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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旻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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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个人,是多大的罪过呢?
旻铃看着正与一群少年少女过招的慕容端,神情有些恍惚。
是必须以性命相赔的罪过吗?
慕容端双手背在身后,一派悠闲从容,脚步腾挪,身形移转,只闪不攻。一群少年少女或几人配合、或独行其是,剑、刀、枪、鞭、镖、掌、拳、腿,不一而足,从四面八方袭向慕容端,他却双手不动,只靠身法闪避,四方泛着寒光的兵器竟近不了他的身。
爱一个人,便是罪过吗?
一个青衫少女一抖衣袖,三颗穿心钉呈三角之势向慕容端飞速袭去,几不见影。慕容端面露笑意,偏头避过最上面袭向眉间的一颗穿心钉,随即一旋身,周身气流将下面两颗钉击得偏了方向,逼得两侧正要乘隙而入的人不得不侧身闪避。
为什么爱也是罪过?
慕容端刚刚站定,一条细鞭突向脸侧袭来,破风之声尖而轻,足见用鞭者的功力。慕容端正待偏头闪过,突见鞭梢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一个弯,又袭向自己另一侧,竟是料准了自己的闪避。正想急退,又有一蓝衫少年持刀从身后袭向自己下盘,慕容端无奈,只得伸手抓了鞭梢,运气于鞭,以鞭代枪在半空抡了一个大圆。身周少年少女躲闪不及,纷纷被击倒在地。
为什么我不能爱?
那持刀少年矮身闪过这一击,攻势不变,继续袭向慕容端小腿。但与他配合之人都已倒地,慕容端轻巧一跳,就将少年的刀踏在脚下。少年仍不放弃,双手弃刀向地一撑,双脚离地,翻了个筋斗直踢慕容端。慕容端伸臂去挡,没想到少年不是临时变招,而是早有计算,力道之大远超慕容端估计。猝不及防之下,慕容端竟被他击的倒退三步!
为什么我不能爱……他?
站定后,慕容端拍拍袖子,面露激赏,笑道:“好好好,果然有长进!”
一旁持刀少年停了攻势,微微喘息。倒地的少年少女也都纷纷起身,闻言笑得开怀。
我若爱了,又该如何?
“你若真愚蠢到爱上他,便杀他,取而代之。”
那人的眼神仿佛可以看透自己的内心,带着一贯的压逼与恐吓,语气仿佛已预料到结局。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大概是和每一次一样——“是,殿下。”
她从来不会有别的回答。
“哟,阿铃!”慕容端接过擦汗的毛巾,远远地冲她喊。他当然早就发现了自己,只是战斗中不容分神吧。
旻铃收敛心思,缓步走向慕容端,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狼狈?怎么,堂堂玄机楼楼主还打不过几个孩子?”
少年少女看旻铃走来,都笑嘻嘻的喊:“铃姐姐!”那使暗器的青衫少女笑着接话道:“我们的功夫都是楼主教的,打赢了那也是楼主厉害!”
旁边一个红衣使鞭少年不满的说:“什么叫打赢了?楼主那是让着我们!”
那青衫少女噘着嘴道:“什么嘛!我们也没有使出全力啊!不就是打着玩嘛!”
几个孩子又嬉皮笑脸的闹起来。
慕容端看着他们闹作一团,故作惆怅道:“老咯,真的是老咯,看看这群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还怎么混啊!”
旻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慕容端本想让旻铃安慰他一下,没想到旻铃出口就这么伤人,眼神颇带上了几分哀怨。旻铃见状又“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将那一丝痛楚深埋心底。
我若爱了……那便爱了吧。
慕容端擦完汗,将毛巾随便向后一扔,刚刚好砸在刚才那持刀少年的头上。少年“哎呦”一声,条件反射的抓起那块布扔了回来,正好扔回慕容端手上。
持刀少年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但年纪也大不了多少,偏偏一副沉稳的样子,不随那几个少年少女笑闹,只面带微笑在旁边静静地看。
慕容端眉梢一挑:“哟,长进了?”
少年微微一笑:“楼主教导有方。”
慕容端冷哼一声:“教导还是无方。”随即又训斥道:“笑的太假了!”
少年闻言,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样呢?”
慕容端看了看,有些满意的点头:“这还差不多。”看着少年笑意盈然,慕容端叹了口气:“怎么?累了?”
少年笑道:“是有些累了。”
慕容端便走上去捏了捏他的脸,边帮他放松肌肉边说:“长了张像我一样英俊的脸,笑容便是你最好的伪装,明白吗?”
手下的脸部肌肉明显一僵,少年口齿不清地说:“明白。”
慕容端伸手用力将少年的脸向两边扯,看着他情不自禁皱起来的眉头愉快的说:“而且就算一时不开心,笑一笑也会变的开心的。只要能骗过别人,不久也能骗过自己。”看着少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慕容端笑眯眯的扭头问旻铃:“对不对,阿铃?”
旻铃突然被喊道有些措手不及,但她飞快的整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若无其事的抚额笑道:“喜欢欺负阿弘就直说,何必装出一副为他好的样子?”
少年一副“你懂啊”的感动表情颤巍巍的喊:“铃姐姐……”慕容端被揭了底也只好悻悻的缩回手,小声嘟囔:“长大了果然就不好玩了。”
慕容端也不过比他们大十几岁,却整天一副“我是长辈你们都是我拉扯大的”的样子,说可笑,也确实有些可笑。
于是旻铃就毫不顾忌的笑了出来,笑了半天也直不起腰。慕容端面上尴尬之色更浓,不高兴的推开铭弘道:“玩你的去!”又上前拉起旻玲的手道:“我们走!”
