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27 章 ...
-
天魄山。
三天前。
“跟我走。”
“不行,你身上有伤,现在出去太危险啦。”
“跟我走。”
“不行,他说你要留下来陪我的。”
“跟我走。”
“不行,我们要等他回来。”
“跟我走。”
“不行,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啦。”
“跟我走。”
“不行。”
“让我走。”
“不行。”
“让我走。”
“不行。啊,不要乱动,你的伤……”
“……”
“……”
两天前。
“莱茵,喝一口天池的水吧,喝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
“喝一口嘛。”
“……”
“喝一口嘛。”
“……”
“喝一口嘛。”
“……”
“喝一口嘛……啊,感觉怎么样?”
“……”
“哦哦,好像好的差不多了嘛。”
“……”
一天前。
“莱茵,尝尝这个果子,很好吃的哦!姐姐最喜欢吃了!”
“……”
“尝尝嘛~”
“……”
“尝尝嘛~”
“……”
“尝尝嘛~”
“……”
“尝尝嘛~啊,味道怎么样?”
“……”
“甜不甜?好吃吧?”
“……”
“好吃吧?”
“……”
“好吃吗?”
“……”
“好吃吗?”
“……嗯。”
今天。
“……”
“……”
“莱茵,你在看什么啊。”
“……天。”
“……”
“……”
“天有什么好看的?”
“……魔。”
“啊!?天上有魔在飞吗!?跟你一样的魔吗?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
“在哪里嘛!”
“……不是天上有魔,是魔域将开。王,吾魔族之王,即将君临天下!”
雪彤怔住了。这是四天来莱茵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露出可以称为笑容的表情。那笑容既不温柔,也不娇媚,却偏偏让人目眩神迷。
######
飞星派。
正殿这种正经地方是不可能用来比武的,即便是飞星派这种以武立派的门派也不行,要动手,自然有专门的演武场。策夫人、付千行、济尘三人早有默契,料到今天一场比武在所难免,但一众飞星门人不知这其中关窍,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突然有人打上门来叫阵多少都有些懵。付千行体谅他们即将“国破家亡”,有意给他们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况且虽说是演戏但也不能演的太假,于是十分大度的给了济尘两个时辰调整状态,免得“打输了还找借口”。
两个时辰之后,乌压压的一群人全都聚集到了演武场。付千行今天不仅没往脸上贴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露出了当日给策夫人看的那张脸,清隽深沉,满脸风霜,而且为了保持高人风范,提前一个时辰就在高台上候着了,一身极不适合练武的棉质长袍在风中飘飘荡荡,再配上他背着手抬着下巴一脸鄙夷的表情,直恨得台下一干弟子咬牙切齿。稍冷静一点的这时已经开始疑惑,这人一大把年纪了怎么突然野心勃勃跑到飞星派来找茬?还一上来就效仿祖师爷薛圭以整个门派为目标,真真好大的口气,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候有几个消息灵通点的就开始解惑,付千行何许人也?千面郎君是也。一生钻研易容术,性情古怪,致力于让自己丑的浑然天成,人见人怕鬼见鬼哭,于武学一道实无多少建树。但二十年前游历皇朝时一眼相中了王家的五小姐王策,于是颇有魄力的二话不说把人抢了出来想要做老婆。结果最后辛辛苦苦抢来的夫人跟咱家掌门跑了,气的他淡出江湖十余年勤练武艺,今日是来一雪前耻的!
于是众皆恍然,看付千行的眼神竟然添了几分同情。
虽然他们一群人是在台下闹哄,但一来说话的人想让大家都听到,声音放得很大,二来付千行也是习武之人,耳目自然灵敏,这一番荡气回肠的爱恨情仇就一字不漏的被他听了去,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呼也不是吸也不是差点就憋出个大红脸。十来年没用这个身份,他是真不知道外面竟然把他的英勇事迹传成了这样。
当年萧逸群一声“滚”,他利索的滚去了皇朝,偶然遇见了少年打扮的王策。策娘分明是在王家待不下去才求他带她见识一下“江湖”,而且策娘自己虽不知道,但付千行其实是征求过王家同意才敢带她出来的,传到了外边怎么就成了他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策娘分明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嫁予文武君的,他与文武君只不过数面之缘,怎么就成了横刀夺爱痛失所爱?况且,天可怜见,他与策娘当真是清清白白,全无半点私情!这年头,再平淡的故事他们也能讲的凄婉缠绵,直教付千行觉得后生可畏。
付千行听自己的故事总觉得是在听话本,讲到精彩处有好几次差点绷不住脸,想要与众听众一同扼腕叹息。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老头,架子端的还算足,不然他就要掏出衣袋里的铜板砸两个过去了。
正堪堪听到“倒也痴情……”,四下一切声嚣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付千行一愣,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收回放在台下的注意力,斜着眼看向翩然跃至面前的少年。
济尘虽离开了两个时辰,但衣服也没换,剑也没擦,看起来也不像是做了热身活动或者补充了体力,真不知道刚才是干什么去了。不过付千行也不在意,微微仰着头,咂咂嘴道:“你小子长得倒是高,就不知道功夫是不是也高?”
济尘没说话,只将断雪执在掌间,躬身抱了抱拳,示意付千行可以开始了。付千行也想就这么开始,毕竟早开始早结束,但他的任务可不仅仅是打一场就算了……他看着台下嘻嘻哈哈的观众,明显是气氛没调动好,秉着敬业的原则,付千行嗤笑一声:“飞星派无人哉?竟真要这么个小娃娃来与我打?打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啊?”
