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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胡不思归 明月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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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华阳殿从内殿往外,灯火通明,层层纱幕从天而坠,绵延几重。殿外的两只铜雀嘴中已经焚上了丹桂,一路的鼎中也焚着檀香。从外殿往里只觉得香风玉雾、兰栋雕梁,如同置身仙境。
殿外两侧整整齐齐的站着两排宫妃,依次婷婷而立。一个位高的大太监目不转睛的盯着青铜滴漏:“时辰道。”大门洞开,妃子们百鸟朝凤般簇拥着皇后,在肃穆中缓缓走进。皇后目不斜视的穿过大殿,走到大殿首座上,宫妃和夫人们悄然无声的跟在后面,低位的宫人跪在殿外。有身份的夫人们奉上软垫香茶、宫扇鲜果,皇后郑重落座,才有妃子依次坐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出列道:“宣女君……”四个白衣女子翩翩走进来,走到皇后前止步,一字排开。一人奉经书,一人奉香火,一人奉佛珠,一人奉祭酒。皇后紧紧看着奉经书的女子‘我的孩子’。“臣恭请皇后娘娘安好。”皇后从容道:“免礼,请起。”
岂之站起来,看着首座上熠熠生光的神仙妃子,穿着绣有百鸟朝凤图的裙裾,云鬓上戴着双福双凤钗,两颗荔枝大的珍珠垂下,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上闪烁着矜贵的光芒。大宫女亲自奉上锦垫和矮几,四女坐下。
皇后威严的说:“有劳女君讲经了,请开始。”四人坐着行了一礼。岂之翻开经书,从容不迫,缓缓到来。皇后看着面前的孩子,眼眶几乎湿润了。‘这是我的侄女,我的孩子。’
岂之微微张口,极文雅的说解经文。夫人常氏面带微笑的看着岂之,见岂之虽面容怯弱然眉眼间却有自然的风流态度,眼中有不悦暗闪,面上仍微笑着:“多谢女君讲解,听了女君的阐释,当真懂了许多。然而还有些疑问,不知女君能否格外讲解。”岂之抬头,面无表情,暗中思索。常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岂丝正在讲经,这般硬生生的打断,就算对方言辞有礼,也让人难以悦颜。岂丝倒没不悦,心中却是紧张万分,这常夫人宫中都是知道的,自幼熟读经书,还常常向大祭司行礼,实在不好糊弄。岂度面上一冷,抢在岂丝开口前道:“不知夫人有何不解之处,请说,吾等既然讲经,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常夫人笑着转动着手中蜜蜡珠子,道:“也没不解,只是疑惑,方才《木经》那段,似乎和在下以前所读到的讲解有些出入。”岂之一顿,《木经》正是自己讲解,心中骂了一千遍,面上恭敬道:“请夫人赐教。吾年幼,若有讲解不甚满意之处实是正常,愿与夫人共探讨。”皇后眉间一皱,道:“夫人,今日是听女君讲解,女君讲的每篇内容都是经大祭司认可的,莫不是夫人自认为比大祭司还要精通经书?”常氏笑容一僵,眼中有不屑,又笑道:“那是自然。臣妾只是有疑虑,故此一问。堂堂女君,必然才智过人。”岂之淡淡的笑了一下,却见皇后紧张的看着自己。轻轻一低头,淡然道:“吾等身为女君,是代师尊向诸位夫人讲经,以求仪德双全。吾等资质平平,年龄尚幼,师尊曾教导吾等在讲经时切记不能诳语,故吾不敢言经书之外的义理。”常夫人急忙说话,却被岂之抢言:“再者,吾等学经不过七年,所读诗书皆是先贤留下的入门经书,所学不能言宽广。听闻夫人熟读各类经书,想来是才华过人。吾等虽不能为解答夫人,不过师尊熟读经典,定能解答,夫人尊贵,若夫人愿意,吾等愿为夫人传话。”说罢,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礼,岂度,岂丝,岂徽皆是唇边一笑,同样行了一礼。
