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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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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妃温言笑对提前进宫来为自己祝寿的儿媳和魏妩音,不但留她们用午膳,更赏赐了许多珍宝之物。曹润首次在没有皇孙陪同下与婆母共餐,难免拘谨,一顿饭下来已笑容僵硬。孟氏谅解她腼腆,让宫女服侍她回房休息。曹氏一走,孟妃便招手让面容憔悴的魏妩音走近她身旁。
多日不见,孟妃亦十分牵挂照拂多年、犹如亲生女儿一般的魏妩音。怜惜地抚摸她消瘦脸颊,仔细观察她隐藏的情绪,柔声询问她:“在王府的日子,除了诵经礼佛,可有下棋?作画?弹琴?写诗?自你和玢儿离宫后,我日夜思念,真恨不得能与你们朝夕相见。”
太子妃的心愿随着君王逐渐年迈变得更加炙热,魏妩音不适应这样亲密,向她委婉道:“待王妃诞下嫡长子承欢膝下,殿下含饴弄孙,寂寞之情便可缓解。”
孟妃冷笑,只道:“她们岂肯让我逞心如意?”
魏妩音自然清楚她口中的敌人是谁,仍装作不知,等待下文。
孟妃拾起剪刀修饰盆中水仙,眼神清冷:“她们在王妃日常的茶水里放了难以受孕的药粉,企图阻住皇曾孙出生。”修剪了略带瑕疵的花朵,她却笑了:“但被我的人识破,我命人砍下下毒者双手,并将那污秽之物转呈自以为掌控大局的幕后黑手。”
魏妩音一惊,又闻她道:“当慈悲不足以拯救天下,便只能以残酷统治。”
“妩音。”孟妃如此温柔地唤她,仿佛一切罪孽都是过眼云烟,“你不必忧虑,我会保护你们,直到玢儿独当一面。”
魏妩音略微抬头窥探,只见孟妃目光坚定地凝望壁上一副从未发现的画作:清冽的月光从微露一角的宫阙倾泻下来,数朵寒梅迎风绽放,美人拜月祝祷。
离开东宫时,魏妩音看见了前来参与法事的众多僧人,经询问得知,太子宠爱的妾室重病,已卧榻多时,且未能进食。有人进言是招惹了亡灵所致,失去判断力且六神无主的太子殿下唯有通过盛大的法事来驱除爱妾附身的邪灵。尽管这种做法愚昧无知,但向来不屑一顾的孟妃却未阻住,她任由夫君一意孤行地将心思放在女色上,却不容儿子有丝毫懈怠。她对当朝储君的可笑行为早已心灰意冷,也不期待他改变,她如今的希望全系李玢一身,只要儿子争气,夫婿又算得了什么?
曹润不知晓此等内幕,还道太子过于珍视姬妾,为贤惠美丽的婆母抱屈。魏妩音闻之亦只一笑,毫不解释。这位高贵的王妃不需要像孟妃一般过得小心翼翼,宫闱斗争于她而言形同儿戏,在孟妃刻意的庇护和李玢独特的爱怜中她尽可随心所欲。魏妩音不知这份天真于她孰好孰坏,但记归去时,孟妃嘱她道:“如果你改变对玢儿的心意,即便她生下长子,我也不会叫你委屈。”
回到延王府时,皇孙刚参加完酒宴归来,醉醺醺躺在床上,曹润见状忙弄来巾帕为他敷脸,又不停揉他手臂,生怕他着凉。魏妩音侍立一旁,已无插足之地,眼看王妃含情脉脉独占李玢,突如其来地感到难过,也许是孟妃的话起到了蛊惑作用,她心乱如麻,再不复昔日冷静自控。
陆宗清楚二人之间一切纠葛,当即有了打算,向魏妩音道:“姐姐,这里有王妃照料,我等退下吧。”曹润闻言转目朝魏妩音,淡淡一笑,“素日在宫里皆是你伺候殿下,想必比我更清楚殿下喜恶,不如你过来侍奉?”说着,王妃贴身侍女朔儿绞来热巾帕递给魏妩音。
曹润默默退后,等待茫然失措的女子上前。而魏妩音别无选择,王妃的命令不可不从,她僵硬着身体一步步趋前,在接触李玢皮肤的那一刻,万般情绪涌现,只恨不得随父亲流放受罪,也好过受此侮辱。
皇孙酒醉三分醒,睁着朦胧醉眼凝望为自己拭汗的女子,心中亦无奈亦感伤,更加厌恶妻子无聊试探,却不再愿意将真实感受袒露人前,他大手一挥,推开魏妩音,冷淡地斥道:“卑微奴婢何敢造次?还不速速退下?”
