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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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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枚镖就这么悬在空中飞旋,倒确实镇住了一干看客,毕竟只有极深厚的内力才能不触碰物体而使其悬空,更别提这看了就眼晕的转速了。
付千行内力深厚不假,但这飞镖悬空之势倒真与他的内力无干,纯粹是机关术——他在四星镖每一臂上添了风翼,使其只要转的够快就能独立悬浮于空中。最一开始他将四枚镖先向上抛掷,就是为了让它能提升速度。不过飞星派弟子一向对机关术等小节不屑一顾,也难怪看不出。
他看济尘肌肉紧绷,蓄势待发,不由又是十分得意,矜持的一顿首:“请。”
济尘看对手这一番自如姿态,便知常人极难达到的以气驭物的境界,与此人不过等闲。(误!)当下竟不觉棘手,只觉满心欢喜,恨不能仰天长啸!自己果然没有感觉错,此人果然厉害!自己哪怕使尽全力恐怕也无半分胜算——既如此,自己当可全力以赴!
付千行哪知道转眼之间,眼前之人内心已经千回百转。只觉对方转瞬之间气势陡变,明明只是一错步,那原本已经极凌厉的气势竟又是一重,宛如七月暴雨自九霄云端携雷霆闪电倾盆而下,一颗颗,一粒粒,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不是压迫,而是危机!若说刚开始他的气势只是单纯的戾气,为压倒敌人而发,此刻他的气势却可说是斗气,无敌无我——我不灭你,然则,我立于此,万物该当俯首!
付千行没想到世上当真有所谓的天才,小小年纪竟能初窥顶峰之境,一时不察,气息一乱——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脑中那无止境的叫嚣瞬间乘隙而出,仿佛有魔鬼尖叫着撕扯脑中的血肉,付千行狠狠地皱了皱眉,却不防眼前竟也一阵恍惚。这似曾相识的疼痛,似曾相识的狂乱,似曾相识的敌者,似曾相识的——生死之搏,你死我活!
济尘既知必败,再也不耐烦那一套惺惺作态的谦让,清之诀上手,足尖轻点,剑随意动,直指付千行眉间!
非是人控剑,非是剑御人,人即是剑,剑即是人,寻常人只知赞他一声身形流畅,使剑如指,只有真正懂剑的人才知,他这一剑看似轻盈狠厉,其实意不在攻,真正着力之处不在剑尖,而在手肘,就待对手反击,他便可折身回挡,就此式变招。无论对手攻他何处,他皆有相应应对之法,看似稍逊一筹,其实已是占了先机!毕竟是利益悠关的一战,台下飞星派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大意的盯着他晃得梨花似的剑尖。
济尘却是一直盯着付千行的,看他神色不对本来还有些迟疑,但见那四枚四星镖兀自旋转,并无波动,也便收敛那一丝丝犹疑,全心贯注于这一剑——高手过招,这第一剑,既是试探,也是致礼。
不对!
不过是一瞬的失神,体内的魔咒竟然喧嚣至此。付千行狠狠地闭了闭眼,想要散去这漫天的血雾,再睁眼,却正看见一点剑光直向眉间袭来——他要杀我!
不对!
你要杀我?你敢杀我?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人既要杀我,我又何必留情?杀杀杀杀杀杀!
不对不对不对!
付千行猛然警觉,却已经晚了。只见三枚四星镖斜成一线向济尘攻去,分别瞄准他左臂、胸腹和右股。济尘倒也真不愧“天才”之名,甫见付千行以四枚镖迎战时就已做好了上中下三路同时被攻的准备,此刻倒也不慌,甚至没有半点闪避的意思,手腕一转,凌空一个折身,打定主意将最下的一枚镖踩在脚下,用剑气拨开最上的那一枚,并用剑身将对准自己胸腹之处的镖反弹回去,打定主意与付千行实打实的过上几招。
“轰”然巨响,脑海之中震荡愈发激烈,付千行只觉此身所感一切声响都离自己远去,唯余脑中狂然声嚣,只能定住一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挥出的三枚凶器分别撕碎眼前之人的右脚、震断眼前之人的宝剑、直入眼前之人的胸膛!鲜血还不及落地就随那残破的身躯一起顺着残余的力道向后飞去!
——这岂止是前辈与后辈的差距,分明是云与泥、天与地的迥异!
何须再论胜败?只一招,胜败已定!
鲜血让付千行愈发狂乱,又骤然冷静。此时此刻,世界在他眼中骤然静止,台下瞪大的双眼、将伸未伸的双手、将发未发的惊呼,台上难以置信的眼神、静止半空的身躯、将落未落的血滴,周遭一切他都看的分明,越是分明,越是冷静;越是冷静,越是张皇。
不对不对不对!
今天的一切都不对!
大殿之上所谓除魔法阵分明只是道家象征之作,自己身怀道家修为,如何能被轻易影响心神?济尘能为,虽然超乎预想,但也断断不至于危及自己,别说分明并无杀心,便是有自己也无需在意,为何竟升起生死相搏之感,甚至冲破自己对体内魔咒所下封印?
不可杀生,不可害命,逍遥淡泊,自在悠然,这么些年修出的心境,为何今日一朝尽毁!
莫非……!
