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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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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飞星派以武立派,玄机楼以情报立身,萧家作为武林三泰斗之一,自然也有过人之处——钱。
萧家有钱。
很有钱。
所以萧家虽说是武林人士,倒更像是从商之人。除了历任家主武艺绝伦之外,其他几乎没有什么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地位较高的人,往往并不是武艺出众,而是敛财有方。
可以说,整个萧家在江湖中的声望,只靠家主一人维持。历任萧家家主若论起武力,只需一人,便足以被称为一方势力。
但次任家主萧不封,是萧家的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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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萧逸群出关的消息,宋康就立刻摔了杯子,准备跑路。萧不封诧异的看着宋康坐立不安,跃跃欲逃,颇觉有趣,示意小蝶离开之后,折扇一合,挡在宋康面前:“我做错了什么,惹宋兄发了这么大的火气?竟然连杯子都摔了?”
宋康一哽,旋即作出一副真诚的样子看着萧不封:“怎么会是萧兄的错呢?是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一时失神,不小心打破了杯子,还请萧兄恕罪。”说着作势拱了拱手,不待萧不封答话,就又道:“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请萧兄恕罪,这就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拜访。”
萧不封折扇一摇,心中思量:自己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萧家暂时也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便是他现在就走也没有什么影响。可许久不见,一见面就推脱有急事要离开,若是就这样放他走,是不是显得太凉薄了?
宋康看萧不封许久不言,知道他是在权衡利弊,不禁有些无奈,开口道:“我是真的有事,顾泽给我派了任务,你还不知道他吗?我要是不听话,他可是敢直接去拆我的房子。”
萧不封勾动嘴角,笑了一笑:“好吧好吧,我不过是在想宋兄救我一命,我该怎么报答。既然宋兄有事在身,执意离开,先行无妨,等办完事再回来,我一定备好谢礼。”
宋康做惶恐状连连摆手:“哪敢哪敢,为萧公子赴汤蹈火那是我的荣幸,谢礼怎么敢当!”
萧不封手持合着的折扇摆得起劲:“诶,话不能这么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宋兄对我这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宋康见他这样贫嘴,便知道是同意自己这就走了,当下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既然这样,那我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萧大少又捻开了扇子,遮住半张脸,一双桃花眼潋滟的对宋康抛了个媚眼:“要常来哦~”
宋康被这快速的转折呛的咳了一声,立刻调整状态,眉梢一挑,食指轻勾萧大少下颚,轻佻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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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长髯垂胸、气度沉稳、位高权重的萧家家主萧逸群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自家儿子和一个男人互抛媚眼,还被人挑了下巴,而且对方还是那个……
萧家家主用一眨眼的时间不动声色的确认了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眸色冷了冷,淡淡的扫了一眼僵硬状态下的萧不封和宋康,目光最终停留在宋康的手指上。
宋康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犹如针扎,忙不迭的收回了手。
萧不封一脸尴尬,却也知道越描越黑的道理,并不解释,只挣扎着在床上行了一个礼,恭敬地喊了一声:“爹。”
宋康暗笑,别看萧不封在外面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对着自家老子还不是一样会尴尬!
萧逸群神色总算柔和了些,沉步走到床边止住了萧不封下床的动作,微皱眉头道:“怎么样?伤势如何?”虽是严肃,目光却难掩关怀。
萧不封一笑:“好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医仙宋康妙手回春。”
感受着萧逸群投过来的冰冷目光,宋康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心中却忍不住痛骂萧不封:多大的人了,不会看眼色!你跟你爹共享天伦就算了,干嘛非把他的注意力往我身上引!
萧逸群捻了捻他灰白的胡须,亮的吓人的眼冷冰冰的看向宋康,嗓音低沉雄浑,生硬的道:“辛苦宋先生了。”
宋康干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哈哈……”
萧不封冻结的大脑总算又开始运作,终于发现了气氛不对劲,疑惑地看向萧逸群:“怎么了,爹?”
