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簪引》咏月

4、情之所至

　　“我...”年怀玉忽然显得手足无措，在林宇峰在吃人的目光注视下，尴尬地将木匣子放下...
　　林宇峰顾不得喘气，冲上去一把将木匣子收在怀里，显得十分紧张...
　　年怀玉忽觉心中万分苦涩...
　　想不到，在他心里，她还不及一件死物...
　　林宇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书房之中，只有年怀玉与丫鬟如儿两个...
　　那么方才的琴声...
　　琴声明明是从书房的方向传出来的...
　　可是，佳人又在何处呢？
　　年怀玉看着他的眼睛，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自己的容颜...
　　方才，他那种鄙视自己的眼神，分明将自己当成贼人一般...
　　想不到，他竟然连最起码的信任都不愿意给她...
　　甚至，将她的尊严，伤得体无完肤...
　　“林宇峰，你大可不必这样，我年怀玉还不至于会贪图你林家的东西！”
　　她终究是无法容忍了，气冲冲地说出这番话之后，便叫上丫鬟匆匆离去了...
　　林宇峰怎么也想不出方才的琴声从何而来...
　　年怀玉出身于商贾之家，绝不可能有如此高绝的琴艺...
　　丫鬟如儿么，那就更不用提了...
　　林宇峰怅然若失地离开了书房...
　　想来，是他太痴了...也许，方才的佳音掠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登上马车之时，他忽然想起年怀玉离开时那委屈的目光和落寞的身影...
　　莫非，真的是自己反应过度，伤了她的自尊？
　　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当日在门口看着她守护在自己门前的情景...
　　心中第一次开始正视一个问题，为何年怀玉会对自己如此痴心？
　　为何，自己那般无情，她却从不后悔？
　　碧儿见公子眉头紧锁，忙问道，“公子，您何事如此苦恼？”
　　林宇峰回过神来，问道，“碧儿，我问你，一个女人为何会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地对一名男子好呢？”
　　“公子是在问少夫人为何对您这般好吧？”碧儿心思灵透，不点就通，见公子别扭地转过头去，轻轻一笑，道，“其实很简单啊！少夫人是您拜过堂成过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要与您共度一生的人，对您好，是自然的！只是，我倒是很少见像她这样，如此坚韧，如此长情的女子...若换做是我，我的夫君像公子一般无情无义，必定早就提出和离了...而且，少夫人很能干，你瞧，你们家十八家商铺，她一个人管着，居然游刃有余，而且年年盈利...就凭这一点，少夫人也是天下许多女子比不得的...”
　　碧儿说得神采飞扬，林宇峰却听得意兴阑珊...
　　趴着车窗出神，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碧儿看着他的睡艳，只得在心中默默为少夫人叹息...
　　她本是孤苦无依的世家女，有幸得公子相助，免于堕入火坑...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缠着公子要报答大恩，却渐渐与公子结成了兄妹之谊...
　　听公子说了他与那位美丽而神秘的女子的故事之后，她便主动出主意，并且毛遂自荐假扮公子的小妾...有意无意地在少夫人面前秀恩爱，只为刺激少夫人，让她知难而退...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少夫人居然全都忍下来了...
　　有时，望着少夫人消瘦落寞的身影，她忽然很想抽自己一顿，她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平白的叫这么好的女子忍受这些折磨？她甚至开始踌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继续支持公子去找寻那位仙踪不定的佳人...
　　她甚至担心，若是有朝一日，公子真的将那位佳人带回府中，少夫人会不会想不开...
　　马车停在了扬州，公子又将自己关在四合院中...
　　碧儿只得无奈地叹息，继续替他招待客人...
　　光阴荏苒，又过了一年，碧儿已经觅得有情人，于是双双来向公子辞行。
　　“公子，碧儿要走了，多谢公子当初将碧儿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碧儿说罢，拉起身旁眉清目秀的书生一齐下跪道谢。
　　“不必客气，碧儿，恭喜你终于寻到了如意郎君，这一百两银子权当是我这个义兄给你的嫁妆罢！”说着，林宇峰放下手中的书本，递给碧儿一张银票，又对她身旁的书生道，“日后，千万善待碧儿，不然，我饶不了你！”
　　“不会有那一日的，碧儿是个好女孩儿，也必定会是一位好妻子，在下又怎会不善待自己的好妻子呢？”男子扶着碧儿起身，二人相视一笑。
　　“好妻子”三个字落入林宇峰的耳中，竟有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一时间，年怀玉的好，纷纷涌上心头...是啊，她的确是个好妻子，只可惜...
　　碧儿见他神色有变，于是见缝插针说道，“公子，有些话，碧儿很早就想说了，只是因为怕惹恼了您，但是，今儿个碧儿必须说了...其实，少奶奶人那么好，您又何苦再伤害她呢？碧儿只是一介孤女，您却对我照顾有加，像兄长一般疼爱，可是少奶奶那么好的人，您为何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呢？恕碧儿直言，在见到少奶奶之前，碧儿一直希望您能早日找到您的心上人，因此才会陪你演戏，希望逼走少奶奶。可是，在林府待了半个月，碧儿却是有些怨恨公子的无情了。公子，那位姑娘，自四年前和您有过匆匆的邂逅便再未出现过，您苦寻了四年半，她却芳踪全无。也许，她已经香消玉殒；也许，她已经嫁做人妇；也许，她早已忘了你。你又何苦执迷不悟呢？那一切，只是浮光掠影，您又何必苦苦执着，害了自己，也辜负了少奶奶！”
　　“你不懂。”林峰苦笑，那个元宵节，那抹倩影已经在他心里扎根，成了一生的牵绊。
　　“碧儿确实不懂，碧儿实在不知该羡慕那位被你倾慕的的女子，还是该同情这个为您付出一切的少奶奶！少奶奶已经将最美的年华给了你，可谓为你付出了一切，唉，痴心错付，便是误了一生啊！”碧儿慨叹道，“公子，碧儿劝您，回家吧！少奶奶一直在等你，而且，你还欠她一个说法。”
　　她会一直等下去么？等待一生？念及此，林宇峰忽觉有几分心痛，眼前又浮现出那次夜里她推门进来喂他喝茶，扶他上床的场景以及那日清晨看见的她靠在门边的睡颜...这傻丫头为何这般痴呢？明知道他不喜欢她...回过神来，碧儿临走时的话又在耳边回旋，“公子，今生您能娶得少夫人那般好的女子，是您三生修来的福气！碧儿念的书不多，也不知这话用得对不对，碧儿只想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公子常年在外，已经有违孝道...若是有一天，少夫人绝望了，不再继续对你好了...您是不是该想想自己会不会后悔？”
　　林宇峰不禁轻笑，想不到自己曾多次问过年怀玉的话，今日却要用来问自己了...