常夫人挺身而坐,面色恼火,却无话可说。对方先是说了是代大祭司讲经,自己若是追究,就是在找大祭司的茬。又说只读过先贤的经书,摆明了是在说自己读的是偏门之书。还讲自己尊贵,愿为自己向大祭司传话,一旦答应就是大不敬之罪,自己还能比大祭司还尊贵不成。实在气人。常夫人偏过头,只看着殿内的青铜滴漏。皇后瞥了一眼,复看向四个女君,温言道:“诸位女君辛苦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四人起身,恭敬道:“遵旨,吾等告退。”言罢,躬身退出华阳殿。
岂之四人在宫道上,后面有宫人追来。四人站住,回头,只见一个衣装有些华贵的宫人领着几个小官人,疾步走来。紫苏笑着走到四人面前,行了一礼:“奴婢是皇后面前的大宫女紫苏,见过四位女君。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赏赐礼物。”四人行了个大礼道:“谢皇后娘娘。”有四个小官人走上前,奉上四个相同的漆盒,岂之接过,抬头时与紫苏目光相遇,眼神一顿,看了一眼漆盒,暗中明白。紫苏又向四人行了礼,就带着宫人离开了。四人上了马车,一路平安,回到宫中。
岂之走进含花殿,坐在主座上,把漆盒放在案上。挥了挥手,四面的宫女皆退下。岂之打开漆盒,见到盒中之物,手一松,栽到锦垫上,脸色大变,心中一酸,已经落下了眼泪。岂之颤抖着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只海螺。雪白的海螺有细腻的纹路,岂之眼泪滴到海螺上,大夏朝有不小的海域,与陆地相接的其中一处就是江州。岂之将海螺翻过来,只见海螺内部有一行小字:成德七年江州臣晏安进。
岂之心中猛地一跳,几乎倒在锦垫上,断绝了几年的念想几乎在瞬间回忆起来。晏安负责沿海一切事物,时常在外奔走,每次晏安外出当时的晏若都又哭又闹不让晏侯出门,晏侯无奈,每次都会递给晏若一个精美的海螺“阿若乖,想父亲时就听听海螺,你能听到海边的声音,父亲就在海边。你就能见到父亲。”岂之无声的哭泣,用帕子遮着脸,全身都在抖动。岂之看着海螺,这是什么意思?海螺,海边,家。岂之倒在地上,望着精雕细琢的屋顶,好像透过屋顶看见了海边,江州。岂之闭上眼。
木屐声响起,是母亲在长廊上掩唇轻笑,岂之直直的看着屋顶,好像是江州繁华,是家中亲人。岂之好想再看一眼江州的人或物,哪怕是最不喜欢自己的祖母,哪怕是与母亲针锋相对的沈氏。帘子被掀起,岂之慌忙的合上漆盒,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屏风。遥水走进来,将茶盘放下,端出一个白瓷小碗,十分可爱。笑道:“今日天寒,奴婢特意熬了碗三元汤,给您驱寒。”岂之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嗯,你辛苦了。退下吧,待会我会喝的。”遥水有些疑惑,但不敢多言:“诺。”
岂之拿出贴身放的血丝玉佩,眼泪落下。“思归,思归,胡不思归?”岂之哭着对着玉佩言尽心中事。帘外,不慎听到这句话的遥水,吃惊的捂上了嘴巴。遥水转过头,她清楚的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遥水迟疑的回头看了眼帘内仍在哭泣的岂之,走出内室。
含花殿的白烛晃了三晃,香烟无风自摇。神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胆战心惊的遥水。神官走到案前,轻轻弯腰,岂之已经熟睡,脸色犹有泪痕。神官面色复杂的拿起漆盒,打开盒子,一枚精美的海螺静静的躺着。神官合上漆盒,走了出去。擦身而过的片刻,遥水听到了细弱蚊声,飘忽的一句话:“好好守着。”
明月依旧,火盆发出劈啪的声音。软榻上的孩子就穿着一件单白的对襟长袍,笼着轻容蝉翼纱,显得格外单薄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