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满阶梧桐

39、新生

　　这日刚过响午，孙贵妃宫中传来消息，称孙妃胎动厉害，请今上宣召御医，今上计算日子知道孙氏到了生产时间，忙亲自到佛堂上香祈福，以求母子平安。

　　恭王于此时进宫，直奔郭皇后住处，见了面急于向母亲诉苦，细说皇孙等人这段时间如何联合迫害他，不料郭皇后心不在焉，只盯着焚香的香炉发愣，姜莹明白她心事，特意宽慰道：“娘娘何必担心？纵然让她生下儿子又如何？不过是个奶娃娃，将来如何尚不可知。怎比得上娘娘儿孙满堂，母仪天下？”

　　恭王亦乘机说了好些讨她欢喜的话，可郭皇后依然闷闷不乐，直到报信的内侍匆匆赶来禀道：“贵妃产下小皇子，陛下闻奏大悦，即令梨园列礼乐，歌舞鼓吹，又命僧侣聚于成华门为其祈祷，更令抛撒金钱于城门楼下，纵令士庶分取，以为欢乐。”

　　郭皇后黑面听完，却忽然嗤地一笑：“他还指望着能再生一个儿子，也不瞧瞧自己贵庚！老糊涂！”
　　恭王仔细打量她脸色，方道：“孙氏难成气候，皇孙一党才要提防。”

　　郭皇后冷笑一声道：“不错，孟惜他们如今是占据上风，笼络不少人心。但是！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要给跟随他们的人更大利益，你还怕无人归顺？”

　　“母后。”恭王唤她一句，伸手去搀扶她，悄声道：“父皇一向看重皇兄，皇孙更得尚书令泰山之力，越王，袁纲等相助，若与之硬碰恐难以取胜，幸而舅舅手中掌握京畿主要通道大权，只要拦截崔瑸等勤王大军及时进京，待大局已定，何愁他们不肯就范。”

　　他原来早存了谋朝篡位的心思，郭皇后静静看他半响，才蹙眉斥道：“我郭氏忠君爱国，何曾有过此等大逆不道之想法？况且我同你父皇夫妻一场，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他性命！你既为人子，何敢灭绝人伦？竟不怕天打雷劈么？”

　　恭王急忙跪倒，也不敢分辨，只顿首哭泣。姜莹偷眼看见郭皇后不似伪装，忙在一旁帮衬道：“娘娘息怒，殿下一片孝心，亦是怕来日皇孙继承大统，孟氏小人得志，凌驾于娘娘头上。”郭皇后心知肚明二人暗中勾结，并不说破，慢悠悠道：“再如何我也是陛下原配，当今太子的生母，凭她是谁！怎敢越过我去？”

　　这话分明已是警告，恭王冷汗潸潸，倒渐渐清醒过来，朝皇后道：“娘娘自然母仪天下，可郭氏一族若无皇恩眷顾，将沦落何地？皇兄素来不喜舅舅功高盖主，皇孙更不必说，难道母后要眼睁睁看着郭氏穷途末路？”

　　李徵说中她心中忧虑，皇后一时沉默，怒意却悄然遁去，惟一缕苦涩萦绕心头。她何尝不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上天偏偏不给她机会，皇帝和她貌合神离，太子也阳奉阴违，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若再一味退让，让孟氏执掌乾坤，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徵见皇后有所动摇，叩首，道：“儿臣一己性命何足惜？惟愿娘娘长乐康健。”皇后叹息，亲自扶他起来，“母后何尝不想与你岁岁相见？”说着，渐渐感伤起来，“徵儿，母后身边就只剩下你了。”

　　李徵再不敢鼓动皇后进行颠覆天下的计划，婉转询问：“面对当下困境，娘娘久居宫闱，历经风云变幻，想必已有取胜良策？”

　　皇后莞尔：“毕竟人心隔肚皮，我们只需耐心将其逐一击破，挑拨他们母子失和，君臣猜疑，夫妻反目。”

　　李徵恭恭敬敬朝她一拜，只道：“一愿上苍怜悯，勿令奸臣当道，蒙蔽圣听。二愿父母和乐，同偕白首。三愿李氏江山万载，郭氏共享富贵。”

　　恭王才出宫门，便有人报知今上，彼时今上正怀抱幼儿，一脸欢喜对产后虚弱的贵妃道：“是个身体强壮，哭声响亮的好儿郎，你应记一功。”

　　贵妃不敢持宠生娇，更畏惧飞鸟尽的下场，不顾身体疼痛，跪地求饶：“妾死不足惜，望请陛下将此子托付娘娘之手。”

　　今上岂会不知她一门心思？当即微微一笑，拉她起来：“贵妃这是为何？你为朕生下小皇子，让世人皆知朕延年益寿，朕感念你也来不及，怎会无端赐罪？”

　　孙氏无从分辨此言真假，呆呆看今上把幼儿交到乳母手上，随即过来抱她，用久违的亲密语气在耳畔道：“朕还指望你再生一个孩子，岂会舍得杀你？”

　　左右之人皆已退下，今上用长满白胡须的下巴轻轻贴近她娇艳欲滴的脸庞。他说：“选秀那天你朝朕嫣然一笑，那一笑美若天仙。可是朕清清楚楚地明白，你心里头并没有我。”

　　今上突然提及这些前尘往事，贵妃一时怔怔，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可是今上以双手固定她的双肩。

　　今上毫不在乎地笑了：“这宫里除了皇后眼中有朕，你们无一不是贪图富贵荣华，故而一个比一个如花似玉，一个更比一个蛇蝎心肠。”

　　贵妃听得心惊胆颤，泪盈双睫，“小皇子还这样小，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今上轻轻拍打她脸颊，苦笑道：“岁月不饶人！皇后花残粉褪，你们却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