宋康也终于缓过劲来,匆忙请辞:“二位慢聊,我就先……”
“不封,”萧逸群却沉声适时打断了宋康,“我与宋先生有些事情要谈,一会儿再来看你。”
萧不封脸上茫然之色愈浓,又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有些惶急,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点头道:“请恕孩儿不便起身相送。”
萧逸群一手捻着胡子另一手拍了拍萧不封肩膀,仅这一瞬间的接触他已经探查过萧不封经脉,确认儿子确实已经无恙。之后蓦然起身,冷冰冰地扫了宋康一眼,推开房门便大步走出去了。
宋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跟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萧逸群竟然这么早就出关了,果然不愧是萧家家主,功力深厚。唉,虽然知道他一出关肯定要先来看看重伤的儿子,但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十来天不吃不喝不洗澡不换衣服他也不先打理一番,这样哪里像是那个骚包的亲爹!唉,早知道他来这么快就不该陪着萧大少来那么一出,早早离开才好……
宋康一边后悔不迭,一边亦步亦趋的跟着萧逸群走到他的书房。眼见着萧逸群明显强压着怒火挥退所有下仆,又一挥掌“砰”的一声甩上门,宋康便知这回要糟。正想这缓和一下气氛,说一些“好久不见”“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场面话,却见萧逸群人影忽然消失,随即一道大力压上自己的脖子,强逼自己向后退去!
宋康本能的想要反击,却生生止住,由着萧逸群掐着他的脖子飞速掠过大半个房间,将他撞在墙上!
若是普通人,这一撞恐怕就要内伤吐血了。宋康纵然体质特异,也免不了后背并内腑一阵疼痛,颈部铁钳般的手更让他无法呼吸,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勾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可还没成功,脖子上的手就又加大了力道,将那半个笑脸逼了回去。
萧逸群冷声道:“我警告过你,离不封远点。”
萧家家主一派仙人风范,面容清隽,美髯翩翩,仙风道骨,此刻却一脸阴翳,声音低沉,真是说不出的扭曲错乱。
宋康却透过这样一张脸看到了当年的青年,一样的清隽面容,一样超凡脱俗,只除了那眼角额间的细纹,除了那花白的眉毛和头发,除了那长及胸口的灰白胡须。
……相貌,似乎也并没怎么变。
宋康有一瞬间的晃神,回过神来才发现钳制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萧逸群背对自己,负手而立,身形气度沉稳如松。宋康来不及多想,就被自己喉咙处的一阵咳嗽折腾的够呛。待到好不容易咳得差不多,宋康清了清嗓子,勉强发声道:“我已经尽量离他很远了,他这些年来找我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这次要不是他真的重伤,我也不会出现在萧家的。”
萧逸群突然回头,冷哼一声:“哦?”
宋康强自镇定:“我已经尽量不与萧家人接触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萧逸群火气像是消了几分,语气却是别有深意:“只是尽量好像还不够啊?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和顾家兄妹联姻是萧家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让顾清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更别提你还与顾泽纠缠不清!”
说到最后,萧逸群的口气简直称得上严厉。
怔愣和不解只是一瞬,宋康飞快的回过神,抚着脖子苦笑。宋康是遇事不愿意多想,并不是愚笨,只是略略一想他就明白了萧逸群的话:顾清说非自己不嫁,那当然就没办法嫁给萧不封;自己有生命精元在顾泽体内,顾泽的命格便与自己纠缠,顾泽那种人,知道宋康不想掺和江湖上的事,当然也会想办法拒绝和萧不凡的婚事,免得宋康也受此羁绊。
这样看,顾家兄妹与萧家没法联姻,倒真是自己的错了。但这不是他的本意啊。
可惜萧逸群不可能给宋康留下解释的空闲:“你说你这是远离了萧家,你要是我,你信吗?大哥!”
