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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珠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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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给小皇子赐名为琛,更越制为他举行盛大的庆生仪式。侍中高辕上疏指责今上过分厚爱幼子,漠视嫡庶之别,又以古今中外诸多例子劝谏今上,不可随心所欲,妄顾祖宗家法,凭一己喜好行事。今上正在兴头,哪里听得入耳,又想着不过是宫闱琐事,却被夸大其词,心中不满,便于召见曹衡时提出要将高辕下大狱,以儆效尤。
曹衡迟疑片刻,终仍直言道:“我朝历来重文抑武,况高辕年纪老迈,虽自持二朝元老屡屡犯颜直谏,但其门生众多,倘若陛下执意惩戒,恐伤了天下忠君士子之心,此后无人敢各抒已见,陛下再想广纳贤路岂非难如登天?”
今上闻之摇头苦笑:“世间人人都羡慕朕富有四海,又怎知个中辛酸?罢了!朕再容忍老东西多一回。”
殿外此时下起雨来,今上觉得有些冷了,便对底下站着的曹衡道:“变天了,也不好再留你。”曹衡跪下告退,腿脚因早年伤痛不大利索,但依然郑重地叩首,今上一时感触,忍不住唤他一声:“崇基。”
恍惚置身旧日时光:年少有为的天子朝他意气风发伸出手来,邀他一同欣赏这秀丽江山。此后青云直上,权倾朝野,却再寻不回当日彼此相视一笑的信任了解。曹衡微一瞬目,抬头直视今上的眼神有无可奈何的苍凉。
“陛下!”
今上叹了口气,方继续道:“皇孙年幼,还须你多加辅助。”
今上给他出了道难题,曹衡不敢拖延,重又磕头,道:“延王殿下天资聪慧,宅心仁厚,自得上苍庇佑。臣渐老矣,许多事物已感力不从心,且家慈卧病在榻,臣既为人子,应当侍奉在侧,颐养天年。臣膝下二子亦属无能之辈,不敢托以重任,惟求皇恩怜恤,混个富贵闲人已是天恩浩荡,不敢它求。望陛下明鉴。”
他这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再无丝毫昔日雄心壮志,今上难免失望,神色淡淡道:“孟庚但凡有你半分清醒自知,也不至获罪流放。”
猜不透今上此言是褒是贬,曹衡心中不安,不敢应对。幸而今上并未相逼,借口乏了让他离宫。出了慈恩殿,曹衡才惊觉藏在衣袖中的左手不停微颤。他用右手揉了揉,仍然无济于事,脑海中却无端闪现孟庚临行前那句话:愈是身居高位,愈是畏惧得失。
一报还一报,他的因果已悄然而至。
皇孙进宫看过名义上的小皇叔,巴掌大的脸,一不高兴就皱起眉来哇哇大哭,闹个惊天动地,偏偏今上爱不惜手,左右之人见之奉承,也将那襁褓婴孩夸成举世无双,李玢瞧不下去,随意寻个理由逃出宫去。
皇孙这些日子都在越王府厮混,越王太妃碍于身份摆出一副嘘寒问暖姿态,又怕他身边无人照料,暗中送去几个聪慧美丽的侍女,但皇孙并未接纳,唯独喜爱与李铖讨论诗词歌舞,日月星象,越王太妃有鉴于此,不再操心,只是嘱咐王妃姬妾等敬而远之便继续闭关敲经念佛,不问世事。
无人在耳边唠叨,皇孙自得其乐,亦不愿再回延王府,一心一意在李铖府中安然度日。
此时他正在前苑水榭品尝宫中运至的君山银针,陆宗瞧他神态安宁,遂试着劝道:“太子妃近日感染风寒,卧榻休养,太子亦牵挂姬妾平安,无暇顾及殿下,可越王府始终不比自家,殿下久住难免惹人闲言,累及名声。”
皇孙听罢重重将茶盏搁下,冷扫他一眼,“你是怕赵孝廉抢了你管事一职,才心急如焚想劝我回府!”
皇孙又恢复当初喜怒不定的性格,陆宗心生恐怖,不敢多话,垂手垂头退到他身后。
四周侍候之人皆低眉敛目,天地虽大,却难寻半颗相知相惜之心,皇孙甚感无趣,命令众人不可跟随,独自信步于□□,那里有一座秋千架,可供他心身飘荡,暂忘烦忧。刚行至海棠花树下,便见侍女沈沅正与刘珠珠荡着秋千,两个美人儿各手握缰绳,玉足点地,衣袂飘飞间迎着初春艳阳,笑声似银铃,身姿美如画,引得皇孙驻步欣赏。
“姐姐,再荡高一些我是不是就能看见墙外天地?那里会不会有我的爹娘?自打进了王府,我便再没见过他们。”娇俏年幼的刘珠珠忽然问起身旁沈沅,语气有些许落寞。
沈沅尚未回答,皇孙已快步过去推动秋千架。骤然的变故令刘珠珠惊讶莫名,匆匆回头探看来者时,皇孙意外发现她脸颊上散乱的鬓发和明亮清澈的美丽双眸。
“延王殿下?”刘珠珠与沈沅相视一下,渐渐冷静地道:“奴婢怎敢驱使殿下尊贵之躯?还请殿下开恩让奴婢下来。”
皇孙不介怀,反哈哈一笑:“你方才不是想看看墙外风景,如今怎么矫情起来?”