　　又是一年元宵节，花灯依旧在，人面已全非。
　　林宇峰一径向水月亭走去，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仍然没有出现，他就回家面对年怀玉，求她原谅，然后补偿她，好好过日子...
　　如果，有幸能遇见她...想到这种可能性，林宇峰竟然犹豫了...
　　然而，当他赶到的时候，水月亭中已经站满了人。
　　他选了个合适的位置，足以清楚看着亭中的一切，却不必太过靠近。
　　亭子临水那面，有一名女子斜倚栏杆，头上的飞云髻十分好看...
　　不知为何，林宇峰忽然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哟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的少奶奶啊！怎么，林宇峰不要你，你按捺不住，要出来找男人了？”
　　原来，那是年怀玉！林宇峰看见了她的侧脸，发现她越发消瘦了...
　　“秦少爷，请您说话放尊重些！”年怀玉紧抿薄唇，强忍着心中的委屈与怒火。
　　“林峰那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小娘子花容月貌，何必将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若是跟了我，必不会让你独守空房。来，让爷亲一个！”说着，秦少爷便伸手欲勾年怀玉的下巴...
　　林宇峰见状，登时怒从心起，冲了上去。
　　可当他行至亭中，众人已被年怀玉尽数撂倒...
　　“滚！”年怀玉拍拍手，冷冷地呵斥众人，一头青丝忽然散在肩头，这才意识到方才在打斗过程中，不小心将那短玉簪甩入了河中...
　　林宇峰觉得这场景异常熟悉，正待上前相询，却见年怀玉纵身一跃，跳入河中...
　　林宇峰见状，想也没想便也跳了下去。
　　他不能让她寻死，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他要告诉她，再也不能辜负她了！
　　老天爷，如果当初遇上的便是她，那该有多好！
　　秦少爷见状，生怕闹出人命，赶紧领着家仆跑了。
　　良久，林宇峰抱着年怀玉上了岸，坐在亭中...
　　怀中人气若游丝，林峰心急如焚，想起碧儿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更是担心害怕，他猛然摇晃着年怀玉的身子，喊道，“娘子，你为何这么傻？为何要想不开？莫非老天爷要惩罚我，不肯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娘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执迷不悟，不应该让你守活寡。你快醒过来啊，你醒过来，打我骂我让我做什么都行！你答应我，快醒过来啊！”他哭喊着，声嘶力竭，怀中人猛然咳出一大口水来。
　　林宇峰见她微微张开了眼睛，忙道，“娘子，你醒了！”
　　“夫君？”年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不是在做梦，我回来了，对不起，娘子，是我不好，我不会好好珍惜你，我已经知道错了，此番回来，就是要向你认错，你千万不要再寻死了！”
　　“我没有寻死啊，我只是...”年玉费力地抓起手中的玉簪，说道，“去找我最珍贵的东西了。”
　　“对不起，娘子，其实，早在五年前的元宵节，我在这里遇上了一位姑娘，自那之后，那姑娘便成了我的牵挂。所以，我才会一再地害你等待，可是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执迷了，你才是我的妻，是我应该牵挂的人！”说着，他低头吻上娘子的额，又从怀中拿出那半截玉簪，道，“这是我和她唯一的联系，我这就放下她，断了这联系！”说着，便要将那断簪抛入河中。
　　“不！”年怀玉忙伸手拉住他，说道，“其实，我也一直在等一个人，今日，我终于等到了！”说着，她摊开自己的手，取下那紫色短玉簪上的珍珠冒，看着林宇峰的眼睛，道，“你看！”
　　此时，年玉的手中，赫然躺着半截紫玉簪。
　　“这...”林峰接过年玉手中的半截玉簪，和自己手中的半截从断口处接合，竟是完全吻合的！
　　“其实，我也是那时便将心给了你！”年怀玉淡然一笑，沉沉地昏了过去...
　　原来，心爱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只是因为他从未正眼看过她，所以从未发现...
　　而她，也一直没有机会与他说起这件事。
　　天哪，这四年来的相思之苦，就是老天爷对他林宇峰的惩罚么？
　　可年怀玉是无辜的啊！都是自己那无聊的偏见，造成了这么久的生离啊！
　　念及此处，林宇峰抱起年怀玉向家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安心...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用今后所有的生命，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妻子...
　　宋神宗七年，林宇峰高中状元，而他与年怀玉的第一个儿子林钰也已经哭着来到了人间...
　　人逢喜事精神爽，林老爷身体渐渐恢复了，将家业交给儿媳打理，以弄孙为乐...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那么茫茫人海，两个人的相遇相识相知到最终相守，又得需要多少千年的期待和祈祷？所以，世人啊，好好珍惜你们的锦绣良缘罢，人生匆匆，等待却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