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旻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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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下十大名剑的醉剑和泪剑！？”旻铃又惊又喜。
慕容端含笑点头，得意地说：“刚收集来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旻铃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才又确认道：“这种名剑……送给我？可我不是剑客啊！”
慕容端绕到桌子后的黄梨木雕花椅上坐下，将那口雕着青竹的剑拉至自己面前道：“可不是两个都送给你，这口英雄醉我要留着呢。再说，这对剑本就不是给剑客用的。”
虽说不懂相剑，但关于名剑的传说旻铃多少还是听过的。英雄醉和美人泪是铸剑名家不朽先生为情人所铸的对剑，两人一人一把，成双成对。既然不是为了相杀，自然装饰成分居多。
慕容端送她佳人泪……
旻铃心跳的有些急。
慕容端微抬下颚示意：“取出来看看。”
旻铃郑重的捧起那柄雕刻着兰花的佳人泪，缓缓将剑抽出。
一道红光闪过，旻铃不禁眯了眯眼。
她放下剑鞘，右手紧握剑柄，左手关节轻轻在剑面上弹击。
“噌——”的一声轻响，剑身微微颤动，若流水，若惊云，旻铃震惊于一口兵器的美感，久久不能言语。
“小心点，这剑可是很锋利的，”慕容端取过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试试看？”
旻铃就等这句话，迫不及待的用这口剑挽了个剑花。
果然美极。
慕容端感受着旻铃耍剑带起的微微凉意，缓缓道：“传说有一名舞女绝代风华，尤其是剑舞柔而不媚，刚而不犷，可称天下无双。不朽先生对这名舞女一见倾心，这舞女也折服于不朽先生绝世才能，以身相许。两人相交许久，不朽先生为表爱意，便铸造英雄醉和佳人泪相赠，两人一人一剑，成双成对。”
旻铃知道这个故事，但她更喜欢听慕容端略有些低沉的嗓音缓缓讲述，所以她收了剑，偏头问：“然后呢？”
然后便是两人成双成对退隐山林了吧，故事的结局猜也猜得出，但她更想听慕容端亲口说出来。
这是怎么了呢？简直就像是二八少女。
旻铃又有些脸红，所幸她刚才舞剑出了些汗，脸红倒也不显突兀。
慕容端看着旻铃妙龄少女般的娇俏神情，不答反问：“这把剑感觉如何？”
旻铃将剑插回剑鞘，毫不犹豫道：“好剑！入手轻盈而破空有力，舞动之间更见朱红翻滚，漂亮！不过……”旻玲突然不说了，有种预感隐隐在心中浮现。
“不过什么？”慕容端似是疑惑地看着她，眼神却泄露出些许早有预料。
旻铃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这把剑看似华而不实，其实剑锋之利非比寻常。舞动之时芳华漫天，如光流泻，令人看不清剑身虚实。剑身轻灵柔韧，极轻极薄，破空之声几近于无，剑动而风不动，最令人大意。再加上剑光朱红，宛如鲜血，这剑简直满怀杀机！”看慕容端八方不动的又斟了一杯茶饮下，旻铃迟疑片刻，还是故作轻松地续道：“要不是知道这是名满天下的佳人泪，我一定会以为这是我们楼里哪位杀手的佩剑！”
慕容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低低笑道：“还说你不懂剑！”看旻铃一脸困惑，慕容端也不再卖关子，悠然解释道：“‘一舞人间芳菲尽，佳人泪，英雄醉。’不朽先生的解词，既可以理解为称赞舞女舞姿动人，艳压十里桃花，令天下女子惭愧垂泪，天下英雄倾心沉醉。也可以理解为……”
他瞥了低头沉思的旻铃一眼，续道：“一舞之间，性命凋零。红颜痛失情郎，悲伤落泪，英雄痛失知己，借酒浇愁。”
旻铃一脸震惊：“怎么会这样！这……”
慕容端依然是那副悠然的模样：“要不要听听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不待旻铃回答，他自顾自的讲道：“不朽先生为人倨傲，做事随心所欲，不肯为人所用，于是便有人忌讳不朽先生的才能，欲除此人。奈何不朽先生武艺不弱，更有一至交好友神功盖世，虽不为世人所知，但观其能为普天之下难逢敌手。那人不得已，只得精心布局，设了一出美人计。那惊艳的会面是早有预谋，那女子明是舞女，暗里却是一等一的杀手。”
旻铃看着慕容端低头品茶，隐隐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心中不祥的预感有些扩大，却还是强作镇定：“竟然会这样！那泪剑和醉剑……”
慕容端一口茶下肚，瞥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旻铃，继续悠然道：“不朽先生何等人物，又怎会看不出？但他真心为这女子的风采所倾倒，不仅是样貌，还有谈吐、见识。他不忍点明真相，只日复一日怀着复杂的心思铸造英雄醉、佳人泪，并将剑赠与那女子。这不仅是情意的表达，也是一种提醒——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但我不点明，我不介意，所以你也无需介怀，只要放下。”
慕容端食指指腹轻抚英雄醉剑鞘，眼睛却直盯着旻铃。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旻铃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无声的问。
