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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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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尘不是不曾输过,也不是不曾见过所谓的高手,甚至他在战前就已经知晓了对手同自己的差距,更知晓无论如何自己此战必败。然而在他剑道天才式的短短的十七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哪怕一刻,想过自己会死在比武场上。
他知道剑是杀人的利器,也有杀人的觉悟,更知道江湖武林的残酷,但是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也是会死的。
于他而言,剑最初是玩具,后来变成了工具,如今变成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他热爱剑,重视剑,更重要的是,他在剑之一途上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天分,这更使他有一种宿命般的感触,使得他将剑视为最亲密的朋友和伴侣。然而他从来不曾理解过剑的本质。
直到这一刻。
付千行让他见识到了死亡的影子。
——一个名为“付千行”的人让他在手握断雪的时候无可闪避的见识到了被杀死的可能。
毕竟是不世出的天才,济尘在武道上的敏锐观感无人能及。付千行挥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体内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培养的那股愈挫愈勇的骄气却让他迎难而上。闪避从来不是他的作风,针锋相对才是提升自己的最快途径。然而他没有想过断雪剑也是会断的,而当断雪砰然而断的那一刻,“死”这个概念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狂风卷落叶的霸道姿态席卷而来,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将他淹没。他放弃抵抗,只因放任自己沉醉在死亡带来的震撼与华美。他懂了,人是会死的,正如剑是会断的。
手握断雪的自己可能将人杀死,手握断雪的自己可能被人杀死。
手握断雪的自己可以选择要不要将人杀死,手握断雪的自己无可挽回的正在被人杀死。
剑,或者说兵器,并不单单是一样东西,它关系着我的,他的,还有其他人的生死。
或许因为付千行使的不是剑,而是镖,济尘反而没有对剑产生恐惧,只是领悟了剑与人的关系,有死有生,更为融融。
原来,这才是剑。
一念之间,已入顶峰。
只可惜,将死矣……
——万幸,对手是付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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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君怒火之炽,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几分。
策夫人眼中慌乱一闪而逝,终究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直接无视了付千行和重伤的济尘,满眼欢喜的看着文武君,语带担忧的问道:“武君,你回来了……诛魔之行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星月峰之主此刻已换上了崭新的标准飞星派装束,粗布衫,桂木簪,腰间别着飞星剑,头发高高束起,看不出半点疲态。他冲跪坐在地上的付千行冷哼一声,将手背在身后,这才转过身面对策夫人,语带愤愤道:“我没事,但是那两个魔物欺人太甚,连屠四处村落,更废我十数弟子,可恨我竟又让他逃走了!”说到此,却见策夫人脸上的欢喜化作担忧,又话锋一转:“好在此次有鸿莲寺的大师出手,暂时击退了两个魔物。只是实在不知道这些和尚都在想什么,一个个念经念傻了似的,捉都捉了,竟然不杀,还说什么要带回去度化,简直可笑!”虽然依然语带愤怒,但显然语气比之前柔和许多。
付千行因为废了人家的得意门生,正自心虚的不得了,又顾忌着济尘的伤势不可移动,倒是生生被定在了原地,躲都不能躲,心里实在是感激策夫人出现转移了话题。此刻不经意听到文武君提到鸿莲寺,好不容易提起精神去认真听此事后续,就听见这一番抱怨似的话,再联想到想鸿莲寺那群没头发的,差点就要勾起嘴角,见着时机不对,只好低下头作势查看济尘伤势。
只听策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想了想,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佛门普度众生,大师也许是想给魔人一个机会吧。”
文武君“哼”了一声,显然对和尚的做法十分不赞同,不欲多言。这话题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斜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济尘,语气虽然尚显平静,但正对着付千行的眼珠里却似有熊熊怒火燃烧:“你还没说,这是怎么回事!”
策夫人知道文武君向来属意济尘,若是先让文武君对他失望倒还好了,可惜武君回来得太快,自己的计划毕竟是临时起意,算不得周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再加上没想到付千行会下这么重的手,一时倒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文武君见爱徒重伤,其实也没心情听什么解释,更何况伤人的还是自己传说中的情敌付千行,更是怒火加倍,没耐烦管什么理由。不等策夫人想出个说法,他看着济尘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实在忍无可忍,踏前一步,蹲下身,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济尘脉上,运出一道气劲欲探济尘经脉——他看重济尘,看重的是他的武骨,□□上的伤势再重只要能活能动都不是个事儿,只要经脉健全强悍,纵使残疾,也是个武功高强的残疾。所以他对伤者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右腿和乱成一团的胸口不闻不问,拼着让他伤口再次崩裂的风险硬要给他疏通筋脉。
文武君对自己伪君子的本质毫不掩饰,付千行没想到做师父的竟然能这么狠心,一时惊愕,竟然没来得及阻止。他没阻止,文武君却自己停下来了。
疏通经脉?连经脉都没有了,还疏通个屁!
双指一触即收,文武君猛然起身,食指含着怒意,颤巍巍的指向付千行,咬牙切齿道:“你,你!你……”怒到极处,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付千行知道错在自己。他答应策夫人以挽梅十三式取胜,而且私心里也想帮助济尘突破瓶颈,但他比赛中途受体内魔咒影响,竟然动了杀机,使出了一力破百巧的招式去硬碰硬,稍弱的一方自然会有损伤。三正一反四枚镖,就算济尘全部躲开,也难免受气劲波及,更何况那小子压根就没想躲,不仅不躲还实打实的硬接,现在还留一口气已经是幸运了!
