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21、第 18 章

　　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白粥自然不值钱，但魔域那种阴森荒芜的地方产不出稻米，所以白粥也算是人族特产，而且是常见的人族吃食，美人要想长久地在中原生活，必然要适应人族的食物，白粥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再加上美人重病初愈，白粥清淡，最适合病人养病，由自己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喂给她吃，该是多么浪漫啊！显得自己体贴又温柔！

　　宋康喜滋滋的提着一桶滚烫的白粥，为自己的机智所倾倒。

　　自半山腰再往上，气温骤降，一阵阵冷风吹得宋康不停地打哆嗦，眉毛和头发上渐渐凝了层霜，还好他身上还穿着从萧家讹来的天蚕衣，总算没觉得不能忍受。
　　本来凭宋康的内力只要随意内息流转就不至于这么狼狈，但他总是顾忌着手中那桶白粥，想让那倒霉的女魔体会一下“生活的温暖”，所以分出七八成功力小心维持白粥温度，自己冷不冷倒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反正冻不死。

　　从半山腰到山顶，这段路上被宋康布满了阵法。佛、道、灵、武、魔诸多体系，既有单独的小阵，又有相生的大阵，普通人即使找到了阵眼，通常也只能破去一种或者最多两种，要想破阵只能佛魔联手、道妖相和——也就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所以宋康对于山上两只生物的安全是十分放心的。
　　但这些阵再难破那也是对别人而言，布阵的毕竟是宋康自己，所以顺利通过而不触发机关只是转眼之间的事。宋康轻轻巧巧哆哆嗦嗦一路直上山顶天池，却在即将到达时凝重了双眼。

　　——这几个阵，有被闯过的痕迹。

　　宋康骤然警觉起来，正待加快脚步，突然想到是山上的阵被人闯过，而下面的阵完好无损，这就说明不是有人想要上山，而是有人想要下山，而且还没成功。
　　想到这里，宋康心情一松，放松之余却又开始纠结：这很明显是美人想要离开嘛，有力气闯阵说明女魔身体应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应该是件好事；但身体好了能跑了自己要留下她就难了，而且借口也不好找了，这可不妙。唉，可真是喜忧参半。

　　宋康满脑子纠结，绞尽脑汁的想要想出一个留下她的借口，磨磨蹭蹭的挪到天池之前的时候，又已经过了大半天。

　　浓雾弥漫。
　　雾中透来熟悉的气息。
　　是雪彤的雾。
　　明明已经破阵而入，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天池的温润气息就在眼前，却看不分明。

　　宋康叹了口气，也不放下手中的东西，单手捏了个法诀，在雾中寻找那两只的气息。

　　布雾之人似是察觉到有人窥探，宋康眼前猛一清，眼前凝结状的雾一分为二，白发灰眸的半魔少年踏雾急奔而出：“你可算来了！”
　　宋康看着雪彤皱成一团的脸，颇觉有趣：“怎么了这么想我？我走了也就四五天吧？”
　　雪彤苦着脸控诉道：“喏，你看。”说着手一挥，某一个方向的雾瞬间变淡，隐隐透出其中身着墨黑衣袍的人影。
　　那纤细而挺拔的身形，即使不清晰，宋康也自认绝不会认错，正是被自己保下的女魔。

　　女魔在雾中蒙头兜转，此刻见一条清晰的路径出现，反而不敢妄探，一时踟蹰。

　　宋康心中沉压多时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灵玄之法既能被称为魔族秘术，自然凶狠霸道非常，修炼途中一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筋脉尽断，甚至全身瘫痪，更甚者魔能逆流而死。而女魔在即将功成之刻被打断，并且重伤濒死，即使宋康知道魔族天生恢复力惊人，也实在难以预料女魔究竟能恢复到何种地步。此刻见她在雾中行走如常，而且明显视力也已经恢复，可知女魔虽然魔力全失，却还能正常生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宋康一晃神，刚才雪彤散开的雾气又弥漫起来，遮住了女魔，宋康回身轻拍雪彤肩膀，真诚道：“多谢你这几日对她的照顾，我看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雪彤顿时气得跳脚，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根本就是没有几天好活了！”

　　宋康一怔。

　　雪彤继续气恼道：“虽然没什么感觉，但我也知道天魄山上很冷，她却不老实在天池边上呆着，反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睡，刚睁开眼就到处乱转想下山，她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休息过一刻！我看她气息微弱，难说能不能撑得过今天！你究竟为什么带她上我这里来？还嫌天魄山上死的人不够多吗！”说到最后，雪彤明显气急，一向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

