跑去，料想是去回报了，留下的少年也敛容道：“抱歉，派内最近事务繁杂，按理说不见外客。但医仙身份不同，我已令师弟前去禀报，烦请先生稍等片刻。如果派中事务抽得开身，必然请先生入内一叙。”
　　宋康无意识的颠着手里两把剑，表示万分理解，同时在心里赞叹，这少年真不愧是飞星派出身，这话说的真是漂亮。

　　烈日当空，山门附近应该是被特意清理过，一树一木也无，宋康只站不到片刻就知道眼前少年那肤色的成因了。好在那高个少年回来的很快，也不多话，只一点头，二人就带着略有些惊异的神色让开山门，目送宋康自“飞星”二字牌匾之下翩然而入。

　　宋康从山门到石阶、到正门再入偏殿，短短一段路竟见到了三场决斗、两场群架、一窝群殴，他从目瞪口呆到视若无睹进展飞快，只心中的内疚不断发酵。
　　“初次”上星月峰，按理自然要先拜见掌门，但那个新鲜出炉的“付掌门”下落不明，出来见客的竟然是那个执剑长老李万华。宋康见这面露疲惫的中年男人一脸阴翳，就知道他现在也不想见客，只不过文武君撂挑子不干，他才不得不百忙之中出来露个脸。
　　宋康心知肚明，自己被放上来八成不是因为济尘需要医治，而是这些人想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济尘需要医治”这个事实，当下也不废话，抢在李长老开口之前干脆的举起手中两把裹在一起的剑，一把扯开裹剑布。
　　随着宋康的动作，李万华的表情飞快的从戒备转到震惊又转到又惊又怒，最后定格在冲天的愤怒上，动作如电，飞快的伸手探向两把名剑，同时怒喝道：“付千行——”
　　宋康不闪不避，任他抓走手里的剑，待他对着两把剑上下其手反复检验之后才开口道：“付前辈自知当日一时冲动，闯下大祸，事后悔愧难当，无颜再入星月峰。特意托晚辈前来，一者交还贵派重宝，二者尽力弥补当日造成的伤害。”

　　李长老又惊又疑，虽然知道宋康说的理由狗屁不通，但手里的剑确实是真的，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扬声道：“来人，把文……”顿了一下，又道，“请掌门过来！”
　　可惜外面那个听话的大概是个棒槌，反而大声反问：“哪一位掌门？”
　　李长老瞪了一眼眼前人抽动的嘴角，终于咬牙切齿道：“文武君！把文武君给我叫过来！”宋康心中暗笑，短短三天功夫就教李长老对文武君的所有敬意化作飞灰，这文掌门也是功力深厚啊。

　　那跑腿的虽然脑子不大好，腿脚倒是利索，不一会儿文掌门和策夫人联袂而来，打破了这一室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宋康见文武君容光焕发，策夫人反而面带憔悴，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两人目光扫过室内，均未在宋康身上停留，一起落在了李万华身上。
　　文武君虽说是李万华的师兄，但大概平日操心太少，除了两鬓斑白之外，只看面容倒像是他师侄，此刻接过两把剑，看也不看，只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万华还没开口，宋康就接过话道：“付前辈自知资质浅薄，当日不过是为争一口气才口出狂言，没想到贵派竟连年轻一代弟子都能与他一争高下，实在羞愧难当。更没想到文掌门坦荡君子，落落大方，付前辈一见，更加自惭形秽，折服在文掌门风度之下，最终落荒而逃。思及此，付前辈实在无颜再见文掌门，便将这两把名剑交与晚辈，托晚辈替他请罪，并竭力弥补前辈当日的过失。”

　　此言一出，不仅李万华目瞪口呆，镇定如策夫人也不禁怔愣，怀疑的目光终于落在宋康身上。只有文武君镇定自若，好像宋康说的正是事实，毫不费力的全盘接受了他的解释，大度道：“既已知错，飞星掩月也已经回归，我也不纠缠，此事到此为止。”
　　策夫人还没来得及阻止，文武君就已经拍板定论。宋康看着策夫人无奈中带着点纵容的神情，心中颇有点微妙。

　　眼见着文武君过来转一圈就要走，李万华赶紧出声：“掌门师兄……”
　　文掌门把掩月递给策夫人，颇为不耐地看向李万华：“又怎么了？”
　　宋康怕兢兢业业的李长老一口气噎死，赶紧接过话头：“贵派济尘被付前辈所伤，我……”

　　“用不着你，”文武君毫不客气，“我们飞星派也不是没有医者，济尘的伤已经好了。我既然已经说过不再追究，你就不用管了。”
　　宋康看着就差把“快滚”两个字写在脸上文武君，心知伤好了什么的纯粹是瞎扯。飞星派门人向来把受伤看作是耻辱，出点什么事都习惯于捂着谁都不给说，更别说宋康还是个陌生人。济尘的伤有多重没有人比宋康更清楚，即使是宋康也不能保证在这短短三天时间里把他从鬼门关口拉回来，更别说飞星派这些江湖大夫了。
　　但他知道，这话肯定不能说给文武君听，只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前辈有事相托，晚辈不敢不尽力，哪怕只是到济尘小友病床前走上一遭，我回去也好交代，还请掌门体谅。”