——我明白。
旻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原来他一直都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是在等她回头。
喉头有些干涩。
——我明白。但现在才明白，太晚了。
旻铃很清楚自己现在该怎么做。她该将一切和盘托出，请求对方的谅解。以现在的形势推断，慕容端不仅不会怪罪，很有可能还会……
但是……
失神不过片刻，旻铃坐下了选择，收敛思绪，若无其事的问道：“那女子是怎么回答的？”
慕容端不说话，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直盯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满腹平日不敢说的话几乎再也关不住，他才开口再次开口。开口即是叹息：“那女子大约心思不怎么通透，没有看懂不朽先生的暗示，终究还是出手了。她行动败露，被不朽先生的那位友人一击杀之。”
短暂的沉默。
“……她不是不懂。”旻铃喃喃道。她不自觉地抚着剑鞘上兰花的花纹，指尖微有些冰凉。
“哦？”慕容端挑眉，示意旻铃继续说下去。
“她当然看得懂，能被不朽先生赏识的人，又怎么会是蠢人？”旻铃提高了声音，抬起头直视慕容端双眼，“只是懂了又如何？不朽先生既已点明，她便没有退路了。一腔痴情，满心算计，与其纠缠不休，倒不如一了百了。”
这到底是谁的故事，这故事说的又是谁？这一会儿，她倒是分不清了。
慕容端愣住一般看了她许久，最终却是笑了出来：“哈……原来如此。……那你呢？”
旻铃微笑道：“我不懂楼主的意思。”
慕容端也换上微笑：“这个故事，你听懂了吗？”
旻铃摇头：“这是不朽先生的故事，我有什么好懂呢？”
是试探，还是早已知晓？旻铃不知，也不想揣测。
她反正早已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慕容端平静的看了旻铃片刻，突然嗤笑道：“二皇子的野心也真是……竟敢把手伸到中原来。”
旻铃心头一颤，难以置信的回望过去：“为什么会……”
早已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旻铃近年来已经将所有的线索引向了萧家。挑起中原内战，自己也算是没有辜负二皇子的恩情，却没想到慕容端竟能识破内情。
——这样算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
从他递给自己“旻”字牌的时候？
从他牵起自己的手的时候？
还是从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若是如此，他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亲近？
旻铃不能再想下去了。
慕容端看着旻铃变幻莫测的神情，眼神渐渐冰凉，随即冷哼一声：“你对二皇子倒真是忠心耿耿。”
不，不是这样的！
旻铃张嘴想要辩解，辩解的话却哽在喉里。
不是这样的……吗？
慕容端让她杀的“玄机楼不能杀的人”，二皇子全都知道。
慕容端让她保守的玄机楼的秘密，二皇子全都知道。
慕容端传授的玄机楼的密学，二皇子全都知道。
二皇子让她杀慕容端，她明知一死，却还在死前断了牵向二皇子的所有线索。
二皇子对她下药，对她威逼利诱，她却从没想过反抗，这不是“忠心耿耿”是什么？
旻铃伤心的是慕容端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她，更伤心的是，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他的信任。
旻铃许久未开口，慕容端的神情倒突然柔和了下来：“我不想被你杀，也不想你被人杀。”
旻铃木然的看着慕容端温柔的表情，脑海中不自主的回忆起慕容端的种种。
真情？假意？她懒得分辨。
“你我总有一个要死，”既然温情之下是如此不堪，旻铃也没什么好说，“你要杀便杀吧。”
倒不是生无所恋——旻铃毕竟不是那种没了爱情便不能活的女子——只是这闹剧，终究要画上一个终点。
慕容端却缓缓摇头：“我不能、不愿、也不忍心杀你。”他眼神复杂：“你毕竟曾是我玄机楼的人。”
心弦微微一动，她却蓦然回神，心中苦涩：“你不过是不希望二皇子知道自己的野心被识破罢了，何必说得这么深情。”
言罢，旻铃抬头笑道：“旻铃要死，却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玄机楼内。对不对？”
慕容端沉默的又斟了一杯茶，可惜茶壶已空了，只能倒出半杯。他不说话，只是一饮而尽。
——慕容端不饮酒，否则这种时机，倒该二人对饮。
旻铃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种事，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又笑问道：“失踪怎么样？”
慕容端放下杯子的手一顿，随即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那女子最后死在佳人泪之下。”
旻铃了然，却不肯在这种时候遂了他的意：“死心吧，你难得送我礼物，我可不会让它染血。”想了想，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木瓶，拔开盖子，将约莫十来粒红色药丸悉数倒入口中。
慕容端瞳孔一缩，不自觉的伸出手去，却终究没有阻止。
