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簪引》咏月

3、痴痴等待

　　年怀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始终没有等来她的夫。
　　她等了他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的清明时节，她十五岁，看见了他站在桥上，手执折扇，临风而立的身影，便认定了他...
　　她顾不得女子的矜持，苦苦求着父亲上门提亲，忍受着世人的耻笑。
　　天可怜见，那公子竟是爹的世交兄弟的儿子！
　　爹当年对那公子的父亲有过一命之恩，又是世交，二人草草地相了一面，这门亲事很容易便谈成了。
　　但是公子却不甚乐意，提出了一个三年之约，说是要了结一桩心事...
　　还说，若她等不了，可以另择良婿。
　　这是缓兵之计？还是婉言拒绝？
　　世伯和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他胡闹。
　　可她却含笑答应了，“我等你！”
　　虽然知道他从未正眼看过她，她却执拗地等待。
　　等待，等待，最美的年华在等待中逝去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婚期，可新婚之夜，她还是在等待...
　　新泪旧痕早已花了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遍...
　　新房的龙凤烛烧得热烈，将那宽大的新房照的犹如白昼，让年怀玉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耻辱...
　　三更的提示从天外传来，年怀玉已经无泪可流...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年怀玉在心里叹息着，抬手掀开自己的红盖头。
　　她知道，今夜，是等他不来的了...
　　她拿起剪刀，一步一步走近那龙凤烛...
　　看着那烛泪沿着烛身大滴大滴地往下流，年怀玉秀眉微皱，抬手剪去那截已经烧透的烛心...
　　直至天明，丫鬟将她从桌案下扶起来，她也没有等来她的夫...
　　在房间打点妥当后，年怀玉在丫鬟的陪同下去给公公请安奉茶。
　　“儿媳给公公请安，公公请喝茶！”年怀玉双膝跪地，两手奉茶，毕恭毕敬。
　　“乖。”林老爷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茶，轻抿了一口，问道，“峰儿呢？”
　　“相公他...”
　　“我来了。”林宇峰跌跌撞撞步入门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形容憔悴，想必昨夜也没有休息好...年怀玉眼观鼻鼻观心，却是在为他心疼...
　　林老爷见了，却是气得不轻，正欲出言教训，却听他又说了一番混帐话。
　　“爹，如今您有了一个贤惠的儿媳妇可以帮你，不用再逼我经商了。儿子想要外出求学，望爹成全！”
　　“你！”林老爷气得脸色发紫，撑起拐杖正待发作，却见儿媳抬起头来，抢先说道，“相公有心求学，积极上进是好事，还望爹成全罢！儿媳这就去为相公准备行装。”
　　“这...”林老爷心疼这位从小在外漂泊的世侄女以及儿媳妇，但见儿子一脸坚定，一时倒也无话可说。于是，离家求学之事便就这么敲定了。
　　三日后，林宇峰便要上船出发了。
　　临别之际，他对娘子说过唯一的一句话便是，“你若后悔了，我还可以成全你。”
　　年怀玉依旧是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会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送了夫君上船，年怀玉便领着丫鬟向娘家走去。
　　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本该由夫君领着新媳妇回娘家拜见岳父岳母的...
　　回到家，母亲自然第一句话就是问，“玉儿，峰儿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夫君他...志存高远，出外求学去了...临行前，他说，功成名就之日，必会前来拜望岳父岳母！”年怀玉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心中却是苍凉无比...
　　“这也太...”年云氏正欲抱怨，便见夫君了斜自己一眼，只得住了口。
　　年老爷捻须一笑，温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玉儿要体谅峰儿！”
　　“是！”年怀玉点点头，这才跟着母亲走进房去...
　　年怀玉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一年。
　　春去秋来，年怀玉兢兢业业地操持林家大小事务，又尽心尽力地侍奉林老爷，因此林府上下无一不敬重这位少奶奶。
　　元宵节之后的第三天，年怀玉才终于再次见到林宇峰。
　　林宇峰清瘦了不少，年怀玉十分心疼...
　　可是令她更伤心的，是站在相公身边的妙龄少女，唤作碧儿的。
　　林宇峰坚持纳妾，年怀玉只得含泪应允，林老爷却气得中风了...
　　于是乎，林家的重担落在了年玉一个人身上。
　　每日里，年怀玉张罗着府内事务，忙得跟陀螺一般...
