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满阶梧桐

38、玉陨

　　自魏妩音被贬至书库，曹润明显感觉到皇孙对她的冷淡，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刻，他的眼神也是冷漠的，带着毫不怜惜的姿态欺凌她柔弱的躯体，而且事后他还要喝解酒汤，是的，这段时日皇孙只肯在酒后与她共枕，那迷幻的液体显然能令他暂忘一切烦恼，甚至连□□欢愉时也能随心所欲幻想成刻意遗忘的那个女子。

　　曹润很担心这样的放纵会迎来一个不健康的生命，亦曾规劝过皇孙，可换来的是夫婿拂袖而去，并彻夜不归，他用行动向她证明，他才是主宰一切的王者，任何人不得违逆。曹润有口难言，不敢向婆母求助，也不便向母亲倾诉，渐渐身体出现异常，也只好忍痛拒绝皇孙求欢。

　　皇孙本无可无不可，但见曹润脸无血色，咬唇含泪注视他时却不耐烦起来，他明确告知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从不勉强女人，何况天下女子如云，想为我生儿子的多了去，你若真的身体不适，亦无需勉强。”

　　他如此绝情，连一丝温存也吝舍给予，曹润痛不欲生，仍自恃骄傲不愿求和，回他道：“果真如此就再好不过，殿下自幼孤独，全因太子殿下子嗣不广，若能开枝散叶，才是功德无量。”

　　李玢不料眼前女子居然伶牙俐齿，假以时日只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到这里，李玢恨极了，对她狠狠发话：“我可不是父王！任得你们摆布！”

　　众人皆知，皇孙夫妇闹得不可开交，皇孙摔门而去，当夜便幸了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女敏儿。王妃次日得知，怒极攻心，一口气上不来便昏了过去。

　　陆宗虽觉实在闹得不像话，依然不敢惊动孟妃，悄悄来书库请魏妩音出山，哀求她：“好姐姐，你快去劝劝吧，殿下也只肯听你的，只要你说一句好话，这场闹剧就平定下来了。”

　　书库里冷得出奇。早晨魏妩音去上香，在严寒中看见跪在王妃房外浑身颤抖的可怜女子，她何其无辜，被卷入这场无法避免的斗争之中？

　　魏妩音心中感慨万千，脸上不显露分毫痕迹，只对陆宗道：“我一介卑微女流，又能起何作用？陆内侍莫要抬举我，况且我奉命打扫书库，非召不得出入，言犹在耳，内侍可都忘了？”

　　旁人不知，陆宗却一清二楚皇孙心思，一切纷争祸乱皆因眼前女子而起，但凡她肯服个软，让皇孙顺势下台，便万事皆休。于是他带着讨好的笑容看魏妩音：“姐姐不必放在心里，殿下这阵子因朝堂上的事心中烦扰，一时冲动处置了你，可到底舍不得重罚，也就是整理藏书，这还能叫惩戒？不过是想让你开口求他！你别犟着，跟他撒个娇这事也就过去了。”

　　魏妩音觉得无比可笑，他将她视作何人？皇孙姬妾？还是做戏的伶人？她魏妩音清清白白，宁死也不肯向李玢低头，更遑论装模作势骗取宠爱！

　　“陆内侍请回罢！恕妩音无能为力。”

　　陆宗见她真恼了，亦不好强求，悻悻而去。

　　待他走后，有人轻轻敲门，魏妩音回过头去，却见是赵孝廉轻步进来。她背对他坐下，问：“你也来劝我？”

　　赵孝廉走到她身后，默默凝望她独有的少女情态，笑着反问：“劝你什么？”

　　魏妩音哑口无言，抓起茶壶想要喝口水平息怒火。

　　“水凉了，喝下去伤身子。”赵孝廉阻止她行为，建议她：“厨房里熬了紫米粥，你不妨与敏娘子共享？”

　　敏娘子！魏妩音闻言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李玢临幸敏儿的画面。他是这样饥不择食，连敏儿也不放过，当真可恶可恨！

　　赵孝廉看出她情绪，故意道：“其实你很可怜敏儿，更潜藏着对殿下报复的情绪，可太子妃对你的恩德又令你不能怨恨她唯一的独子，你是如此矛盾，想爱不能，想恨更难。”

　　魏妩音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双手颤抖，茶盏差一点掉到地上。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怎样才能让所有人满意？你告诉我！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赵孝廉想不到她居然还会哭泣，印象中那个永远冷静自控的女子终于迎来脆弱时刻，泪水从她双颊淌下，她看起来难过极了，却不知是在哭她自己，还是同情那个刚经历坎坷命运的女子。

　　有那么一瞬，赵孝廉为不能拥抱安慰她而感到惋惜，但及后又庆幸，他已是残缺不全之人，若再为一段注定无果的爱情浪费精力，那该哭泣的人应是他。

　　最后魏妩音始终没有答应与敏儿会面，那已经超过她可干预的界限，她谨记身份，尽量不去做挑战王妃威严的行径。

　　当夜，被强行遣送回房的敏儿选择自缢，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姗姗来迟的皇孙无限懊悔，泪如雨下，但换不来一句原谅。其后，终究瞒不过宫中的孟妃，她派人接皇孙夫妇进宫，委婉地批评儿子的轻薄，又向曹氏多加慰问，却对敏儿的死只字不提，于她而言，不过如同踩死蚂蚁一般寻常，何值一提？

　　魏妩音看透皇族伪装面孔下那贪婪冷酷的心，不愿与之同流合污，越发不肯离开书库，更不会越雷池半步去探望日渐消瘦的皇孙。

　　而曹润自敏儿死后夜夜噩梦不能安眠，她的夫君厌恶这座奢华到空旷的府邸，宁愿屈就睡在越王府厢房亦不愿归家，她用尽一切办法也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万般无奈下亦只能随他去了。

　　曹润病魔缠身，无法料理敏儿身后事，索性推给赵孝廉，陆宗怕他从此抢了主管之职，向皇孙毛遂自荐，被狠狠驳回，皇孙怪他：“要是你当日拦住，如何会落得今日下场？都是你无能之过！”说着不解气，抬脚踹他，边踢边道：“没一个肯叫我顺心！都与我对着干！”

　　陆宗抱头求饶，哭爹哭娘，没换来皇孙半点怜惜。

　　赵孝廉从敏儿遗物中挑出一条造型精致的宫绦送至书库。魏妩音一眼认出是当初在宫中二人共同编打之物，悲从中来：“我记得她说过在宫外尚有一年迈祖母和垂髻幼弟，你可否为我找寻他们下落？替我亲自将这些银子送到他们手上？”

　　赵孝廉答应，上前低声道：“这就是卑微之人的命运，你可以为她流尽眼泪，但毫无帮助，姐姐是聪明人，一定知道如何避免下一个敏儿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