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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好去到人间 春来时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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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不起眼的马车里熏着凤髓香,岂之昏昏沉沉的趴在姜皞的怀里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听到四周喧杂热闹,到处是欢声笑语。
内侍在车外恭恭敬敬的弯下腰:“先生,咱们到了。”
姜皞挑开车帘,先下车,然后把岂之抱下来。岂之是从来没有逛过街的人,向四周一看就被吸引住了:这是帝都夜市的入口,不远的永河边上很多人在放灯,烟花争相辉映着耀亮了天际。人流熙熙攘攘的走过摆满小吃、杂耍、各类摊子的街道,喧闹得连正月里的寒风都被熏热了。
岂之站在街口,盯着街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和人,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一般。姜皞看着好笑,回头对内侍道:“你看这孩子傻了。”姜皞蹲下给岂之系好大红猩猩毡的昭君套。
姜皞眉眼都是温情:“你闷着这么久了,出来逛逛吧。人不要总是想着过去,还是珍惜眼前吧。”
岂之愣愣的看着姜皞,突然脸一撇,向前面跑去。姜皞笑着走上去,牵着岂之的手。
姜皞生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此时走在街上,如闲庭散步,举态优雅。姜皞穿着华贵柔顺的银狐披风,更加显眼,偏偏还若有若无的淡淡微笑,就像是九天的南晋散仙。
引得很多经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红着脸掩着嘴不断的回头望。姜皞也不恼,依旧微笑着逗岂之:“唉,怎么办啊若若,怎么没人看你呢?”
岂之脸一红,低着头小声说:“师尊你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所有的青涩和爱慕,全都掩饰不住的挂在了脸上。岂之挣开姜皞的手,气鼓鼓的走到前面的一个摊子,眼前一亮。
姜皞犹不知孩子在想什么坏主意,笑着走上去:“若若看上什么了?”岂之装模作样的挑了挑,心中比较了一下大小,道:“我要这个。”姜皞一看,是一个老虎的面具。
岂之踮着脚还够不到姜皞,于是姜皞弯下了身子,岂之把面具在姜皞的脸上比了比道:“师尊,你带上这个吧,不然太招人了!”姜皞挑眉站直了身体:“是吗?若若你太小心眼了。”岂之一本正经道:“您和常人不同,您这般不加掩饰,若是有些许闪失都是国之不幸,不说别的,岂之就要难过许久。经书上说:人君者,无违于民……哎呦……”
姜皞哈哈笑着,一把把岂之抱起来,不顾怀里孩子的挣扎,对摊主说:“你这儿有没有小兔子的面具?”岂之一听,立刻抗议:“我不要兔子……”摊主立刻看出了谁是金主,笑道:“有,有,您要什么样的兔子面具?”姜皞用力把岂之按到怀里,岂之气得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姜皞满意的把小兔子面具戴在岂之脸上,岂之哀怨的看着他,姜皞隔着面具亲了亲岂之的脸,岂之一下不动了,面具下的脸,刷的红了透。岂之为难的别开了眼睛,
姜皞走进一家裁衣坊。店里的小伙计知机得很,立刻跑过来问:“这位客官要看点什么?”
姜皞原本只是随便一走的,刚想退出去,却看见岂之一扫之前的扭捏,看着店里五彩缤纷的绸布,看得眼睛里满是向往。姜皞笑着对内侍道:“你看看,这孩子开始爱美了。”
内侍谦卑的俯下身:“回先生话,小姐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偶尔从家出来一趟,流连忘返也是正常的。”
姜皞点点头,把岂之放下来,问小伙计:“有没有这个时候在南方,适合我家孩子这个年纪穿的料子?”
岂之听见南方这两个字,眼底蕴含着光彩,但是又生生的强忍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抿紧了嘴唇炯炯有神的盯着姜皞。
小伙计很机灵的立刻道:“有有有!客官随我来。这是我们店新进的绘金织云料,又保暖又透气,颜色也亮,不是我夸口,整个帝都城的衣料店铺只有我们店里有……这个是墨粉回纹,客官知道这有多难得吗?蜀地的织锦三年才得一匹,那个进价啊,都是按寸来算的,直接给的黄金……”
他原意是想说个高点的价钱来让顾客还价,谁知道姜皞只看了看,说:“照我家孩子的样子裁几身吧。”
小伙计一愣,心说这小年夜晚上竟然来了肥羊,真是新年开门的好运气!于是连忙问:“裁几身呢?”
姜皞道:“但凡是南方流行的样式每样料子来一件。”说罢,低头问岂之:“若若喜欢吗?”岂之咬着嘴唇不停的点头。
小伙计忙不迭的招呼人来裁尺寸,又满脸堆笑的溜须拍马:“这位爷一看就是疼孩子的!小姐定是个有福气的……”
姜皞蹲下来把岂之的面具去掉,仔细的打量着岂之。岂之被姜皞看的满是不自在,悻悻然的转到一边,姜皞笑道:“若若害羞了。”
姜皞看着岂之低下头,突地表情变得有些酸楚,知道孩子心里的事,叹了口气,把岂之搂到怀里来,低声道:“岂之,你信不信我?”岂之狐疑的看着姜皞,信不信?姜皞有多宠爱自己,是人人都目睹无可厚非的事,可是,宫廷之争谁能相信谁?
岂之低着头,不愿意回答,姜皞轻轻的拍了拍孩子道:“若若,师尊会护着你的,我终究还是不忍心……”姜皞止住了话。岂之抬眸问:“什么不忍心?师尊,我会长大的!”