　　林宇峰与碧儿却只顾弹琴下棋，寻欢作乐。
　　半个月后，林宇峰与碧儿因在雪地里待得太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却只要碧儿服侍，将这明媒正娶的妻室晾在一边。
　　年怀玉默默承受着他给的耻辱，却依旧坚定不移地回答他，“我不会后悔！我会一直等你，等着你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一日，林宇峰半夜醒来口渴不已，叫碧儿倒水，却迟迟没听见响动...
　　不远处响起微微的鼾声，碧儿已经睡熟了。
　　林宇峰想要自己起身倒茶，却是全身无力，从床上摔了下去却无力站起来...
　　半昏半醒间，林宇峰恍惚见年玉推门而入，为他倒了茶，又将他扶上床，盖好被子...
　　次日一早，林宇峰感觉好了一些，便起身下床出去走动...
　　然而，一推开门，却发现年怀玉靠在门边睡得正酣...
　　眼前的女子梳着飞云髻，面容憔悴，似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其实，正眼一看，林宇峰便知道年怀玉其实长得很美...浑身上下，都透着当家主母的风范...
　　年玉的丫鬟端着盆走过来，见了少爷便远远地站定，不敢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林宇峰行至丫鬟身前低声询问，这才知道——、原来他在病中的每天晚上，年怀玉都守护在门口，唯恐碧儿服侍不周，但又怕相公生厌，遂命所有知情人瞒住。
　　林宇峰不知道，每天夜里，娘子都会偷偷进门为他捻好被角。
　　林宇峰病好之后，再次离家。
　　许是良心发现，干脆领着碧儿给年怀玉和林老爷一个眼不见为净。
　　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但年怀玉知道，她会一直等下去。
　　有碧儿相陪，林宇峰断然拒绝了年怀玉的相送之意。
　　年怀玉回到书房，命丫鬟取出随嫁妆带过来的十弦琴...
　　焚香，抚琴...
　　香烟袅袅，琴声缠绵...
　　弹着熟悉的曲子，元宵佳节与他邂逅于水月亭中的场景浮上心头...
　　那时，她拿着花灯行至水月亭中，见有一把十弦琴，心念一动，便大着胆子坐下来抚琴...
　　不多时，便有箫声相和...一琴一箫，缠缠绵绵，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之中...
　　箫声在自己身后停止，她蓦然转身，便瞧见了公子手中的花灯...
　　她惊喜地发现，公子的花灯上的题诗与自己的竟是一对！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月老庙求的姻缘之签——
　　元宵佳节，花灯相会。
　　水月亭中，君子翩翩。
　　莫非，他就是自己命中的良人？
　　她见那公子看着自己痴痴呆呆的，不由觉得好笑，于是拉起他与自己一起弹琴...
　　她没有想到，两个人四只手也能弹好那一曲凤求凰...
　　后来，十弦琴的主人来了，是个蛮不讲理的恶少。
　　恶少不自量力，居然敢调戏她...
　　但更不自量力的，是那位公子...
　　明明自己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要挡在自己面前...
　　那一刻，她便认定了他...
　　看着他受伤，她心疼不已，不惜违背父亲的要求，使出了练了十年的武功...
　　打斗时，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头上的紫玉簪滑落于地，摔成了两截...
　　公子拾了那截雀头，后来情势危急，她便拉着他逃跑...
　　也就忘了要回自己的半截发簪...
　　从此以后，那支并不值钱的断玉簪便成了她的心头宝...
　　她特意找了玉匠，将自己那半截玉簪配了个珍珠冒...
　　后来，她特意求爹爹花重金从一位青楼女子手中买回了这把十弦琴...
　　清明时节，她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身影，一眼便认出了他...
　　只是，想不到，嫁给他这一年以来，他唯一对她说的话就是，“你若后悔，我可以成全你！”
　　真想不到，当初水月亭中的多情郎如今却是这般无情...甚至，连听她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马车上，林宇峰发现自己忘了将书房中那女子的娟帕和半截玉簪带出来，于是急急地下了车，跑进屋里...
　　忽然，他听到了那久违的熟悉的琴声...
　　是她！他心念一动，加快了脚步...
　　一曲毕，年怀玉叹了一口气，便叫丫鬟将古琴收好。
　　行至书桌旁，不经意看到未曾合好的抽屉里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她经常到书房来处理事情，却从未发现有这么个木匣子...
　　年怀玉心下好奇，便将其拿至手中。
　　当她玉手扣动木匣的开关，便听到一声怒喝，“不许动！”
　　抬眼望向门口，便见着林宇峰那怒气冲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