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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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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乔安然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他一会儿是个及膝高的小孩,正踮着脚费力的往木质摇篮里巴望,对面一个比自己还矮的小子想跟自己学,可惜个头实在太矮,只能看到摇篮另一边的木板;周围一些吵嚷的小孩争着小师妹长大要嫁给谁的问题,只有自己和济尘一门心思想看刚出生的娃娃长什么样,连周围的人在吵什么都没听见。
一转眼他又成了个少年,偷偷摸摸的带着小师妹爬到后山看济尘练剑。他那时最大的不忿就是怎么都打不过济尘,所以总以为济尘有什么练剑的好法子,非要扯着小师妹跟他一起去偷看。结果那天油菜花开得太美,他完全没注意济尘究竟有没有在练剑,满心满眼都是那黄到艳丽的油菜花,和比花更耀眼的……
还没看清少女的脸,一晃他又来到了一个喜气洋洋的房间,迷迷糊糊的被人推着送了进去,却见大红的床上有一个大红的人,大红的人头上盖着个大红的帕子。他急吼吼的把盖子揭了,下面的小师妹的脸好看的得不像话。自己醉醺醺的压倒了那个红彤彤的身子,正一阵颠鸾倒凤,只觉所谓圆满也不过如此,突然“哐!”的一声巨响,他不耐烦的抬头去看,竟然是济尘破窗而入!
等他再回过神来已经置身漆黑旷野,面前是一身黑衣劲装的济尘。他正想开口责问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你怎么竟穿了件黑衣服,突然银光一闪,竟是济尘抽出了断雪剑!
济尘一脸嘲弄,鄙夷的骂他卑鄙小人,说他不配得到这一切。继而一道亮光划过济尘的脸,亮光中济尘的脸上哪还有什么嘲弄?分明是带着同情,又摇头叹息说他自作聪明,自编自演好一场大戏!
乔安然这时也怒了,不管打不打得过,总之先打了再说!可还没摸到剑,就听远处“轰!”一道响雷,直将整个空间震得颤了三颤!
“轰!”
乔安然猛然睁开了眼。
是打雷了。
又是一道雷响,彻底把乔安然震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眨眨眼,坐起身子,总算真正清醒了。
梦里的乔安然有多脆弱,现实中的乔安然就有多冷静。
亵裤和被褥有些湿,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以为意,只起身换了衣服后,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不像济尘,明天他也没什么事做,大不了白天困了再睡就是了。他起身推开窗,因为下雨觉着有些冷,便又披了件外衣。
这莫名其妙的梦倒是帮他理清了。本来打击与疑虑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恢复冷静,想清楚并不难。
济尘不是故意嘲弄他。
自己对卿儿的感情不假。
自己想要飞星派不仅是因为卿儿,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还有最重要的——自己虽然耍些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是个恶人。
细想来,无论动机为何,自己并没有损害过别人。
——想通这些,也就够了。
自己并不是小人,也不是小丑,那自己做的一切就还是有意义的。
乔安然轻手轻脚的将那把椅子搬至窗边,推开窗,放松的坐下。闭上眼睛,任风雨打在脸上。
只是济尘那小子……
乔安然抽了一下嘴角,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水,也抹去了那脸上的三分不解、三分同情、三分解脱、以及一分莫名的茫然。
电闪过后,又是雷鸣。
哈,不过是世事莫测。乔安然心道,傍晚的时候晚霞不还红得很么?熟料不过片刻,竟下起瓢泼大雨!
天地不过死物,其心尚且难测。况人乎哉?
只是这雨,着实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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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然心不在焉,没有发现这雷雨的诡谲之处也属正常。但策夫人彻夜未眠,一直在观星定心,如何看不出这雨的门道?