魏妩音受此当头棒喝,整个人一怔,随即跪倒请罪:“奴婢粗手笨脚惹殿下生气,甘愿受任何惩罚。”她这样一说,曹润却笑了:“魏姐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我这新妇哪敢随意惩戒。”
李玢未曾想曹润已介怀至此,强忍不悦,对众人宣布:“你去书库打扫藏书,日后非召不得随意进出。”
魏妩音将头埋得低低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曹润见皇孙表明态度,也不忍再三相逼,嘱咐道:“既然殿下不需要你照顾,那么往后你就安心打理书库,等到了出嫁年岁,我自然禀明家家,替你寻户好人家。”
换做以往皇孙哪里忍得住气,早跳起来还以颜色,可如今他万念俱灰,决心漠视魏妩音,以求片刻安宁,遂按捺怒愤,任凭曹润处置。
魏妩音失魂落魄离开寝室,握住沉甸甸钥匙来到位于王府西北方向的书库时仍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她真希望大病一场,躺着床上好让内心深处的伤口愈合。
李玢早被视作皇位继承人,自幼备受宠爱,加上头脑灵活,舌灿莲花,深得皇帝怜惜,从不愿意多费心神在书籍上,往日在宫里尚且碍于孟妃逼迫勤奋翻阅,可自打搬进王府,唯我独尊的皇孙彻底摈弃书库,这里纵然有许多前朝遗留下来的珍贵典籍,可皇孙不屑一顾,观赏花草树木,山海星月岂不比那些不会说话的老古董有趣得多。
魏妩音苦笑着走进书库,里面非常冷,由于不被主人重视,灰尘满目,霉味扑鼻,像个失宠的深宫怨妇。举着微弱烛光,魏妩音慢慢探入书库中央,她需要了解书库的架构,以便更好整理藏书。她脚步虽浅,却惊动了盘踞已久的某种动物,当下胡乱四窜,有一只更从书架上兜头飞下,慌得魏妩音丢下烛台,夺命而逃。
“小心!”身后有股力量及时扶住惊魂未定的魏妩音,又踩灭地面火种,更动作熟练地放下一袋玉米。她转头一看,见是李玢宠信的赵孝廉。他向她解释:“魏姐姐,我在玉米中撒下了毒杀鼠类的药物,很快它们就会彻底消失,不会叫你担惊受怕。”
魏妩音站定,却摇头,“你虽一片好意,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荼毒生灵。”
她如旧心慈手软,难怪任人欺负,赵孝廉心中叹息,按照她意愿撤去有毒的玉米。
及后,在赵孝廉帮助下魏妩音也花费半天时间才将书库打扫干净,书籍需要重新整理摆放,魏妩音却不急于求成,以后有太多光阴需要靠此消磨,她忽然找到一点兴趣,哪怕是苦中作乐,亦是上天恩赐,远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何尝不是她所盼望?
她的手随意在架上的书籍滑过,最后目光锁定在一本线装本的诗书上,装订线几乎快要磨断,整个书套已经丢失,但它的内容依然完整存在,提醒着世人曾经被某代君王奉若珍宝的显赫过往。
魏妩音把书贴在脸上,仿佛得到莫大的慰藉:“是我先祖所书。”
赵孝廉微微一笑,有些了然,昔日英宗曾宠信才华横溢的大臣魏敦,不但让他成为太傅教导独子,更任命他统领京都有志之士编写六部礼仪,在那时宫中的书库被称作“御文库”,由于英宗爱才,因此世人提到魏敦这个名字时,都怀着肃然起敬的心情。
可无论魏家曾经多么风光,如今也落得家破人亡收场,魏氏奄奄一息的光芒此刻亦只有她一人缅怀感伤,除此,别无他法。
“魏姐姐,容我放肆说一句。”赵孝廉朝她作揖,再徐徐道:“若要恢复魏家旧日威风,放眼天下便只得延王殿下可托付,更何况姐姐与殿下多年情分,若肯退一步,忍下当前处境,抢占先机生下皇曾孙,将来何愁不能超越魏氏先祖?成就万世功业?”
此话若非推心置腹,断断不能从他口中劝出,魏妩音一时愣住,注视赵孝廉的目光渐渐不同了,她声音低柔婉转,却有不容忽视的坚持:“父亲宁可流放也不愿屈服,我又如何敢令先祖蒙羞?”
到底是文人儿女,骨子里有一份绝不妥协的骄傲,赵孝廉虽不赞同,亦不好怪责,又想到以魏妩音这样的气性,恐怕将来难以在后宫三千佳丽中生存,倒不如听天由命罢了,遂不再言语。
魏妩音将书籍放置原处,看待赵孝廉的眼神充满冷静:“赵内侍鸿鹄大志,不应在此燕雀之地白费心思,另觅良主方为上策。”
她的目光如同一泓湖泊,平静天然,不带任何矫饰,令人心愿诚服,可她的态度又拒人千里,叫人难以接近,她魏妩音便是这般矛盾的一个女子,让上至天潢贵胄李玢,下至自卑自贱赵孝廉均爱恨不得。
“人间万事未到尘埃落定皆不可盖棺定论,但魏姐姐,不论世事变迁,我终归不愿害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