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16、第 13 章

　　魔王果然不愧是魔王，挟怒一招就将众人从山顶上硬生生给震到了半山腰。
　　飞星派众人还好，只是受了轻伤，顾泽和旻召、铭越就比较狼狈了，本来强压下去的内伤全都被激了出来，纷纷吐血不止。

　　待顾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四周环视，却见众人早已被这一击之力打散，旁边只能看到乔安然和飞星派的另两名弟子，其他人却是不见踪影。顾泽看飞星派这三人伤势并不严重，想来其他人也该并无大碍，略略安下心来。稍一放松，又是喉头一甜，顾泽也顾不得形势，赶紧盘膝坐下，紧急调息。

　　不过几个瞬息，顾泽感觉自己略有起色，便收气起身。一旁乔安然也整理好仪容，见顾泽起身，走过来开口道：“顾先生……”

　　话还没说，便听不远处一个倨傲尖锐的声音响起：“大师兄，你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顾泽听那人话中全无关心，只有幸灾乐祸，颇有些好奇。偏头看去，却见十数名飞星派装束的男女，气势汹汹向这边走来。顾泽装作不经意的看向乔安然，惊讶的发现乔安然身体僵直，神色躲闪，倒像是犯了什么错处被人发现了一样。

　　“师兄！”又有人大声喊，这次是文卿从山下跑了上来，声音还略有些喘。

　　乔安然先是对那方才最先说话之人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崔林。”随即皱起眉头，不甚严厉的训斥文卿道：“不是让你在山下呆着吗！又跑上来做什么！”
　　文卿辩解道：“是他们非要在这种时候上山，我怕他们捣乱，拦又拦不住，所以就……”
　　“哦~原来我们是来捣乱的啊。”尖锐的声音，正是刚才出声之人，那人打断文卿，迈着四方步上前，似笑非笑道：“大师兄，五年一度的武谈会，所有适龄弟子都必须参加，这次本该是决出掌门继承人了，偏偏你这个最有可能的人不去参加。你不参加也就罢了，偏偏带着几个正要头回参加的师弟和小师妹偷溜下山，让他们也参加不成。你们都偷溜下山，不参加武谈会也就罢了，偏偏还偷走了飞星带着下山，搞得这届武谈会名不正言不顺，落尽了掌门的面子。济尘师兄这些天认认真真的与人比试，却因为你不在场，这第一得了也受人诟病。大师兄，你说，究竟是谁捣乱？”

　　难得能当面看到飞星派勾心斗角，顾泽颇有兴致。反正魔王已经苏醒了，自己又身受重伤，若是魔王有心，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倒不如临死之前看一场好戏，也算自娱自乐。

　　要是宋康或者铭弘在此，肯定是要笑眯眯的去做和事老的，但此刻在此的却是爱看戏的顾泽。他不动声色的退到一边，尽量不引起飞星派众人的注意，从他的角度看去，乔安然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像是十分窘迫，却并不说话。
　　他不说话，有人替他说。文卿毫不客气的骂道：“你们这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小人！魔王就要醒了，人魔之战即将再次开启，你们不想着怎么阻止魔王，却整日盯着掌门之位不放，还有没有一点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侠义心肠了？师兄捣乱？我呸！不过就是一届武谈会，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这飞星剑是我偷的，没有这把剑我们怎么证明我们是飞星派的弟子？怎么参与除魔之战？我们回去看看爹会怎么罚我！”
　　“师妹！”乔安然喝止道，语气与先前一样，并不怎么严厉。

　　啧，这么一大段话，却偏偏要等到说完再打断，这乔安然还真是……有意思！

　　来人被文卿毫不客气一通数落，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却好像顾忌着文卿是个小丫头，而且是掌门唯一的女儿，不好发作，脸倒比乔安然更青了。
　　那人刚想开口说什么，忽感脚下一阵摇晃，山顶之上又有轰隆巨响传来。顾泽心情颇好的欣赏了一会儿那人眼中惊恐的神色，温言道：“山上危险，诸位有什么话下山再说不迟。”

