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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元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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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玢获准到东宫探望孟妃,他特意带上一盏走马灯,期望能慰藉孟妃愁苦之情。孟妃着素衣,不施粉黛,正在佛前念经,感觉到身后的李玢时也不慌乱,缓缓转身迎视李玢,暂时没说话,但神情十分淡定从容。
“家家,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李玢微笑上前,把走马灯递向她,说:“许多年前,父王也曾为我制造过一盏奢华的走马灯,可是您认为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下令毁掉。”
孟妃无心听他讲述陈年旧事,只问他:“陛下怎么说?”
李玢恍若未闻,继续道:“其实这些年您每日都在勾心斗角,胆战心惊中度过,为了孩儿能顺利继承皇位,您的双手沾满鲜血……”
“够了!”孟妃的耐心似乎到了尽头,冷冷打断他,“我只想知道陛下是不是仍对你心存冀望?”
李玢没有直面回答她,“走马灯者,剪纸为轮,以烛嘘之,则车驰马骤,团团不休。烛灭则顿止矣。其物虽微,却具成败兴衰之理,上下千古,朝代兴替无非一走马灯也。家家又何苦执着?”
得到了他的答案,孟妃紧抿的双唇渐渐松动,死灰般的绝望汹涌而至。在苦心筹谋多年后得到这样一个结局非她所愿,可她又有何办法?无法遏止地酸楚悲哀令她几乎崩溃,她尽量睁大眼睛,以避免潮湿的目中水凝成珠,然而在李玢温情的注视下,她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李玢过去抱着她,如同幼时她的每一次安慰:“家家,我本无心帝位。更何况时移世易,大势已去。”
孟妃惨淡一笑,止住眼泪,急切追问他:“为什么?陛下向来最疼爱你,只要你肯听从他的吩咐,他必定舍不得弃你不顾!”
“因为,”李玢尽量维持笑意,“您是孩儿最想保护的人。只要您能平安,孩儿愿意舍弃一切,包括性命。”
孟妃忧伤地看着他,再次有泪水坠下,握着他的手更紧了,“玢儿,失去了储位,我们只能任人宰割,连尊严都保不住,更何况性命?”
“皇叔。”李玢凝视孟妃,双眸澄净晶亮:“祎王李棣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叹息始终徘徊在母子二人身边,孟妃说:“李棣苦心孤诣绝非善类,是我看错他了。玢儿,他一旦登基,将不再是你皇叔,而是一国之君,除此外不会再是你的什么人。
李玢摇头,正欲再说,忽听内侍在外急道:“太子妃殿下,太子不好了!”
李玢脸色顿时一变,“怎么回事?”
“你的父王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价值。”孟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携了李玢的手,面无表情,“来,陪我一起演完最后一出戏。”
太子已至弥留之际,此际忽然叫道:“夫人何在?”孟氏趋上前,泣不成声:“妾在此!”他的手软弱地任由她紧握,他的眼怜惜地在她面上流连,他的心蒙受的煎熬亦丝毫不亚于她此刻的泪盈于睫。“惜惜,我不得不食言。”
孟氏宽慰他,“殿下,你对我的恩德,妾毕生难忘。”太子闻言黯然一笑,终于对她用尽此生的深情。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年幼的独子,遂唤:“玢儿何在?”
李玢跪在孟氏旁侧:“臣在此!”
太子喘息多时,方开口道:“我身为东宫,虽给你母子带来十数年富贵尊荣,惜我福命太薄,寿限过促,往后尔等面临诸般凶险不可计量,应当擅自保重,凡事莫再妄为,忍辱为上。你皇叔正值盛年,又得娘娘宠爱,不宜与他相争,且按捺脾性,来日方长,何等变故亦不可知……”太子渐觉气微,终自瞑目而死。李玢母子见他死讫,放声大哭。
太子死信传到慈恩殿,今上急痛之下,一病不起。尚书令王侊主持大局,李玢为太子服长子的斩衰,群臣服齐衰,谥号叫元德。
“玉辇神游事已空,尚余奎藻写春风。年年花鸟无穷意,尽在苍梧落照中。”今上搁笔将悼念亡子的纸张烧毁,转目御案上堆积如山请求册立储君的奏章,眉头紧蹙:“太子新丧,他们便蠢蠢欲动。”
朱弥奉上热茶,小心翼翼道:“东宫乃国之根本,悬而未决难免人心浮动,叫奸贼心怀不轨。”
今上抿了口茶,问他:“郭氏近日有何异动?”
“循规蹈矩,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朱弥接过茶盏,见今上似有所思,便又道:“太师久经沙场,恐怕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郭勃一日不除,朕的儿孙如何安稳度日!”今上目露凶光,秘密授予朱弥龙符,命他前往调度郭勃管辖兵马,若遇到反抗,可权衡处置。
次日临朝,今上降诏扩建王府并命祎王常驻京都。此举引起轩然大波,郭氏一族及其党羽纷纷上奏阻止,皆被今上置之不理。
今上宠信祎王之心昭然若揭,宫内宫外太监弄臣急于讨好李棣,花样百出。相反曾经显赫一时的延王府邸门可罗雀,江河日下。
此夜,郭勃于府内密道与韩潜私会。韩潜告之郭勃:“今上已有废后之心,甚至亲写诏书‘皇后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虎狼之心,无容人雅量,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废后诏书公布天下,则恭王和延王再无问鼎皇位资格,千秋功业尽付他手。太师若坐以待毙,郭氏三代荣耀恐毁之一旦。”
郭勃抚须多时,方道:“我虽有心忠君爱国,奈何我主赶尽杀绝,也罢,我应你们所请,清君侧,除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