付千行倏然惊醒,气运周身,闭眼内视,却看不出丝毫异常,只有刚刚出手留下的内息震荡的痕迹,除此之外,各种内息保持着相生相克的平衡姿态,一切正常。
不是自己的问题,那么……
付千行抬眼看天,被太阳光炫的微微眯了眯眼,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无法舍情,他始终无法窥探天道奥妙。
沉下心,付千行缓缓闭上双眼,放开灵识向外查探,企图从大气流动之中捕捉到一丝不协调。演武场,大殿,山门,山脚,树林,村镇……
村镇!
薛家村!
付千行蓦然睁开双眼,面上仓皇之色一闪而过——是魔气!
仿佛一根倏忽而过的细线将所有的一切联系在一起,狼牙山,魔将,魔域再开后诡异的风平浪静,以及本以为梦醒即散却其实一声声全部砸在心口的四十九道惊天雷!
难怪!难怪!
原来如此!
自己既与魔族之王命格纠缠,想来与魔域也有气运相连,魔域若要解封,自己自是应当有所感应,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付千行来不及多想,匆匆将那喧嚣不已几乎要震碎脑识的噪音再次封入识海深处,虽然封印不甚牢固,但也聊胜于无,只觉耳边霎时一清,那浪涛般令人窒息的狂吼又恢复成催眠式的低吟,这种幻听他早已习惯,几乎可以充耳不闻了。随后眼波一转,台下众人终于吐出了喉中的那声低呼,台上那几滴鲜血终于又开始下落。付千行却在鲜血落地之前飞身而出,众人眼前只一道残影掠过,再见他身影,却是他挥袖收起那绕至济尘背后堪堪划开背后衣物留下浅浅一道红痕的第四枚镖之后了。他伸手揽过重伤的济尘,连点其胸前七八处穴位,堪堪止住还没来得及喷出的血柱,这才缓了他后退之势,将人轻轻放在地上。
付千行再非人当然也无法令时间静止,外物流逝一如既往,他只是将自己封入自己的空间,于夹缝之中暂避罢了。
济尘从断雪剑崩断之后就愣住了,似乎再也做不出任何的思考与动作,此刻仍是一脸难以置信,呆愣愣的盯着将自己胸前搅得血肉模糊最终没入骨肉的那枚四星镖。
付千行趁着台下那一堆人还没反应过来,万分殷勤的为济尘做紧急处理,内心更是十万分的心虚。万幸济尘虽然呆了,身体却还本能的记着闪躲,好歹护住了心脉。然而除了那颗心脏,他内腑之中就没剩什么完好的了,该伤的不该伤的但凡能伤的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即便能救回来,也就只是救回来而已了。内腑重伤,却不曾吐血的原因不过是——
“噗!”连血带肉的一口喷出,正落在济尘胸前,更显狼狈。
不过是,还没来得及罢了。
连伤带惊,一口心血喷出,济尘终于闭上眼,昏了过去。
——付千行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暴怒下的一击,竟是几乎用了全力。
这一会儿的功夫,台下济尘的师叔师姑师弟师妹们总算是看清了情况,一窝蜂的涌上来:“大胆狂徒!敢伤我师侄(师兄),我与你势不两立!”“济尘(师兄)哇!!你怎么样!!”倒是大多数都在原地大喊大叫,只有几个义愤填膺的提剑飞身上了战台,却在看清济尘伤势之后扔了剑,团团围到济尘身边。但济尘伤成这样,可是禁不起他们摆弄,付千行是“千面郎君”,又不是“医仙”,也不能当众救治济尘伤势,只得道貌岸然的沉喝一声:“小友伤的不轻,不可移动,快快取你们飞星派的伤药来!”
几个少年腾地站起身来,赤红着双眼瞪着付千行,一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模样。付千行心里也急得很,没管他们的挑衅,厉声道:“快去!”终于还是有几个小子回过神来,踉踉跄跄的跑开了。
他不敢移动济尘,就着这个姿势小心翼翼的从背后为他输入真气,同时探查他经脉损伤,只是越输越内疚,越探越自责,恨不得此刻伤成这样的是自己才好,也不用这般战战兢兢。若是这般人物就此毁了,自己百死也难以赎此罪之万一!
付千行正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胡思乱想,不经意瞥见看台上策夫人站起身来,正要走过来,却有一名侍女模样的少女匆匆忙忙赶过来,躬身在策夫人面前汇报了什么。策夫人听讯,本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生生皱起了眉,竟是折了脚步向另一方向而去了,观其脚步匆匆,似是另有他事待办。付千行本还在心里为济尘唏嘘,突然策夫人又停了脚步立在原地不动了,反而又朝比武台看来,而且神色古怪,难以分辨。
付千行正运功至关键时刻,即将逼出济尘血脉中凝滞淤血,也便不再关注策夫人,闭眼专注疗伤,只感应到似乎又有一人飞身至台上,而其余台上之人突然退开。即将功成,付千行还不及睁眼,只听一浑厚男声夹杂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刻意放出的气势自上方压下:“‘千面郎君’付千行——”
付千行收功,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在抬头看清来人标志性的俊秀脸容和纯白鬓角之后苦笑出声:“‘破邪剑’文武君……”
“噗——”怀中济尘猛然直起身,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微微睁了睁眼,却是无视付千行满脸期待之色和师父满脸怒意,悠悠然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