　　宋康没见过雪彤发火，一时愣住了，回过神来连忙凝神探察不远处的那个气息，不由心中一沉。

　　本来只以为是雪彤的雾起了阻隔作用，所以才显得女魔生气若隐若现，这一探才发现女魔根本已是强弩之末，还能站着已经算是奇迹！

　　宋康一掌劈开浓雾，冲雪彤急道：“你怎么不拦着她！”
　　雪彤反而不解：“我为什么要拦着她？我布了雾她找不到下山的路的，你只说不能让她下山，没说不能让她干别的啊？”

　　宋康心中一凉，猛然醒悟，雪彤终究还是与寻常人不同的，他或许刚刚明白生命的脆弱，但还不明白保护的意义。
　　宋康想对雪彤好好解释一下这个问题，但现在时机显然不对。瞬间分清轻重，宋康不再多想，身形飞逝来到女魔面前。

　　魔族身体构造与人类大有不同,虽然与魔族曾有接触，但宋康还是错估了“强弩之末”的女魔的身体能力。

　　在宋康看来，女魔现在分明是一推就会倒的状态，只是凭着不屈的意志苦苦支撑，自己只要在她倒下的时候接住她就好。孰料两厢一照面，宋康还未如何，女魔却二话不说抬臂以肘击向宋康腹部！
　　宋康全无准备，下意识以掌包住女魔手肘向旁边一拉化消攻击力道，却忘了眼前不是寻常与他对战的高手，而是身负重伤、筋脉全断的弱女子，这一肘击看似快、准、狠颇有气势，其实轻飘飘全无力道。
　　一见手感不对，宋康立刻收力，可惜为时已晚，女魔被宋康气势汹汹地一拉彻底丧失了平衡，直向地上扑去！

　　这世上怕是少有比宋康更为怜香惜玉的人了，眼见着美人那张俏脸要与脏兮兮的地面作上一次亲密接触，宋康极为机智的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粥桶向天上一抛，右手一捞将美人揽在怀中旋了个圈，刚立定便伸出左手平摊在身侧，“啪”的一声粥桶正好落在左手掌心。

　　风雪飘扬，衣袂流转，女魔墨黑外袍上的红色噬魂花在这一片纯白之中显得尤其艳丽。漫天风雪中，二人发丝交错在一起，拂过柔若无骨的倒在宋康怀里的女魔略显娇羞的脸上，掩去了她脸上的红晕。
　　粥桶在空中优雅的旋转了几圈，轻飘飘的落在宋康的掌心，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宋康轻佻的一口气吹去女魔脸上的发丝和冰雪，对着那张清丽的脸庞风度翩翩的一笑：“姑娘无恙否？”

　　——以上是宋康的脑内剧场。

　　宋康刚将美人抱了个满怀，女魔就一脸厌恶的把他一把推开，踉跄着飞快的后退了一步。宋康正忙着看那个粥桶从哪里落下来，一时不查，竟然被女魔成功逃开了。宋康正想伸手去抓女魔，那个滚烫的粥桶好巧不巧正砸在宋康掌心，宋康还没来得及接稳，就被那滚烫的底座烫的一把又把它甩了出去。粥桶已经离手，宋康才觉不妙，忙不迭的把注意力从女魔身上转开，手忙脚乱的去抓那个粥桶。这一次总算学乖了，在手掌上覆了一层真气，这才算是有惊无险的接住了那个粥桶。但这种粥桶盖子不是封死的，经历这上上下下连番几次折腾，终于“口吐白沫”，盖子一滑，白粥洒了宋康一手。
　　宋康咬碎了一口老牙才勉强没被烫的失声尖叫。
　　自作自受，宋康这一路上保温措施做的实在是太好了。

　　——以上是残酷无情的现实。

　　宋康面上讪讪，偷偷的瞄了一旁的女魔，见她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冷然表情，既无嘲弄，也无心疼，不由咂了咂嘴，心中颇觉无味。

　　宋康自以为潇洒地一抹头发，双手捧着那桶粥，微微躬身，冲女魔嬉皮笑脸的说：“听说美人你很久没吃东西了？这山上也确实没什么可吃的，这是我一点心意，请美人笑纳。”

　　女魔不接，照旧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瞄向宋康额间刚被他捋过的发丝。
　　宋康正洋洋自得，以为美人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魅力，突然感到额间似乎触感不对，犹豫的伸手一抹，指间竟然沾了两粒白米。

　　……

　　雪彤本来不知道什么是难堪，此刻却情不自禁的伸手捂脸，挡住了自己抽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