旻铃调皮的伸出舌头表示已经全部吞下去了，看慕容端一脸扭曲，不由笑道：“放心，这十来粒赤冥下肚，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咯！”
她双手在腰间摸了摸，将“旻”字牌丢回给慕容端，傲然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放心，我不会找二皇子告密的。”
慕容端抓着那块令牌低下头去默然不动，旻铃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最后还剩三四天，去哪里看看好呢？听说天魄山上有仙人，不知道能不能为我这凡夫俗子指点迷津，说不定看我有慧根就渡我成仙了呢！
好，那便去天魄山看看吧！
渐渐的仿佛有火从身体里烧起来，旻铃尽量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清晰，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啊，听说天魄山顶挺冷的，正好能给我降降温。
她勉强自己挤出了一个微笑。
“就算一时不开心，笑一笑也会变的开心的。”
讨厌，竟然开始出现幻听了。
旻铃用力甩了甩头。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慕容端对自己是有情的，但慕容端其实对谁都是如此，他对每一个玄机楼的人，都有情。
可偏偏，她不是玄机楼的人。
这样想来，慕容端对她如此，她也该知足了。
旻铃苦笑一声，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腰间的佳人泪，将它埋在了天魄山山脚——她已经没有力气带着这么个累赘上山了。
“小弟弟，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山神吧？”
“正巧我也没有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一个，你也给我起一个？”
“你的名字就当我送你的吧，我的名字我自己起，就叫，恩，姐姐，怎么样？”
从此之后，她便什么都不是了。不是皇朝的密探，也不是玄机楼的首席，她只是这个小小仙人的姐姐。
人生如此，倒也平安喜乐。
##
玄机楼。
慕容端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抬手又想倒一杯茶，拿起来才意识到茶壶已经空了。静默片刻，他放下茶壶，小声道：“阿铃，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无人回答。
慕容端苦笑一声，抚上桌上的英雄醉剑鞘之上的那株青竹：“不朽先生此生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知交，唯一的对手，被不朽先生用英雄醉一剑穿心。”
沉寂良久，慕容端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眼底却已无伤痛。
“阿铃呢？”一样的声音，却不见低沉，只有轻快，“阿铃去哪里了？”
【被你气走了。】四周无人，声音也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只是响在慕容端的耳边。不，准确的说，是直接响在脑海。
“气走？开玩笑吧？我刚刚不过问她让阿弘做玄机楼首席好不好……诶？我刚刚明明在花园里，怎么跑到书房来了？”
【她觉得你让她退隐是嫌她没有用，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你别骗我，玄机！”慕容端深感怀疑。
【哈，骗你干什么。】
“唉，我不过是想成全她嘛，”慕容端托着下巴惆怅地说，“看她最近精神恍惚，躲躲闪闪，对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明显是有了情郎，想开口告诉我又不好意思嘛。我们玄机楼禁止杀手谈情，她要想嫁人只能退隐，你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我们总不能连这个也管着吧。”
【……】玄机似是无语。
“竟然误会我一片好心！”慕容端有些愤愤不平。
【……我说笑的，她其实是去准备明天的比试了。】
“我就说嘛，阿铃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懂我一片苦心！”慕容端突然又变得得意洋洋起来，片刻又突然将下巴搁在桌子上，深沉的叹了口气：“唉，情之一字，伤人不浅，可惜世人都参不透。”
【……你若参的透，怎么不去鸿莲寺出家？】
慕容端哀叹道：“在俗世里打滚了这么久，方丈一定会嫌弃我六根不净，怎么可能收我？”正说话，突然之间注意到桌上的木盒：“诶？我的佳人泪呢？”
【……可能让哪个孩子拿去玩了吧。】
“啊啊，毕竟是我的收藏，当然让人爱不释手！”慕容端又是一阵得意。沉默片刻，突然又消沉道：“阿铃将来不在了的话，我们肯定会很不习惯的吧。”
【……嗯。】
##
次日比武，“旻铃”败于铭弘，就此隐退，江湖再难寻其踪。
两年后，江湖上又出现了旻铃的传闻，但还没等慕容端出手寻人，这消息就又石沉入海一般的沉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旻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