自北河三的亮光被一道闪电劈作两半,策夫人就有所警觉,及至漫天雷电挟势而下,纷纷不绝,周天星辰也皆被掩蔽,大雨轰然而降,策夫人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一起身,桃木圆凳被她撞倒咕噜噜滚出去很远,但她耳中此时只听的到轰轰的响雷声!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雷响愈多,策夫人脸色愈白,当第四十九道雷自天际炸响且其后杳然无声时,策夫人脸色已惨白如纸!
四十九道惊天雷!
且细看去,所有的电闪落点分明都是同一个方向!
而那电光所指,赫然正是薛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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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薛家村。
第七七四十九道电闪划开黑夜的雨幕,映出一道自石屋中跃出的漆黑身影。曾经欢声笑语的温馨之家,如今只余死亡与鲜血。
黑影轻快的仰起头,任电光照亮自己的脸。
是名面容美丽的女子。
但包围着的飞星派众人并不敢因此而有丝毫大意。就算曾经被这张弱质女流的面孔所迷惑,身上的伤势也足够他们认清现实了。紧绷的筋肉,泛白的指节,明明白白透露了这些人紧绷的心情。任雨水划落模糊视线,却不敢稍稍眨眼。
那女子却全无被包围之人所该有的紧张感,甚至激战至今,她那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的乌发也仅是略有凌乱,几缕秀发紧贴在额上,平添一股脆弱。雨水冲刷过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蜿蜒至脚下,汇成一股浅浅的红色溪流。但在场无一人怀疑,这雨水绝不是由她自己的鲜血染红的!
她不是不曾受伤,但魔人体能强悍,伤口愈合之快令人咋舌,这等境况甚至比无能伤她更叫人绝望!
“我说……”女魔抹去眼睑上的雨水,懒懒开口,意态悠然,“你们从白水镇一路追我到这里,也该死心了吧?”
湿透的衣衫不仅不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尽显女子惑人曲线。飞星派弟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本该最是见不得这种东西,但多日以来的交手早已足够让这些青年人认清现实,故而全无绮思。
——他们面对的不是佳人,分明只是魔物!
女子声音婉转低沉,更带着一丝撩人的蛊惑,但飞星派众弟子听而不闻,借雨声滴答收敛心神,互看一眼,默契的脚步挪移,各守一方,正是要施展五轮逆行阵!
女子却理了理云鬓,略显遗憾的叹了一口气:“可惜这次的四十九个人已经凑齐了,不然我一定陪你们再玩一玩……”话还未落,就是轻身一旋,却是要趁着阵法未成逃之夭夭!
五人配合,能可逆天,五轮逆行之阵纵使未成,又岂是那么轻易可以脱身的?更何况此时飞星派一方远不止五人。五人配合,却不是只能五人,而是最少五人,且人越多生克变化越多,威力也更是惊人。
女魔这次确实高估了自己。
酣战至今,没有任何人完好无缺。女魔看似毫发无伤,其实也不过强作姿态;飞星派众侠客更是惨烈,大多数人经此一役,恐怕只能退居幕后再不能动武,伤势最轻的也断了半臂。然而双方都全无退缩之态。子卯午酉四方位各一人,却只紧盯女魔动作,下盘稳健,不动不移,是为守,是为困;丑辰未戌四方位各一人游走,两人左右缠斗齐攻天灵,两人前后夹击各挑百会,是为攻,是为杀;另有一人并不入阵,却是方才消耗太剧,更兼伤在肺腑,只得正自调息,随时准备上场替换其中任何一人!
合攻之术,方才是飞星派真正立身法门!
虽缺虽残,纵亡纵伤,知其不可而拼力为之的洒脱气概,方是飞星派真正兴盛根本!
女魔脱身不成,却见阵法大成,她心头暗恨,招式间却不得不留三分情面——无他,欲破剩余魔域封印,却是要连杀三十六城,每城四十九人的,四十九人,一人不可少,一人却也不得多。此时此地,女魔却是杀不得人!
忽而远处前方一声大喝:“哪里逃!”