　　那人迁怒似的瞪了顾泽一眼，回头命令身后众人：“下山！”
　　文卿本跟在乔安然身边，但乔安然见顾泽行走吃力，便让文卿过去搀着他。文卿乖乖地跑到顾泽身边，大方地伸手揽过顾泽，小声道：“不用客气，我力气很大的。”
　　顾泽不禁莞尔，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也低声道：“多谢。”便也真的不客气，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文卿身上。文卿所言果然不虚，大半个男人的体重压在身上，她竟还能行走如常，名贵的锦缎也不见褶皱，再次令顾泽刮目相看。
　　有了这件事，顾泽对乔安然的看法又好了几分，连带着飞星派也不显得那么可恶了。

　　离开狼牙山的时候地震已经止住了。另两名随乔安然一起出战的飞星派弟子已经在山下等候，看见那前来兴师问罪的飞星派众人都齐齐变了脸色，飞快的退至乔安然身后。乔安然看似气态从容，却也像是有些心虚，刚一站定便朗声道：“圣人云‘当仁不让于师’。如今魔祸将起，师父却专注于一门一派，罔顾天下苍生，这实在是有违我们飞星派立派宗旨！我身为这一代的大弟子，自然应当代师父履行职责，才不辜负师父和飞星派上下对我的期望！”

　　乔安然等人都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来者诸人却面露不屑，那带头之人嗤笑道：“果然是个书呆子！圣人？‘当仁不让于师’？那大师兄，我问你，你的‘仁’事行了没有啊？”

　　啧，这事要是做成了，少不了便是飞星派的功劳；可如今这事没成，乔安然怕是免不了罪责了。

　　果然，乔安然身形一颤，梗着脖子道：“这是布阵之人修为不足的缘故！若是济尘能与我一同前来……”
　　“够了！”那人不耐烦的打断他，“难道这还是济尘师兄的错吗？武谈会期间，弟子本就不应该私自下山，你一个人坏了规矩还不够，还想拉济尘师兄下水？我此次奉执刑长老之命前来捉拿你们，废话少说，都跟我回去！”

　　文卿看起来想说什么，看了看乔安然的神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几个人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准备回去领罪。
　　临走时乔安然回头看了顾泽一眼，歉意道：“让顾先生见笑了，我们派中私事，却牵连到顾先生，实在是过意不去。”
　　顾泽假意笑道：“无妨，倒是乔兄要多多保重，小心莫被小人算计了去。”
　　那人怒目道：“你说谁是小人！”
　　顾泽不理会他，向乔安然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身后传来乔安然痛心的声音：“同室操戈，人心不古，唉！”

　　顾泽背对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个乔安然，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纯良。带派不上用场的文卿前来狼牙山，显然就是要她在掌门面前求情，减轻自己的罪责。除魔失败，他不说是自己来得晚，只说是实力不足，没有济尘助阵。将飞星派内斗展现在顾泽面前，却只表现出自己顾全大义、不计自身，丝毫不提“偷”这一行为的合理性。口口声声仁义苍生，其实心里暗藏乾坤，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满腹算计，这样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成为飞星派掌门呢？
　　倒不如提前卖个好，日后也好拉近关系。

　　玄机楼的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一棵树上被他们隐秘的标注了印记。顾泽用膝盖想也知道她们是不愿意蹚飞星派的浑水，既然人没事，他也就不再操心。
　　他现在需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魔王。

　　魔王没有借机杀死自己等人实在是出乎顾泽预料。且不说顾泽他们伤了魔王爱将，毁了召唤之门，阻碍魔王召唤昔日旧部，单看魔王那一击，显然暴怒异常。这样还不杀顾泽等人泄愤，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顾泽他们的行动确实对魔王复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导致魔王不能也不敢轻易动手！
　　思及此，顾泽简直按捺不住，不顾伤体急急再上狼牙山！

　　再上山的路与下山时走的又不同，顾泽在半道发现了那守门女将！
　　女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柄标志性的枪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能看见她身下被血染黑的土地。顾泽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些，感觉到她还有些气息，却毫无反应，显然是晕了过去。看来魔王的那一招是无差别攻击，连自己人都伤到了。