“是我一时失控……”付千行刚想说他的伤我会负责,却被策夫人打断了。
“比武场,生死状,济尘技不如人,生死都怨不得别人。”
文武君虽然怒火冲天,但还算冷静,他看向一脸冷漠的策夫人,轻叹一口气道:“夫人,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济尘,但他好歹也是我们飞星派的弟子,更是最有可能接任我掌门之位的人,你这种态度,未免太让人寒心了吧?”
好吧,付千行看出来了,只要策娘一出声,别的事统统靠边站,天大地大夫人最大,别的什么人当然等一会儿再收拾。他很没出息的为策夫人再一次成功转移掌门的注意力而松了口气。
策夫人低下头,道:“是我不对。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最好消消气,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文武君颇感讶异的“哦?”了一声,正待询问,就听见台下一粗犷的男声响起,语气极其不满:“让你们成天价打来打去,怎么样,受伤了吧?快滚开让我看看!”
台上还清醒着的三个人全都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台下看热闹的人纷纷退让,现出一条通道,一男一女两人穿过人潮向比武台上走来。
当先一名男子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看着像个屠夫似的人物,如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盘的一丝不苟,倒是有些不伦不类。其后半步之差跟着一名少女,相貌平凡,顶多只能算是清秀,但眉目十分柔和,嘴角处浅浅两个梨涡更添几分可爱。“壮士”昂首挺胸,走路虎虎生风;少女低眉顺目,提着一个大号的竹篮。两人皆与众人一样穿着粗布衣衫,只头上的簪子为白玉制成,显示两人医者的身份。
两人跳上比武台之后,围观的飞星派弟子又把方才出现的那个豁口堵上了,一个个在台下眼巴巴的看着台上的情景。
那男子轻轻巧巧跳上台,看也不看自家掌门和掌门夫人,气哼哼的蹲下摸伤者的脉。那少女也一般作为,一语不发地蹲在旁边将竹篮里的东西取出一样样整齐的排在地上。摸过脉,探过伤,男子脸上表情竟无一丝变化,只小声嘟囔:“幸好止血及时,不然就没人可救了!”
付千行心虚的嘿嘿两声,却不见医者抬头看他一眼,不由得有些尴尬。倒是那名少女收好东西,笑盈盈的探过来,羞涩道:“前辈可是传闻中的‘千面郎君’?”
说话间似乎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的摩擦衣角。右手拇指与无名指掐住衣角,其余三指微伸,上下翻了三次半。
付千行见那男子处理伤势十分老道且有与外表截然相反的细腻心思,对济尘伤势非常放心,本来想就这少女那两个好看的梨涡调侃两句,余光却扫到少女手势,顿时息了心思。
那是玄机楼之人用来互相确认身份的手势。
不光策夫人,连玄机楼里的人也认为自己是玄机楼的人,该说自己伪装的太成功吗?玄机楼里的人酷爱换脸不假,但谁规定爱换脸的就一定是玄机楼里的?唉,真是些愚蠢的凡人啊。
付千行装作没看出这个手势,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人这样称呼。”
那少女顿时将双手紧握在胸前,面泛潮红,满眼憧憬,激动道:“我,我叫洛叶,我一直十分仰慕前辈的易容之术!前辈实在是特立独行,才华横溢……那个,我,晚辈,非常仰慕!”
付千行一愣,若不是双手还托着济尘,真想伸手摸摸自己脸上的褶子还在不在。就这张老脸,哪里来的魅力将这等妙龄少女迷成这般模样?
还不待付千行反应,那男子已经简略处理完站起身来,沉声道:“此处不宜施疗,阿叶,找人将他搬到医堂去。”说罢施施然跳下台,竟这样就走了。
阿叶闻言立刻住了嘴,遗憾的冲付千行施了一礼,便去招呼人搬运伤者了。
付千行眼见着几个看起来毛毛糙糙的小子把人抬下台去,心里担忧的不行,生怕半路把人摔死了。想要跟上去,又觉没立场,正犹豫,文武君又开口了。
“你想要飞星派?”
语气倒是平和,不见方才愤怒,想来是策夫人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对于飞星派来说,有人上门挑战,无论胜负,都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生气。
付千行入戏十分之深,一震衣袍,悠然起身,挑衅道:“是又如何?”他想着反正事已至此,大不了再与文武君打一场就是了,输得惨烈一点,想来他的气也能消个七八分。
却不料文武君皱着眉沉思许久,却道:“你能胜过济尘,想来也有些本事。”
付千行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妄答,只昂首道:“纵然不才,也是足可堪当飞星派之主了。”
台下一片哗然,却让文武君一个手势压了下去。
文武君却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连眉头也不皱了,却是伸手解下腰间配着的飞星剑递给付千行,道:“此剑名唤飞星,是飞星派掌门象征。”
这下不仅飞星派弟子,连策夫人都惊讶了:“武君?这是何意?”
文武君见付千行愣在当地,不敢伸手,心中有些鄙夷,却还是扔出飞星,见他一把抓过剑才淡淡道:“今日千面郎君付千行挑战飞星派,掌门不在,济尘代战,败,飞星派就此易主。”
台下一片寂静。文武君看着眼前人一脸惊愕的表情,语气不变,继续道:“三日后,破邪剑文武君挑战飞星派之主付千行,若胜,便要飞星派掌门之位做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