旻铃哭笑不得的看着闹脾气的慕容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感受着风带来的那个人的气息,默默地随着他移动脚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吗?
那时候慕容端还没有现在那么高,但他挡在自己面前对敌人恶狠狠地说:“你若敢伤我玄机楼一人,我便亲手杀你全家!”
当时旻铃还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新任玄机楼之主,却已被他一瞬间所散发出的威严气度所震慑,久久不能言语。
是他牵起自己的手的时候吗?
自己遭逢大战,身受重伤,却正赶上那人设下的剧毒发作,旻铃咬牙强撑着一口气走至玄机楼大门,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再往前一步。慕容端似是正准备出门,马车备好在门前,他却一眼看见苦苦挣扎的她,辨认片刻,惊奇道:“你是……阿铃?”
她没想到堂堂玄机楼主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却已经没有力气点头了,眼前一片黑暗,只隐约感到有人牵起自己的手,模糊地听到慕容端焦急地喊:“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快来人!叫大夫!”
手中传来的温暖,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还是他赐予她“旻”字令牌的时候?
她击败了前任玄机楼首席,站在主厅接受任命,慕容端坐在高台上的椅子里,将令牌扔给她,随后单手托腮,意味深长道:“我希望你不只是我的首席。”
旻铃的心漏跳了一拍,大气也不敢喘的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慕容端双眼微眯,沉声道:“我要你成为我的暗剑,成为我黑暗中的刀。”
旻铃松了一口气,又微微有些失落。
玄机楼内有些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有的身负灵力、在魔域沉寂数十年后仍然练习降魔术法,有的擅长以寻常花草配置不解之毒,而旻铃,她能够易容成任何人而不露破绽,模仿那人声音、神情、身形与本人无异,甚至武学,虽不能十成相同,却能至少八分相像。
安静片刻,慕容端续道:“有些人玄机楼不能杀,却不能不杀。你明白吗?”
旻铃低头恭敬道:“有些人要由我去杀,杀人的却不是玄机楼旻铃。”
慕容端满意的点头,随后笑道:“你也不用这么拘谨,抬头说话就好。”
旻铃缓缓抬头,就见高座之上那人笑得一脸温柔:“阿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她手足无措,又开心,又慌乱,又迷茫,又恐惧,还有一丝哀凉,只得又低下头去,细声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过了这么久,她依旧记得他当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她是真的爱了。
拉着她前行的人突然停下来,回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旻铃不解其意,却见慕容端松开拉着自己的手,无措的摸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旻铃一惊,暗暗责备自己大意,竟让情绪外显至此,伸手随便抹了一把眼睛,言不由衷道:“进灰了而已。”
慕容端一脸怀疑:“我才不信!”随后又试探着问:“是我说了什么惹你伤心了?”
旻铃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
慕容端“嘿嘿”的笑,这笑声让旻玲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打量了一下,慕容端竟是拉自己来到了后花园的清风亭,见四下无人,旻铃开口问道:“说吧,拉我到这里来,有什么想商量的?”
清风亭四周只有低矮的花丛,视线开阔,有人接近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最是密谈的好去处。
慕容端神神秘秘的说:“你看铭弘怎么样?”
旻铃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如果他全力施为,比你如何?”
旻铃想了想刚才看到的比试,不情不愿地说:“可能比我厉害一点点吧……”随后立刻又补充道:“不过他那是术业有专攻,和我这种杂学不一样!”
慕容端又笑了,摆摆手道:“别找借口了,你也老咯!”
“你!”旻铃气的说不出话来,抬掌便要劈,慕容端毫不费力的抓住她的手,严肃道:“我想让他做玄机楼首席,好不好?”
旻铃一愣,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慕容端松开旻铃已经失了力气的手,直视她的双眼道:“年轻人都长成了,我们也都老了。你为我和玄机楼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旻铃想笑,想说我们这才多大,人生还没一半,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毫不怀疑,自己在慕容端的眼里看见了情意。
慕容端想让她退隐?
还是说,慕容端想随她退隐?
玄机楼不禁谈情,但若要谈情,必先退隐。
旻铃心中无数个理由一闪而过,既有同意的理由,也有不同意的理由。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最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慕容端眉眼一弯:“我就知道!”复又扯过她的手,快步离开清风亭,漫无目的似的向前走去。
少顷,他突然回过头来,别有深意的笑道:“跟我来!我有东西送给你!”
旻铃突然想到,慕容端已近中年,却还未娶妻。
心中不知是苦还是甜。
顿时,犹豫烟消云散。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爱了便是爱了。纵然是罪过,也不过以命相赔。
何惧?
旻铃由衷的笑了起来,加快步子跟上慕容端。
“你要送我什么?”
“好东西!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到了书房,慕容端小心翼翼的从书架上取出两个长条状木盒摆在桌上。
旻铃一点也不急——这样的时间,能有多久,便是多久吧——饶有兴致的看着慕容端缓缓打开木盒的盖子。
是两口剑。
旻铃会使剑,对剑的研究却并不很深。但即使不懂,她也知道这是两把好剑。剑身纤巧精致,剑柄是雕工细致的云阳图案,剑鞘黑得发紫,紫得发亮。两把剑十分相似,只是侧面靠近剑柄的地方一个雕刻的是青竹,另一个是兰花。不用出鞘,就已彰显不凡。
“这是?”
慕容端轻吟道:“波光流转,如花美眷;翩若惊鸿,神倾梦迷。一舞人间芳菲尽,佳人泪,英雄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