此言一出,效果显著,台下顿时沸腾了起来,一片“大胆狂徒!”“好大的口气!”“明明是你趁着掌门不在上门挑衅,说这话还要不要脸!”“你才是不要哭鼻子啊哇哈哈哈!”“不要脸!”从台下砸上来,付千行顿时十分满意。
济尘这时也十分上道——说实话,付千行真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人这么积极主动自觉自愿的给自己挖坑——又是一礼,不卑不亢道:“小子不才,忝为派内武斗会魁首,自认有资格代表飞星派与前辈一战。若是战败,自当奉上飞星派百年基业与飞星掩月二剑,绝无怨言。”
这小子一副谦逊姿态,说的话倒十分狂妄。付千行心里正十分满意,却瞥见济尘露在外面的耳朵似是有些发红,顿时哑然,看来这小子脸皮薄得很,估计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自满的说话,真真有趣!好在济尘皮肤本来就有些黑,脸红也不很明显,这种时候也没别人像他一样有闲情逸致去看人家的耳朵,所以倒是没人发现这个小细节。
被济尘逗乐只是一瞬,付千行隐蔽的看了一眼远处端坐的策夫人,立刻仰天大笑道:“好个狂妄小儿!刚说的话老儿可是记住了,莫做那食言而肥的小人!”
济尘见面前之人身周气势开始变化,也作出了应战准备,单脚后撤,左手轻轻褪下剑鞘挥手丢开,双眼锁紧眼前人一举一动,淡淡道:“前辈请。”竟是让付千行先行出招!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呼:“济尘师兄兄兄!!!”“师兄!!”显然是被济尘的霸气镇住,进入了狂热的状态。
付千行被吵的脑仁发疼,心想:外界传言飞星派都是一群四肢发达心思浮躁的家伙,果然精准。这么容易被煽动,也不枉我拉下老脸来与你们周旋这半天。
于是他也就腆着脸哼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当心呐!”言罢一震袖,再抬手,手中却多了四把飞镖!
台下众人被他老不要脸的气势震撼,顿了一顿才意识到他的武器竟然是暗器,立刻气势更足了:“竟然用暗器!果然是小人!”
台上二人显然未被台下骂骂咧咧的声音影响,但济尘看着被眼前之人夹在指间的微微反光的四枚四星镖,还是略略流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他希望借此一战突破瓶颈,达到更高的境界,但如果对手是个只会使用鬼蜮伎俩的卑鄙小人,那这一战势必毫无所获。
付千行当然猜得到济尘的想法,微微挑了挑唇角,在嘴边硬生生挤出几条法令纹。正如凡铁是医仙宋康的佩剑,数量种类繁多的暗器则是千面郎君付千行的标志,只是淡出江湖太久,现在倒没多少人记得了。一个成天易容不露真面的人使得若是百兵之君的话,那也太不协调了,还是暗器合适,在这方面,付千行向来十分细心。
但谁说暗器就是邪道?
谁说暗器就不能正大光明?
不论济尘是否甘愿,付千行行此一着本就心中有愧,今日却是打定主意与他痛快一战了。
只见付千行微一挥手,将四枚四星镖抛至空中,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四枚镖旋转着竟就此直飞入天,几乎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了。
台下诸人都情不自禁眯起眼睛,顺着飞镖飞起的轨迹往上看去,就连远处的策夫人也微微抬头寻找飞镖踪影。但济尘丝毫不为所动,还是保持着双腿一前一后站立的姿态,单手持剑,垂在一旁,身体随意放松,只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付千行的双手。
付千行心中赞叹,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定力,实在难得。不过他使用暗器的方式与众不同,走的不是趁其不备的路子,方才掷出四枚飞镖也不是像一般的暗器大家那样为了吸引对手的注意力。
他又抬起胳膊,宽大的袍袖完全遮住了他的手。付千行意识到济尘将注意力转到自己抬起的手上,不由一笑:“小娃儿,不用这么谨慎。我既掷出四枚镖,便是表明此场比试我只会使用那四枚镖。你不必担心老儿暗箭伤人。”言罢,将伸出的手置于胸前,却是整了整胸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台上发生了什么,策夫人看的一清二楚,到此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果然,行哥还是与当年一般,没个正形,长得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其实内心吊儿郎当。身后两个随侍的女弟子本来紧张注视着台上情形,陡然听见策夫人的轻笑声,对视一眼,惊疑不定。策夫人也觉失态,立刻收声,又摆出一副端庄雍容的样子,轻轻靠在椅背上。
付千行本以为自己这番作为足以激怒济尘,没想到济尘反而面露尴尬——当然,就他这万年冰山脸,尴尬也好生气也好都不大看得出来——用只有付千行一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致歉道:“冒犯,见谅。”
……这是在为质疑他的高尚人品而致歉?
付千行脑子一转,莫名的想要打他,把他这不开窍的脑袋瓜打个大窟窿。不过到底只是想想,表现出来,只是他高深莫测的一笑,右臂伸直,自右往左经头顶划了个半圆,受此牵引,四枚飞镖飞快的自上向下俯冲,闪着危险的光泽转瞬就到了他头顶。付千行不慌不忙一抖袍袖,右臂再自左而右水平划过身前,飞镖速度顿减,竟一字排开,停滞在他胸前兀自旋转!虽是不上不下不攻不守,但看其转速,足以碎金裂石!
付千行这才一拱手,摆出迎战的架势,装腔作势缓缓道:“暗器者,亦可正大光明。一切正邪之说,端看用者本心。”
济尘顿觉醍醐灌顶,不由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