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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雨欲来 裹了一身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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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开始簌簌的下,大祭司站在窗前,默默的看着外面的雪,转身踱步,燃烧着的蜡烛在背后摇晃不止。
大祭司面色复杂的走到床前,看着已经睡着的孩子。站了一会,坐在岂之床前,岂之已经十三岁了,眉目初现,已能预测日后容颜。
坦白来说,岂之长得只能是中等,毕竟贵族之中少有样貌不好的。晏侯生的面如冠玉,姚氏又是明石候府上一代中极为挑尖的,岂之样貌自是不会差。只是没有传到姚氏眉目容华,眼神里受到自己的影响带了一股冷戾。
几个女弟子中相貌最好的是岂徽,岂之只是样貌清秀,可偏偏自己总是被这个小东西吸引。
姜皞无奈的看着岂之,暗道这样也好,岂之也少些外面的乱言乱语。外面离谱的话自己不是没听到,却也没有刻意制止,到底在想些什么,姜皞淡淡一笑。
姜皞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嘴唇,不由得笑,目光温柔如水,倒映出岂之的影子,慢慢俯下身子,鼻翼贴着岂之的鼻尖,孩子午间喝的笑春风的香气还残留在身上。
一抹苦笑浮现在姜皞脸上,姜皞叹气,然后离开岂之,整理了衣衫,走出内殿。
衣架后,一抹梨色衣料翩然而去。
烛火三爆,香烟无风自摇。偌大的寝殿里几个值班的宫人坐在外间打着瞌睡,一条黑影闪进内殿。
雕龙刻凤的龙床上,皇帝安然入眠,身旁躺着的是宠冠后宫的婕妤尹氏,宫灯闪着昏暗的烛光,一个黑影悄悄的走到龙床边,闪动的烛光照出他胆颤的身影。
一双嫩白的手掠过皇帝的脖子,小心翼翼的把一条绳子系在皇帝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勒紧。厚重的帘子里焚着静思香,皇帝没有丝毫不适,黑影越来越慌,手一错乱打了一个死结。黑影渐渐呼吸粗重起来,眼泪慢慢流下来,黑影跌坐到上好的波斯毯上,手还拽着绳子的一端。
皇帝在睡梦中觉得有点不舒服,挪动了一下身子,昏睡过去,黑影见此,身子有些不稳,连忙站起来立刻在绳子上又打了几个死结,却是发现死结之间总有空隙。手足无措之际,开始费力的去解绳子上的死结,无奈之前打的结太紧,一时解不开。
脚步声响了起来,黑影放下绳子拔腿就跑,不料双腿打颤,绊倒在脚踏上,脚步声越来越响,床上的婕妤已经开始嘟囔说话,黑影爬起来之时,外面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皇后绕过屏风,马头鹿角金步摇伴着皇后的步伐摇曳。灯光照的黑影睁不开眼睛,一阵嘈杂,最先醒来的是婕妤,婕妤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皇后的眼神里是高高在上的威严,婕妤退缩了一下,却撞到了皇帝的身上。
承安帝向来处事温柔和平,此时却是冷着脸。皇后上前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清冷又明白:“臣妾恭请陛下安好,启奏陛下宫中有宵小之辈妄图暗袭陛下,臣妾得知此事即可赶来,现抓获贼人,待陛下处置。”
承安帝只是扫了身旁的宫人一眼,皇帝的宫人立刻小步走到衣架旁,拿过一件墨色狐裘,披到皇帝身上。承安帝一手按着狐裘,一手掀开被子。皱眉看着脖子上的绳子,皇后极有眼色的上前为皇帝解下了绳子。
辉煌的烛火中站着一个女子,身材削瘦,眉眼艳丽,面色苍白而清减。裹了一身男装的旧衣,泛旧的颜色,让承安帝一看就能联想起那衣袖上棉软的、妥帖的质地。只是神色太过胆怯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拉出去斩了。
承安帝愣住了。
皇后抬起脸来,看到承安帝的表情。帝王的表情很奇怪,他好像是在看着刺客,但是又带着一种温软的、酸楚的神情,好像带着无限的爱意一样。
皇后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帝王看刺客的时候,从来都是举着利刃,明显的威胁和压迫,什么时候带上过半点温情呢?