一声讥讽的“大哥”,半晌静默无言。
空气有如实质,压迫,压抑,压逼。
许久,宋康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苦笑道:“你明知道萧郎不过是个幌子,世间本无萧郎。”他直视萧逸群双眼,真心实意的说:“而且萧郎也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萧逸群又是一声冷笑:“倒不如再将你关上十年。”
多年未见,见面就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指责了这么久,就算是宋康也再难冷静,随即也是一声冷笑:“要不是我甘愿,你以为就凭你们,关得住我吗?”
话一出口,宋康便觉不妥,眼见萧逸群眸色愈发深沉,宋康连忙收敛戾气,赔笑道:“是我说的过分了……我知道你怕萧不封坐不稳家主的位子,但你放心,小封的手段我心里有数,你绝对比不上。更何况萧大少很得人心,你没见他受伤的时候整个萧府都急的团团转吗?”
小心地瞥了一眼,宋康发现萧逸群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就趁热打铁道:“看不起不封资质的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啊!”
萧逸群眼皮一颤。
历任萧家家主都身负绝世武艺,有以一敌百之能,凭一人之力震慑宵小,守护萧家偌大家业。因其强大,便不屑阴谋心计,若是江湖上有什么人能真正称得上“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八字,那就是历任萧家之主了。
但萧不封是萧家百余年来唯一的异数。
他广交豪侠,亲贤远佞,收拢一切可能的力量为萧家所用,将所有的心机掩藏在浮夸的外表之下,看似一派纯真,实则手拨乾坤。
肤浅之人以为萧不封只是个纨绔子弟,叹息萧家百年家业即将毁于其手;稍通透一些的人看出萧不封的手段,忧虑萧家的野心;而只有真正看得清的人才能明白,萧不封的手段,实在不过是不得不为。
——因为萧不封其人,太弱了。
——因为即将成为萧家家主的萧不封,其实半点武学天分也无。
很多人称赞萧不封年少有为,武艺超群,年纪轻轻就能跻身武榜前十,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但萧不封自己清楚,他的武艺不会再有什么前途了。日日夜夜的苦练,易经洗髓的妙方,换来的,不过是武榜末位。
第十——根本不足以傲视群雄,根本不足以撑起萧家。
要知道,他的父亲,以及在这之前的祖父、曾祖等等,登上武榜榜首最晚也不过二十七。
他有什么办法呢?
如此无能,怎么能做家主呢?
只能耍一些小手段了,比如……顾泽和铭弘。
萧不封总想,自己所作所为在父亲眼中大概十分可笑吧。
……他想对了。
萧逸群确实觉得很可笑。
可笑又可悲。
只知道“武”的萧逸群确信儿子不堪承担大业,却生怕别人也这样认为,千方百计巩固萧不封的位子。这番情景落在宋康的眼里,却是一样的可笑又可悲。
宋康见萧逸群有所动容,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真心实意的道:“放心吧,不封没问题的。”
萧逸群紧锁的额头似乎舒展了些,又似乎依然紧缩,宋康还没来得及细看,萧逸群就肩膀轻轻一震,将他的手连同整个人向后震了出去。
宋康顺势退了两步后站定,本想夸赞一下萧逸群武艺又精进不少,却没得到这个机会。
萧逸群身形不动,须发无风自飘,精目直盯宋康双眼,沉声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阳城!”
宋康不闪不避的看向萧逸群双眼,那其中曾经有仰慕和亲近,也曾经有厌恶和恐惧,还曾经有疯狂和执念,而如今……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只余平静和疏离。
岁月磨去了那个少年的所有热情,给了这个老人成熟与冷静。
这样就好。
宋康几不可见的一笑,行了个极正式的拜别礼,吐字清晰道:“小人不过是萧家一条狗,自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主人既有令,敢不遵从?”
言罢直起身,再也不看萧逸群的神情,侧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