　　好在文武君还算好说话：“那你跟万华去看一眼。”又对李长老：“你带他去济尘那里转一圈，别多事。我先走了。”
　　却被夫人扯住脚步：“稍等。”策夫人止住夫君，也不收回自刚才开始就隐晦的落在宋康身上的目光，嘴角微挑，扬眉道：“宋先生可识得旻召？”
　　宋康一愣：“哪个敏？哪个照？”
　　策夫人眼波一转，不顾一脸莫名的文武君，浅笑道：“今早旻召姑娘莅临星月峰，却说是来找宋先生的，我还想说她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呢，没想到只是来得稍早了些。”
　　宋康从文武君神情上看出他对旻召之事一无所知，不过他关注的重点显然跟宋康不太一样：“看来有人颇为关注宋先生的行踪啊。”
　　……竟然十分幸灾乐祸。
　　宋康无话可说，只在心中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迟疑地问：“‘旻’……是玄机楼的姑娘吗？”
　　策夫人神情不变：“这我就不知了。不过先生若是想要见她，可请李长老引路。”
　　彻底沦为引路小童的李长老面上阴郁之色更浓，宋康视若无睹，也学她一般笑道：“这等时节，若不是确认了来者身份，想来夫人也不敢放外人上山。”不等众人反应，又接道：“多谢夫人告知。”
　　策夫人似笑非笑的斜睨他一眼：“告辞。”挽着再次登上掌门宝座的文武君潇洒离去，留下日理万机的堂堂执剑长老行引路人之事。

　　宋康本来以为什么“伤势已好”不过是托词，被李长老引着到了济尘跟前才意识到，飞星派的人也会说大实话。济尘不仅已经醒了，而且精神似乎十分不错，虽然从门口看不见正脸，但能看到他只着一件白色里衣，轻搭着薄被斜靠在床头。床边斜坐着一壮汉在为他诊脉，偶尔还有两句问答。
　　济尘房门边靠着一鹅黄衣衫的圆脸少女，发呆似的看着那壮汉宽阔的后背，宋康两人都要跨过门槛她才发现，顿时一脸警惕：“谁？”待看到李万华又脸色一变：“李长老！？”

　　李长老“嗯”了一声，掀起耷拉的眼皮看她一眼，宋康看这少女明显有些瑟缩，不禁怜香惜玉之心大起，温文道：“在下宋康，为贵派济尘少侠所受重伤而来。”
　　那少女好像被“少侠”两个字戳了一下，面上带出几分不以为然，礼数倒还周到：“哦，医仙宋康，久仰大名。我是文卿。洛医师正在给他诊治，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了，你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屋内两人闻言，适时结束了诊治。那魁梧的医师道：“请进。”
　　宋康踏入房间，却被这房间的精简吓了一跳，这房间里似乎能没有的都没有，而且干净整洁的可怕，入眼的只有一床、一桌、一关的死死的木箱，连一把凳子都没有，一点也不像是青年人的房间。

　　洛早不动声色的挡住宋康打量房间的视线，粗声道：“不才星月峰医者洛早，早就听闻医仙宋康高明，今日才知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又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医仙扬名十余载，我还以为必是耄耋老者，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青年人！”
　　宋康只好谦虚道：“过誉了。洛兄才是真正仁心仁术，耳闻济尘少侠伤势之重，我竟觉得无从下手，没想到短短三天时间，洛兄竟能妙手至此！”

　　济尘脸色苍白的靠在床头，面无表情的听他们二人互相吹捧。洛早叹道：“哪里有什么妙手？我只是替这小子捡回一条命而已。他现在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多好的苗子啊，可惜是要废喽。”
　　宋康暗中观察济尘，见他既无愤懑，也无不耐，神情平静中带着疏离，不禁心中暗赞，却笑道：“若是洛兄能治好外伤，那我也只好略尽绵力，替少侠接接经脉了。”

　　洛早又惊又喜，急切的询问还没出口，却被文卿惊奇的声音打断：“经脉也能接！？”
　　宋康见济尘神色一动，却并不急躁，便也笑道：“寻常医法自是不能，但我早年曾无意间习得过一种道家的生肌活络之法，略加改造，对于刺激受伤的经络重新生长十分有效。”
　　文卿不解道：“道家？是医家的一脉？”
　　宋康笑答道：“不算是医家，但他们追求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对于生肌活络、美容养颜很有研究。”
　　文卿对于“美容养颜”似乎很有兴趣，正想多问两句，却被博学的洛早扰了兴：“确实听说过有道家修‘大道’，也曾兴盛一时，不过他们最后的传人应该也死了一百多年了吧。”
　　文卿显然对讲古提不起兴趣，生怕洛早长篇大论，听他话音一落，就赶紧告退：“洛师伯，既然济尘经脉可以接，那大师兄也可以放心了，我要去告诉他一声。”

　　宋康见她一派天真烂漫，不禁勾起嘴角。洛早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继续对宋康道：“不管是哪里的法子，能用就行。”又自嘲：“果然不愧是医仙，我可只会煮草药，其他的一窍不通。”
　　宋康连忙道：“哪里的话，古有神农尝百草，草药之学才是真正博大精深。如果可能，还想拜读一下洛兄的药方，必能获益匪浅。”这倒不是自谦，宋康虽然也曾经专研过药草，但后来心思太杂，接触的各种法门太多，反而惯用机巧手段，不太用药了。

　　两人一拍即合，都打着同道交流的心思，把济尘扔在一边，专心精研起药方来。
　　宋康见这方子果然非同一般，以他的见识，竟不认识药引，想来是他不学新东西很多年，有新的药材被发现了疗效，便虚心问道：“小弟愚钝，敢问这药引‘晶砂’是何物？”
　　洛早见他询问，显然十分得意：“我专精医道数十载，也就只有这点建树了。要说起来，这‘晶砂’也是众人皆知之物，只是将它做药，不才忝为第一人。”
　　看宋康一脸求知，他才炫宝似的道：“这‘晶砂’，顾名思义就是‘晶’磨成的粉，有此奇效的晶块，你可知道是什么？”
　　宋康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洛早不再卖关子，得意道：“是魔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