“……很好,”承安帝慢慢的开口了,“很好……”
皇后身子一抖,她不知道皇帝究竟在想什么。她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紫苏把她摇醒慌张的告诉她有人欲行刺皇帝,一路匆匆忙忙赶到寝宫来,抓了正着,却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反应。
承安帝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他的心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攫住了,有点酸软,有点悲哀。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也曾经这样,惊恐的,害怕的,拼命挣扎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被命运的漩涡吞没……
承安帝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在言语,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承安帝缓缓的开口道:“传千卫,把此人带下去,彻查此事,所有事关人员全部幽禁。”
摇晃了许久经不起惊吓的刺客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不知道自己等着的是什么命运,直接晕了过去。侍卫上前把她拖出去,承安帝却开了口:“安置在合欢殿吧。”
皇后觉得骨头都凉了,冷不防又听到一句话“婕妤尹氏御前失仪,降为良人,查明真相之前,禁步涟漪殿。”皇后带着喜色抬头,只看到了承安帝出去的背影。
不管尹氏曾经多么得宠,尖叫的怎样凄凉,九五之尊开了口,皇后坐镇,尊贵无双终究落了个从此失宠。
一夜人仰马翻,后宫权力重新洗牌,最得宠的妃子一降到底,刺客夜袭皇帝,皇后救驾有功,几件事情叠加到一起,整个帝都的贵戚权臣在起床后都知道了昨夜无声无息的惊心动魄。
清晨的望舒台氤氲着梅花冷香的气,大祭司披了一件细丝广袍站在石桌前,听下臣说着昨夜宫中的骤变,下臣把刺客如何夜袭,皇帝什么神色,皇后如何邀功,讲的栩栩如真仿佛当时在场,大祭司漫不经心的看着对面升起的太阳,如同出世,只是再怎么飘然出尘,也抹不掉眼底一点阴冷神色。
大祭司打断下臣眉飞色舞的描述,“陛下让那女子留在了合欢殿?”下臣先是一愣随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是呢,合欢殿离紫寰殿最近,不但宽敞舒适还十分幽静适合养病。”
大祭司看了下臣一眼,下臣立刻闭嘴收了神色。大祭司把玩着手上的羊脂玉核桃,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为何行刺?”下臣毕恭毕敬道:“是乐坊的一个普通宫女,被人买通,目前还不知情况,陛下这次表现奇怪。”
大祭司神色不动:“此事蹊跷,你留意宫里动向,陛下昨夜后召见了哪些人,全部记下来。”下臣行礼道:“诺。”
宫女们依序端上早膳 ,大宫女端着稀有的曼烟跪在大祭司面前。姜皞刚要端过茶,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姜皞一笑,特意迟了一会儿端,果不其然,有些弱又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弟子见过师尊,恭请师尊安好。”
姜皞背对着岂之,自在的抿了一口茶,“恩”了一声,才回头看岂之。其实冬天已经快过去,万物开始复苏,不是那么冷了,但一来岂之天生怕冷二来岂之身子弱,姜皞怕她穿少病了,一直让遥水看着甚至命她不得随意走动。故回暖的季节里,岂之还穿着大毛的雪貂。
然而越是矜贵,越显得格外单薄弱气,又格外的刻薄。姜皞打量着岂之在想着是不是自己太娇惯她了。
岂之抬眼见师尊看着茶面神态温雅,心中如水波摇动,一时觉得炫目,不由得靠近姜皞。姜皞低头看到岂之脸色不好,道:“怎么了?今早起来就不舒服?哪里冻着了,昨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岂之低着头,脑中飘忽,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是最胡思乱想的时候。姜皞见岂之不说话,不知情况,于是端着茶杯蹲下来一手揽着岂之,岂之浑身难受的要命偏偏姜皞还往面前凑,一着急推开了姜皞。
姜皞没有丝毫防备,完全没想到的被岂之推到了地上,价值连城的青玉盏摔碎在地上,一众宫人都吃惊的看着大祭司跌坐在地上,岂之对上姜皞吃惊的眼神,简直快要哭出来,怎么就一时发热推了师尊。
姜皞已经恢复淡然站了起来,岂之慌忙跪下:“弟子知罪。”姜皞没有说话,下臣道:“简直放肆,目无尊长,无视宫规……”大祭司做了一个手势,下臣止住了后面的话。
姜皞当真恼火,但看到孩子眼中的感情和眼泪,再三压下怒火,而是招了招手。岂之看见师尊面有愠色,却又向自己招手,犹犹豫豫,膝行过去。
姜皞用眼神示意岂之起来,岂之不敢,跪在姜皞脚边。姜皞叹了口气,把岂之拉起来,指着地上碎了的青玉盏道:“此物是本尊的师尊,你的师祖,大寿时宫中巧匠花费七年所制,本尊一直小心对待,你如今打碎,该当何罪!”
岂之低着头,直说知罪。姜皞想到前几日神官说的事,冷声道:“宫外的殿堂正在修葺,自今日起你迁至那里,去为你师祖祈福以此抵过!无召不得入宫!”
岂之脸色苍白,顿时委屈不行,眼泪打转,如何能信师尊命她出宫。宫人都低着头,岂之如何得宠,帝都皆知。青玉盏固然珍贵,但岂之打碎的东西多了去了,纷纷猜测是岂之犯上。
姜皞看了眼孩子,把手收到袖子里,转身离开。下臣见状,连忙跟上。
晏侯顶着清晨有些刺眼的日光步入一间宫室,整个宫殿静悄悄的,然而晏侯知道某个角落站着一个人,晏侯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中间的床前。
鲛纱透白绣金床帷外面看不清床上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看见一只手垂在床帷之外,细瘦而纤弱,骨骼都愣生生的支楞了出来。
晏侯扫了眼那手臂,掀开床帏。
女子穿着干净的衣服,乌黑柔软的头发被简单挽起来,一支木钗极为普通。
晏侯却是湿了眼睛,从青丝中抽出木钗,望着木钗上雕刻的合欢花纹饰。
承安帝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低声念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