因着李铖关系,刘珠珠曾为皇孙侍奉过几盏茶,知道他性情柔和,尤其善待美貌女子,兼举止风雅,府中许多侍女都暗中仰慕,这时他愿意放下身段讨她们欢心,刘珠珠求之不得,牵一牵沈沅衣袖,回眸一笑,道:“沈姐姐畏高,殿下别吓着她。”
果然皇孙慢慢停止推动,转到二人面前,“小王唐突,还望二位姐姐见谅。”
刘珠珠心中有了计较,探出小巧玲珑的双足下地,朝他一福,“殿下被王爷奉若上宾,我等本应殷勤伺候,怎可颠倒主次?”
皇孙见她对答如流,毫不畏惧,心中欢喜,哪里还顾得身份界限,向她们提议:“二位姐姐倒是爽快之人,与小王不谋而合。小王正要前往西厢看戏,二位不妨一道前往?也算一尽地主之谊。”
刘珠珠笑吟吟便要答应,被沈沅拦截,她抬眸直视皇孙,抢先应道:“奴婢出身寒微,原不配侍奉贵主,府中管事想必已挑选伶俐之人等待伺候延王殿下,奴婢等自当恭送延王殿下移驾前往。”
她一口一个延王殿下,仿佛他只是寻常的皇孙贵族,李玢如同当头棒喝,脸色一变,生硬地拒绝:“既然沈姐姐不愿同往,小王亦不勉强,随你们去罢。”
眼看皇孙拂袖而去,刘珠珠急红了眼,对沈沅埋怨道:“姐姐是怎么回事?这可是未来的皇帝!你倒好,敢这样违逆他,叫他颜面扫地,也不怕他追究起来,令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沅正义凛然回她:“我们虽为奴婢,可自幼跟随殿下习读诗书,岂不知何为曲意奉承,奴颜婢膝?况我们乃殿下贴身侍女,岂能不知避嫌,欣然答应与素无瓜葛的男子同往观戏?若传到坊间,岂非有辱殿下声誉?”
刘珠珠不以为然,但想着沈沅到底比她年长,又深得李铖宠信,不好当面反驳,悻悻而去。
待回到房中,小丫头清平正在收拾花瓶碎片,见刘珠珠含怒归来,心想不妙,忙询问她:“姐姐不是去荡秋千么?怎这么快回来?小厨房做了糕点,我端来给姐姐品尝?”
刘珠珠气呼呼坐下,连灌了好几盏茶才平复怒意,对她倾诉:“沈沅自己找到靠山,竟不管她人死活!我不过陪皇孙殿下看出戏,哪里就牵扯到越王名声?分明是她妒忌殿下抬举我,才安出这诸多罪名来冤枉我!我人微言轻,哪里是她对手?恐怕等越王回来,她还要告我一状!叫越王疏远于我!”
清平明白刘珠珠志比天高,是不情愿屈居人下,可偏偏越王李铖更喜爱高雅端庄的沈沅,对她的殷勤视若无睹,刘珠珠积怨已深,如今好不容易盼来改变命运的机会,断不肯轻易放弃,说这长篇大论,不过碍于女子名声,不好下台罢了。
清平附近她耳畔,悄声道:“姐姐何苦生气?她沈沅满嘴仁义道德,私底下谁不知她为攀龙附凤,不惜一切代价爬上王爷主子卧榻?不过看在主子份上,不去说破罢了。可凭她费尽心思终究没捞上半个正经身份,王妃病恹恹躺在床上也有大半年,眼看就治不好了,到时丧事一下来,姐姐便不好行事了,现在可是最好时机,耽搁不得,切不可置气错过。”
刘珠珠连连点头,追问她:“那我该如何是好?”
清平猜想她心中早有计划,不过想借自己口中讲出,顺水推舟道:“皇孙殿下尤爱观星,时常到北面假山凉亭中斟酌独饮,姐姐不妨趁此机遇试探他心意,若成事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亦无人知晓,岂不进退得宜?”
刘珠珠抚掌叫好。除下腕中玉镯赏她,更不去计较她失手打碎花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