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20、第 17 章

　　宋康出门没走两步就被四处乱转的萧不凡拦住了，萧大小姐一如既往的笑意盈盈，却在看到宋康脸色的时候顿了顿，疑惑道：“怎么了？不封不肯给你诊金吗？”
　　宋康无力扶额，却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是啊，不仅不肯给我诊金，而且连饭都不让吃就赶我走呢！”
　　萧不凡大惊失色：“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钱不给就算了，明明是快要晚餐的时候了竟然好意思让你空着肚子走！太不像话了！”
　　宋康噎了一下，控诉道：“喂喂喂，什么叫钱不给就算了！女侠难道不应该义愤填膺的帮我要钱去吗！？”
　　萧不凡拍了拍宋康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太过在意小心伤人伤己。”到此突然话锋一转：“宋兄这就走了？”
　　宋康欲哭无泪的表情被她后半句话憋了回去，脸皮扭曲了好半天才能做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道：“嗯。”
　　萧不凡英武的眉毛一挑：“我爹赶你走？”
　　宋康微一点头，又摇头叹息道：“还不是怕我把你哥带差了。”
　　萧不凡双手抱胸，扑哧一笑：“那可不是！要是把不封带成了像你一样的多情种，我们可就头疼去吧！”
　　宋康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接她的话，却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小凡，你长大了。”顿了一顿，又道：“越长越俊了。”
　　萧不凡看宋康眼神澄澈，语气真诚，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觉得这种直接明了的夸赞似乎不太符合眼前人的性格，想来想去只憋出了一句：“多谢。”

　　宋康一怔，随即轻轻一笑，接着轻笑变成了大笑，大笑变成了仰天长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膝盖，乐不可支。萧不凡本来也跟着笑了笑，但看宋康越笑越夸张，不禁担心了起来：“你没事吧？”
　　宋康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瞥了一眼萧不凡受惊的样子，慢悠悠的理了理褶皱的衣襟，拱拳正色道：“告辞。”再见……恐怕难矣。
　　“哦……”萧不凡莫名其妙的看着宋康，见他抬腿便要走，总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匆忙开口道：“你真的不留下吃晚饭？”
　　宋康的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随后背对着萧不凡潇洒地挥了挥手，连头也没有回。
　　眼见着宋康即将迈出大门，萧不凡想都没想，便开口喊道：“保重！”喊完之后才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由暗恨，毕竟这句话是在是太不潇洒了。
　　这次宋康顿都没顿，只是又抬手挥了挥，身形便隐没在转弯处，再也看不见了。

　　萧不凡原地站了一会儿，摇头嘟囔：“莫名其妙。”就接着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

　　门口的两个小卒宋康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还是满面春风地抱了抱拳，收到小卒手忙脚乱的回礼之后才心满意足的踏上街巷。

　　背后，萧家的宅邸百年不变的威严耸立。
　　身前，正是阳城傍晚间人来人往的热闹喧嚣。
　　难说是萧家守护了阳城的繁华，还是阳城的繁华成就了萧家。
　　啧，无论怎样，也与他无关。

　　宋康笑得如春风一般温暖，对迎面而来的每一个陌生人点头问好，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乐意接受。就这样笑着走着，不经意间已经穿过了数条街巷，经过了数家酒楼食肆，终于走至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巷。
　　宋康缓缓卸下脸上的笑意，抬头看着橘黄色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过是有些怅然罢了。
　　他与萧家的纠葛，早就已经说不清了。

　　三十年前，他一时大意被魔王夺去半身精元，坏了萧家的布置，萧家趁他濒死，将他囚禁。十年软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每日所做，不过是吃吃睡睡，凡铁更是连碰都不碰，如牲畜一般，连动脑子都嫌麻烦。
　　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偷偷溜进去的萧家少主萧逸群。
　　只有在萧逸群向他讨教武学的时候，他才会勉强打起精神，做一些“人”的事。
　　宋康，当时是药王传人萧郎萧凝风，爱极了这种猪一般的生活，恨不得永远过下去才好，可惜的是不过十年，就被登上萧家家主宝座的萧逸群给放出来了。
　　更可惜的是，十年的时间到底还是太长了。

　　萧逸群长高了个子，长出了胡须，娶了妻，生了子。但萧郎还是那个萧郎，全无变化。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萧逸群眼中的孺慕变成了厌恶，憧憬变成了恐惧，屡败屡战不服输的热血劲头更是化成了灰，取而代之的是对力量的疯狂。他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原地踟蹰。
　　那个所谓“体弱多病不得不习医以自医”的萧郎早在他被软禁之前就“病逝”了啊，他在萧家出入，却连个身份都没有。