女魔堪堪挥指弹开了逼至眉间的冷剑,任由左方那人在自己腰间划开一道血痕,却还分心向声音来处看去,待看清后竟是抿唇一笑,眉梢带情。
倏忽之间,变数突生,两道残影先后向此处滑来,外围之人还没看清来者眉目,只本能的纵身拦阻,却不料那人不闪不避,直向阵内扑来!
剑尖传来的切实刺穿□□的触感让人狂喜,狂喜之后更是心惊!不闪不避岂不就是没有闪避的必要?不怕受伤不就是即便受伤也无妨!?
两道人影,被追的自然是女魔的同伙,追人的自然是飞星派掌门文武君。
文武君发中的些微银丝彻底隐藏在这暗夜的雨中,隐约的剪影看起来愈发英挺逼人。他冷冷的看着扑进阵中靠在女魔背后喘息的那名男子,单手一抖,剑上的血珠携雨而下,又汇入雨中。这冰冷的视线让女魔和飞星派之人同时住了手。
那女子回过身,揽过那男子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又温柔的抚去他脸上的脏水,方才满怀怜惜的开口道:“伯劳,你这是怎么了?一副要输要死的样子?”
男子身形一颤,几乎站不住脚,磕磕巴巴道:“别,别这样,怪吓人的……”惊惶的表情衬着那张惨白瘦削的脸,同楚楚动人的女魔站在一处倒好像是两只误入了虎口的绵羊,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两个被欺负的良家子弟。
一旁飞星派众人当然不会有所同情,只感到万分窝火,文武君更是火冒三丈:“滚出来与我一战!”
那男子缩了缩头,僵着脖子面对文武君道:“你太厉害,我打不过你。”随即摆出一副“我不过去我才不过去傻子才过去”的表情给文武君看。
女子掩嘴一笑,眉眼弯弯,媚眼如丝,娇嗔道:“你呀……打不过就跑,真是聪明呢~”
随即两人对视,咯咯一笑。
飞星派弟子们已经由愤怒震惊#变作了麻木,看着自家掌门那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眼神识相的散了阵。阵中两人一喜,正欲脱出,却恍然感一道惊天剑气挟怒而至——
两人欲闪,却闪无可闪,欲避,却避无可避,那剑气看似一把劈山断石的利刃,其实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将两人笼罩其中,挣脱不得!
双腿重逾千斤,看似无害的雨滴却锁尽二人所有气门,那女子感受着剑网的威压,赞叹不已,却是一把推开那男子,自己站在当地,不闪不避的受了这剑网千万击!
当最后一点剑光的余晖消逝,女子晃了晃身体,终于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溅起微弱的水花。四周一片寂静,只余越来越稀疏的雨滴声愈见清晰。
让众人回神的却是那男子的动作!在大家怔愣的一瞬间,他飞快地掠至那女子身边,夹着她的腰肢就要遁走。动作间不经意带起那女子的脸,却见那清美动人的脸上,分明满是陶醉!
众人不禁大大悚然!
更让大家惊悚的是,正当他们提气欲追时,却发现自己双足被固定于地,完全动弹不得!
原来是那男子在方才大家注意力集中在绝世剑招上、放松警惕之时,飞快布了缚身术法,就待脱身!
文武君咬牙看着那两人在自己眼前走过,手一用力,将剑向他们重重的投了出去——
剑不是这么使的,这样使自然是不好用的,所以那男子不过纵身往剑上踢了一脚,那剑就轻飘飘转了方向,万钧之势打在了地上。
文武君双目充血,其余弟子自震惊中醒来之后也是满目怆然,只道此番也只得再次眼睁睁看他们逍遥而去。孰料正在此时,天边又是一声巨吼传来!
又是变数!
这声音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恍惚间竟似见到了金乌东升,春回大地,又似石破天惊,白莲花开。飞星派之人顿觉脚上缚力一松,两名魔人却是平地一个踉跄!
细分辨,这巨响却是人声,庄严浑厚的清明之声——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