姜皞笑道:“要是以往,就把晏然晏芸留下了,偏偏你这小东西心眼小,又爱胡思乱想!”岂之心中一甜,看着姜皞,姜皞为了好与她说话,一直是半蹲着,故而,岂之轻轻松松就抱到了姜皞的脖子,姜皞笑着揽着岂之的后背,毫不费力的把孩子抱起来。
岂之悄悄的问道:“师尊,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姜皞道:“你想知道?”岂之点头。姜皞看着面前的散花绫漫不经心道:“春来时江水绿如蓝,风剪了杨柳氲河面,烟雨画江南,桃花映人面。”
姜皞看岂之失神的样子又道:“江南三月看烟花,四月落英浸晚霞,江南八月酿桂花,九月重阳茱萸插。”姜皞细不可闻道:“若若,最多三年,师尊必会带你去江南。”岂之炯炯有神的看着姜皞,姜皞莞尔一笑。
店里的伙计们都跑过来帮忙,小伙计从人堆里挤出来,对岂之满脸堆笑的问:“这位小姐,小的帮你量量尺寸可好?”
岂之点点头,犹豫的准备下来伸开手。突而姜皞偏转了方向,对小伙计道:“别量了,就我手臂这么长。”
“真的不用量?但是客官,成衣做出来万一……”
内侍打断道:“这位小哥,我们家主子知道小姐的尺寸,你就快裁罢。”
小伙计忙不迭的点头跑开了,一边跑还心里一边羡慕的想,真是情深哪,腰围肩宽,当长辈的比孩子还清楚呐。
托买吴陵束,何需问短长。
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姜皞一直抱着岂之,内侍在后面拿着包袱。天街繁华,人群摩肩接踵,岂之好奇的看着周围,一双眼睛恨不得看够所有事物。满街的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少,穿着打扮,举止言谈,皆是从没看过的。
一个戴着面具的锦衣小公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眼看着就要撞到姜皞,后面的内侍无声无息的上前一揽,那小公子被撞开,倒到了旁边人的身上。偏偏恰值小年,人群熙熙,那小公子止不住惯性,绕过旁边的人,再次撞了上来。
同一时间,岂之看见路边卖的糖人晶莹剔透,闹着要买,姜皞把她放下来,让她挑选。几乎是岂之落地将将离开姜皞手的一刻,那小公子撞了上来。
岂之和那小公子皆被撞的弹开,岂之踉跄几步,被姜皞扶住,岂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锦绣绸缎堆出来的小公子,戴着一张马脸面具,黑色的瞳孔在灯火映照下,一闪一闪。
岂之道:“你怎么走路那么不小心啊,你撞到我了。”然而那小公子却道:“哼,明明是你家仆人拦住了我,害的我差点掉的地上,你倒好意思来怪我。”岂之一听就明白定是方才内侍拦住了他,但岂之向来护短,当下道:“君子坦荡荡,明明是你错在先,撞到了人,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说,倒还来指责别人,你也太无理了吧!”
那小公子跺脚道:“你,你……”刚想出口忽的又闭了嘴,不耐烦道:“烦死了,我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啊!”抬眼看到旁边的糖人摊子,掏出一角银子,随手拿了个糖人递到岂之面前道:“给,就当是赔礼。”岂之毫不犹豫的一把拿过。小公子见状,转身就走。却又自己退回来几步,转身怒道:“你……”
原来岂之踩住了他的衣裙角,岂之眉开眼笑,一把趁其不备摘下来他的面具,姜皞皱眉想要出言制止,但刹那间又止住了。岂之正得意着,那小公子更快,几乎是同时,伸手摘下了岂之脸上的面具。
天街灯火辉煌,锦衣小公子和岂之对面而站,岂之愣愣的看着小公子,脱口道:“你长得真好看!”小公子也愣愣的:“嗯,你衣服也好看!”姜皞脸色一沉。
岂之里外皆是朱色的裘衣,尊贵之极,在人群中极为显眼。姜皞开口道:“若若,我们还要去放河灯呢!”岂之回过神来,拉住了姜皞的手,谁知那小公子坏坏一笑,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踩住了岂之的裙角,岂之顿挫回头,小公子上前,脸刚刚凑近,却被一股大力推开,小公子不满的看过去,却吓了一跳。
姜皞冷眼看着他,小公子嬉皮笑脸的嘿嘿一笑转身跑去。姜皞瞥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没有开口,示意身边的暗卫跟上去。
岂之浑不知觉,由姜皞拉着,往前走去。姜皞带着岂之走过天街东西两边连接的永杭桥,岂之好奇的跑到桥边,扒着石栏向下望去。姜皞在身后道:“这下面就是永河,你看,河上飘着成百上千的河灯,那都是人们在求愿。”岂之看着河上的姹紫千红,一盏盏河灯微微荡漾。
“师尊,我也要放河灯。”岂之回头宣布道。姜皞笑道:“好,我们下去。”岂之跟在姜皞后面,沿着青石板路来到河边,岂之看见成群的男男女女在河边放灯。
岂之接过内侍买来的一盏河灯,跑到河边,边跑边喊道:“你们不要跟过来!”
内侍用眼神想姜皞询问:要不要安排人把灯捞起来?姜皞淡淡一笑,站在远处,只是看着岂之放灯。
岂之蹲在河边,拿出店家给的小笔,从袖子里拿出一方细黄色的帕子,小心翼翼提笔写字。岂之把帕子系到灯上,用手拨了拨河水,看着河灯慢慢飘到远方。
帝都寺庙敲响了钟声,悠悠的河水上,飘着一盏五彩的河灯,灯的周围散着淡淡月光,映着灯心帕子上的字:
“殷勤谢河灯,好去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