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满阶梧桐

57、储位

　　郭勃蹙眉，但未提异议。惟有高辕不妥协，扬声反对：“以幼欺长，必令民心异动，祸及江山。”

　　皇后冷面回他：“高相公是恭王的授业恩师，自幼看着他长大，他的品行如何应当了如指掌，难道不比病怏怏的太子更适合继承大统？”

　　“陛下危歹，尔等不思良策救驾，却在此为储位争论不休？”高辕还欲再辩，骤闻此声，回首一顾只见祎王阔步而来。

　　皇后见李棣渐行渐近，忍无可忍道：“谁让他来？他是何身份，也配来商讨宗社大计？”

　　尚书令王侊终于站出来，道：“方才娘娘言陛下皇子众多，臣深以为然。祎王既为人子，理应侍候左右，此乃人常天伦。”

　　李玢突觉事发诡异，看了看御塌上昏迷的皇帝，再环顾众人神情，最后落定在李棣身上。

　　他因伤未愈故面庞消瘦，颇为憔悴，但目光镇静，全无畏惧之色。

　　电光火石间李玢想明白了一切。他启步走到今上身边，朝他叩首伏拜，“恭请陛下圣安。”

　　郭勃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今上缓缓坐起，今上目光凌厉，丝毫不见病态，被他直视的众人或低头或侧首，皆惶恐不安，胆战心惊。

　　郭皇后首当其冲，只能上前解释：“妾也只是担心陛下病情，才方寸大乱，语无伦次……”

　　今上的掌掴来势汹汹，皇后躲避不及被打倒在地。雷霆震怒，无人敢上前搀扶。今上对郭勃隐忍不发视而不见，昂然宣布：“皇后只是后宫妃嫔，皇帝的女人之一，可立可废。而朕，是一国之君——天命之子！” 今上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高辕望着眼前一幕，恍惚重现当年助今上夺取皇位时的他所表现出的雄心壮志。

　　皇后勉强坐起来，微弱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丝。可今上对她已再无怜惜，他告诉恭王：“立即前往庐州，或提头来见。”恭王吓得魂飞魄散，在左右挟持下被‘送’离慈恩殿。

　　今上暂未对适才的纷争作出任何裁决，但孟妃清楚，大势已去。

　　郭勃被带回太师府，府外有重兵驻守，插翅难逃。孟妃亦幽禁在东宫，寸步难行。今上却格外优待皇孙，甚至准他回王府，自由出入。可李玢明白，今上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难眠的夜李玢披衣到魏妩音寝室，由于消息被严密封锁，魏妩音并不知道宫中已翻天覆地，此时正在挑灯夜读，抬首间发现李玢身影，见他踌躇不前，以为他又来纠缠，便索性关上窗户，眼不见心不烦。

　　李玢没有阻止她闭上窗户，萧索一笑，有所决定。

　　皇孙于晨曦进宫面圣，今上似乎等他良久，马上宣召。

　　少年伏在地上没有言语。今上一瞬不瞬盯着他，等待他告知结果。半响，皇孙摘下王冠，高举过头，说：“此乃陛下所赐，孙儿无福领受，愿从此归隐山林。请陛下从宽处置……”皇孙叩首，“孙儿的生母。”

　　今上微笑，“你始终是长子嫡孙，朕还是希望由你继承祖宗基业，只要你肯亲手扫平一切阻碍，朕可以不计前嫌，待你如初。”

　　李玢闻言苦笑，“孟氏是孙儿生母，养育之恩重如山，孙儿岂可为了江山弃她不顾？”

　　今上一拍御座扶手，冷笑：“你的家家心如蛇蝎，你却优柔寡断，对她们毫无办法，甚至连个姬妾都不忍杀，你叫朕如何放心将万里河山交付你手！”

　　李玢低首不语。

　　今上久久凝视他，须臾，叹道：“罢了，朕此生造孽无数，早已不能保存一颗赤子之心，你若能心存善念，也不失为苍天对我李家最后的眷顾。”

　　李玢抬头慢慢将象征帝皇身份的龙袍刻印在灵魂深处，然后垂目举手加额，跪下，手背触地，倾身伏拜，“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玢转身离去，朱弥奉命相送，出了殿门，终于掩不住泪意，但也只能嘱咐他，“夜寒露重，殿下勿忘添衣。”

　　李玢作揖，“谢阿翁多年顾复之恩。”

　　朱弥感慨万千，亦无可奈何。转眼间，祎王的步辇已至。朱弥赶上前，向他问安。李棣如常温言待他，并无倨傲之色。

　　“皇叔。”李玢朝他呈出一缕浅笑，而他亦回之一笑，“皇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