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怕说当年事》沈寒衣

13、日月告凶，不用其行 车子有些晚

　　车子有些晚点，下车的时候，俄租界的人早在外面等着李宁玉了，因见了李宁玉穿的是旧时的旗袍，极是不满意的样子，因又碍着武田他们在场，不好再说什么。武田二人极是有礼的送李宁玉上了车，目送他们离开后，自己才上车去了实验室。来接李宁玉的俄国人四十岁的样子，又黑又瘦，额骨非常突出，像极了地狱里的无常，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毛。他一路上板着个脸，研究着李宁玉的文书，又毫不客气的把自己的证件从李宁玉那里早早的夺了过来。按着他的说法，一个下级确定上级身份无误后，就必须无条件的服从。李宁玉也不好在路上汇报什么情况，兼着坐了三天的火车，只闭着眼睛养神。一直到送李宁玉到公寓，他才冷冰冰的开口问道怎么和扶桑人在一起。李宁玉心下一惊，更是怕人误会，只说是路上偶然遇到的。他脸色极其不好，冷着脸对李宁玉用俄语警告道“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只是古国一个小小的下级而已，今天能住在这里，是祖宗八辈子积德，不要和扶桑人走得那么近。”又问道“需要几天才能做完。”李宁玉只觉得被看得浑身的不自在，又不好意思说什么，那俄语也只听得一句半句，只道“先生可以讲英文吗？我的俄语并不算太好。”那人睨了李宁玉一眼，极是不情愿的换了英文，道“我是柴可夫斯基”李宁玉笑道“我在这里约摸半个月。时间短了，怕是做不完事情”那人一听，登时拉下脸来，轻蔑道“你是来工作的，做不完就加班，你们那里没有人加班吗？怨不得孱弱至此。”李宁玉顿时觉得心里泛起阵阵寒意，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身边有无数锋利的剑，毫不留情的刺向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静自己的思绪，道“我的工作必须半个月才能完成，希望您能够体谅。”柴可夫斯基冷哼一声，道“你这次来，完全是吴国的私人关系，是你自己没有把工作做好在先，现在你自己在这里，组织上是没有经费拨给你的，你不要不知好歹的乱逛乱走，我虽然是在俄国租界，但现在，这里是扶桑人的地方。”转身走的时候还加上一句“我每天都会来检查你的工作，吃饭你就自己解决，我可没有钱养一个闲人。”李宁玉只觉得脸上红红的，辣辣的，似是被人打了无数的耳光，低声道“劳烦您费心。”他却是冷笑一声道“用我费心的事还少么？你们古国的组织现在简直什么都不是，你少在这里给我花言巧语的。你们这些人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其他的，不过就是纸老虎罢了。”说着，转身就走了。
　　李宁玉呆呆的坐在那里，许久才反应过来。家国羸弱，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人人都可是好朋友，都相处的很好。刚刚在火车上，不是也得到扶桑人的帮助了么？可是如今，一个友邦人士，竟然如此羞辱古国，这究竟是怎样的道理？她越想越心烦，索性拿了箱子里的东西出来整理。她环顾四周，这还是一间毛坯房，许是好久没人住了，潮的厉害，墙壁上还有深深的水印子，斑斑驳驳的布满了整面墙，像是地下老树的根脉，逼得人透不过气来，又像是蜘蛛结的丝网，想要生生把人吸进幽暗的墙里面去。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家具，只是一张木床，一把椅子和一张退了漆桌子而已，全是灰尘。半个月的时间要完成手上的工作，时间已是非常赶了，她想去卫生间找块抹布，想着擦了座椅好坐下来写字。卫生间暗极了，她摸索着在墙上寻找开关，哪知那墙湿湿的，她觉得自己手上沾了好多刷墙的石灰，好容易找到开关，打开灯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卫生间的墙壁和天花板好想已经马上就要塌了，半落不落的悬在半空，看着就让人心慌，角落里零零碎碎的散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电灯线也没有接进墙壁里，就活生生的横埂在外面。风一吹，那灯就晃晃悠悠的，照着人的影子也是摇摇摆摆的，像极了吃人的鬼魅。她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天刚刚黑的时候，她就害怕起来。她向来喜欢看灵异志怪小说，她觉得那些鬼怪总是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出现的。忽而他又觉得好笑，在美国偷偷上哲学的时候，先生首先批判的便是这样的唯心主义。他还批判基督教会，说他们是假仁义。李宁玉倒是不认同先生的说法，她的外婆是在天主教堂里长大的，因此笃信基督，自己也会偶尔去教堂，她并不认为教堂很坏。就是这件事情，当是一起的同学对于她的论断是：绝不可能成为一位优秀的哲学家。李宁玉又想起今天见的柴可夫斯基和武田，在外人看来，一位资深的和平维护者，另一个却是一个十足的法西斯。而真实的情况呢，谁又说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