　　顾泽惊讶的看着女魔眼角和喉间的红痕渐渐淡去，一时不知所措。
　　红痕淡去说明什么？是生命消逝还是另有隐情？
　　顾泽心思忽转，勉强又提起两三分内力，一掌直拍向女魔胸口！
　　——无论如何，死魔是最不会有威胁的。

　　正在顾泽的掌即将接触到女魔衣衫的时候，忽来一道掌劲与顾泽对接，将顾泽震得连退三步！
　　“住手！”一道焦急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顾泽再也压不下|体内伤势，口中吐血不止，耳中竟隐隐也渗出些血丝来！

　　一道如鬼似魅的身影飘过，出手便向顾泽袭去，顾泽哪还有力气躲闪，一把被他逮个正着，连连被点了几处大穴。

　　“你怎么了？”声音比刚才还要焦急几分，只是这次却是向着顾泽的。
　　顾泽冷冷的看着来人，冷笑一声掀起嘴角：“我怎么了？”
　　来人在他冰冷的目光瞪视下心虚的别过眼去，此人，竟是宋康！

　　宋康不敢吱声，扯过顾泽的手粗略地把了把脉，顿时大惊：“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言罢又连点了顾泽数处穴道，又朝他胸前一拍。顾泽又是一口血喷出，胸中却畅快了不少。

　　顾泽抹了抹嘴角的血，还是刚才那副强忍怒火的样子道：“刚才那一掌，难道不是你发的？”
　　宋康赶紧解释：“是我发的不假，但我没想到你会连这么轻巧的一掌也接不住啊！我大老远看见你要偷袭这位美人，一时情急，实在是没来得及多想啊！”而且你以为你伤成这样我能不难受啊！？
　　顾泽冷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自是比不上宋先生修为高深。宋先生也不要这般抬举在下。”
　　宋康听顾泽这般称呼自己，便知此事恐怕难以善了，腆着脸赔笑道：“想来顾先生也是一时大意，一时大意哈哈……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向顾先生赔罪，顾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恕罪，恕罪啊！”
　　顾泽不理会他这几句话，又冷着脸道：“你刚才大老远的喊的是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清。这女魔修为高深，难得被我等拿下，你该不会是要我放她一马吧？宋先生才高八斗，总不会不明白纵虎归山的道理吧？”

　　宋康干笑两声，一边殷勤的替顾泽传输内力，一边道：“她魔功已散，留下也不过是个凡人，没什么大不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把人交给我看管，我保证你以后不会再看到她的脸了！”

　　顾泽体内本就有宋康精元，所以对宋康内力毫无排斥，运化起来轻松无比。他一边感受受损经脉被修复，一边神色复杂的看着信誓旦旦的宋康，冷然道：“你可知她杀了多少武林正道？”
　　宋康赔笑道：“当然知道。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杀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放她一马，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顾泽冷哼一声：“重新做人？应该是重新做魔吧？宋先生怜香惜玉的感情是不是太泛滥了点？”
　　宋康看他油盐不进，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却不知道该怎么再劝，只能“嘿嘿”的干笑。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身受刀割之苦，火焚之痛，放弃一切，不惜一切，忍受一切，却在即将成功的时机前功尽弃，甚至殒命当场？
　　何等可笑！
　　何等可悲！
　　——苍天弄人，他医仙宋康偏要，以、人、抗、天！

　　纵使心中王霸之气涌荡，宋康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脸讨好的王八相——没办法，跟谁发飙都行，但是顾泽？嘿，他还想多安生两年呢。

　　宋康心知若是得不到顾泽允诺，他今日就算能“救得美人归”，日后也免不了受到正道追杀，所以一门心思苦思如何能说服顾泽。
　　顾泽伤势稳定下来，脑子也更灵光了几分，皱眉看看人事不知的女魔，确实魔气微弱。若真的魔功尽废，如常人一般，且不再为魔域效命，便遂了宋康的意，留着倒也没有什么。只是不能这么便宜他……

　　顾泽正想着要如何刁难，却听宋康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如果你答应放她一条生路，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除了亲自动手杀人，什么都行。”

　　顾泽看着宋康豁出去似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表面上还装的云淡风轻：“哦？什么事都行吗？”

　　宋康犹豫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即咬牙道：“嗯，什么事都行。”
　　哪怕是你要我重出江湖对抗魔界，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