　　他终于把一颗心都扑在小封身上，毕竟那是唯一一个不惧他是不老不死的怪物的萧家人——就像当年的萧逸群。
　　萧不封全无习武资质，萧逸群当年也想着天分不可强求，再生一个有资质的也好，所以最初根本没想着让萧不封习武，只想着让他做个纵情山水的闲人，起名“不封”，意指不求名利。可惜萧夫人在生不凡的时候难产身亡，萧家盛产情种，萧逸群深情一片，无心再娶，只能全力以赴将萧不封这滩烂泥扶上墙。
　　“萧凝风”听说要给小封找师傅，屁颠屁颠的跑到萧逸群跟前毛遂自荐。那人当时说的话，宋康一辈子都不会忘：

　　“你逼疯我还不够，还想毁了不封吗？”
　　“滚，给我离不封远点！”

　　唉，说起来都是泪啊。
　　也是自己太不成熟，再加上没和正常人长久相处过，才将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倒也怪不得他们。

　　刚才又被逸群嫌弃了，宋康伤心倒谈不上，但惆怅肯定是有的。再加上宋先生天性就是这么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正对着这美好的夕阳，正好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翻出来晒一晒，要是能晒成灰，心里就舒坦了。

　　“咕……”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宋康立刻从消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转而思考重要的晚餐问题。
　　说起来，他不吃不睡也有好几天了，要是寻常人等，这种时候早就饿的人事不省了吧，可宋康只是刚刚察觉到疲累。宋康摸着自己的肚子，四处打量起来，还边在心里半真半假的想：要是当年直接入了魔道，不知道现今会如何……

　　大概因为刚才走得实在是太漫不经心了，宋康在这漫无人烟的小巷里走了好久都没能回到大街上，转来转去直到前方无路只余坯墙的时候，终于不得不郁闷得承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堂堂医仙，在这城市中的小巷里迷了路。宋康恼羞成怒，也不管疯狂抗议的肚子，索性也不找什么饭馆了，直接提气腾身而起跃至一座民居屋顶之上，辨了辨方向，直冲天魄山而去！

　　反正顾泽也没给他设定期限，既然萧大少和顾泽都没事了，他也该分心去看看自己保下来的那个美人了。

　　咳，其实最重要的是，雪彤天生丽质，一张脸人见人爱，而且正是初通人事的年纪，宋康很怕自己千辛万苦反而为他人做嫁衣，自己不在，美人要是看上了雪彤那可就惨了。

　　一鼓作气，宋康拖着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疾驰到天魄山下。天魄山虽然危险，但半山腰以下却风景秀丽，也算是个名胜，所以一般山下都会有很多摆摊做游人生意的小贩。所谓近乡情怯，到了这里宋康反而开始烦恼该怎么跟美人解释自己救了她的事情，总不能坦白说自己见色起意吧？难道说自己钦佩她的勇武气概？仰慕她？呃，恻隐之心？啊，有了，医者仁心！医者仁心你妹啊……每天死那么多人不见你去救反而救一只魔！太不靠谱了！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那几个旧相识给抬出来？
　　还是说要和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灵玄之法？
　　啧，还不如说自己见色起意呢！

　　不知不觉间，过去的那些人来到现在，又搅乱了他的生活。

　　没办法，魅力实在太大，勾搭过的人略多~

　　宋康得意洋洋的烦恼了一下，左手抓起一只灌汤包塞进嘴里，右手端着一碗白粥，一口气咕咚咕咚全灌下了肚。
　　——反正饿了，边吃东西边思考比较有效率！

　　当然，一桌子食物下肚，足智多谋的宋先生也没能想出好的借口。
　　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说不定美人对自己一见倾心、再见倾身，将这当作命定的情缘，什么都不用解释呢~
　　啊，这样说起来，他还没有准备见面礼呢……

　　宋康抓耳挠腮纠结了一会儿，所谓“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有道“私相授受”，“投桃报李”，想要讨好美人见面不送礼是不行的，但辛辛苦苦跑了这么远，总不能再跑去别的地方买礼物吧！不不不，他才不是懒，只不过日日思君不见君，好不容易快要见面，他可不舍得再拖延。

　　宋康耷拉着脸将最后一口白粥灌进肚子里，正回味着这最最普通的白粥的香软口感，突然灵光一现，整张脸焕然生色，朗声道：“店家，再来一碗，不，两碗，不不不，三碗吧！三碗白粥！我要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