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簪引》咏月

2、情深缘浅

　　然而，林老爷能逼儿子拜堂成亲，却逼不得他与她行夫妻之礼...
　　是夜，林宇峰两三杯酒下肚，便已经行步不稳，只得由书童扶着向新房走去...
　　见识了这旷古烁今的尴尬婚事，众人皆是心中有数，因此只顾低头喝酒吃菜，也没有谁提出来要去闹洞房...酒足饭饱之后，宾客也就都意兴阑珊地离去了...
　　行至后院，林宇峰甩开书童的手，改道走进书房。
　　就着昏黄的烛光，林宇峰打开了抽屉，拿出木匣，取出手绢，小心翼翼地翻开罗帕...
　　罗帕中，是半截雀尾状的玉簪。
　　这半截玉簪在烛光下闪着幽光，装醉的林宇峰却忽然恍惚了...
　　思绪回到三年前，停驻在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一夜，他与她邂逅，从此心中便有了一份难以放下的牵挂，一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
　　那是三年前的元宵节，按照惯例，民间盛行花灯会。
　　看着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排排精致美妙的花灯和字谜，林宇峰忽然心血来潮，有了猜灯谜的兴致。
　　林宇峰饱读诗书，素有才名，那浅显的灯谜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他就给出了正确地答案，取下了最高处那最精致的花灯！
　　按照指示将红纸撕下，前朝诗人的名句“在天愿做比翼鸟”赫然跃入眼帘。
　　“恭喜公子，此乃鸳鸯灯，您现在可以去寻有缘人了！”
　　听得摊贩这一番解说，林峰再看那花灯，便发现诗句下是一地名——
　　水月亭。
　　月光洒下一地清辉，微风吹过，带来了清越悠扬的琴声...
　　细细一听，便知那琴声诉说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定情的故事...
　　“凤求凰！”闻之，林宇峰心念一动，提步循着琴声而去...
　　琴声越来越近，林宇峰从腰间取出竹箫，与琴声相和，直至行至水月亭。
　　人至，音止。
　　林峰停下脚步，眼前的女子袅袅娜娜地回转身来。
　　女子一袭轻纱，身段婀娜，以纱遮面，乌亮的青丝未曾挽髻，应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清风拂过，女子衣袂翻飞，发丝清扬，宛若那九天的仙女降落凡尘...
　　林宇峰看得痴了，觉得他所念过的诗词中，没有一句能形容眼前人这出尘婉约的容颜...
　　以及，那绝世惊华的才情...
　　女子微福了福身子，瞥见了他手中的花灯，那漆黑动人的秋波忽然流转起动人的光芒...
　　女子指指男子手中的花灯，又指了指自己身旁那书上“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花灯，巧笑嫣然，两眼完成月牙，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
　　她看着林宇峰，浅笑道，“有缘人？！”
　　林宇峰瞧得痴了，良久，方回过神来，笑道，“对，有缘人！”
　　少女走上前来，干脆将他拉至琴旁，主动提出建议，“那我们一起弹琴吧！”
　　其实算不得是建议，因为，未待林宇峰回神，少女已将他的手放在那十弦琴上。
　　林宇峰愣了会儿，方回过神来，感觉十分美好。
　　女子的纤纤素手拨动琴弦，悦耳的音符便破空而出。、
　　林宇峰见女子朝自己挑了挑娥眉，便也微笑着开始拨动琴弦...
　　四手一琴，竟然十分合拍...
　　闻着女子身上的清香，林宇峰有种误入仙境的错觉...
　　然而，未及陶醉，身后响起不友善的声音，“哪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碰老子的琴！”
　　这话诚如一声惊雷，林宇峰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忙向女子作揖赔罪...
　　然而，二人一转身，却发现亭子四周已被人包围了。
　　“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位小娘子和个穷酸书生在此幽会呢！”
　　站在最前头的人一身华服，语气不善，一看便知是个平日里不学无术，老是惹是生非好勇斗狠的纨绔子弟！
　　“这位兄台，您误会了...”林宇峰大有君子之心，也不计较来者的无礼，拱手作揖。
　　“谁是你兄台？！别瞎攀亲戚！你们这对狗男女，在这私会也就罢了，居然还弹我的琴！”恶少却不理会什么君子气度，指着林宇峰的鼻子便没好气地骂道，“这可是我花五千两银子买给醉仙楼的小红的，让你们弹坏了，说，二位打算怎么赔偿？”
　　“这古琴，是他的？”林峰不可思议地看向女子，以目光相询，只见女子低着头，微微颌首，脸上的红晕若隐若现。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这般美好娇羞的女儿情态，自然同时落入林峰及那恶少的眼中。
　　恶少随即喜笑颜开，上前一步，堆着笑出语调戏，“难得姑娘喜欢，若能让在下一睹芳颜，在下便原谅你二人的无礼；若能一亲芳泽，在下亦不吝惜这区区古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说着，恶少便要伸手去勾那女子的下巴，却被少女先一步躲开了...
　　林宇峰见状，忙上前一步，将女子挡在身后，对那无礼之人义正言辞地说道，“阁下请自重些！子曰，非礼勿言...”
　　“非你个头！来人，把这酸秀才给本少爷揍一顿！”恶少不由分说便下令大人，然后走近姑娘，轻浮地说道，“这酸秀才不识好歹，不解温柔，姑娘不如考虑考虑本公子的建议？”
　　恶少说完，便作势要去扯那姑娘的面巾...
　　林宇峰见状，不顾那些家丁恶仆的拳脚，扑过去将那恶少推倒在地。
　　恶少气急败坏，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便往林宇峰身上扎去...
　　此刻，仆从们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凑上去殴打林宇峰。
　　“不好！”姑娘见那林宇峰的手臂流出鲜血来，惊呼一声，秀眉紧皱，手握成拳，暗暗道，“公子是为了我才会被人欺辱...爹爹，女儿今日要违背誓言了！”
　　拳头如疾风骤雨般点点落在周身，林宇峰完全无法招架，只能任人殴打，见那姑娘靠近，忙基础头说道，“姑娘快别管我，请尽快逃吧！”
　　然而这话反倒提醒了那恶少。
　　他挡在姑娘身前，便要对女子动手动脚。
　　林宇峰有心护花，奈何不懂武功，不会打架，被家仆团团围住殴打，早已自顾不暇，此刻听得那恶少的污言秽语，他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佳人...
　　林宇峰任凭恶仆痛打，心中的愧疚却始终无法释怀，他那七尺之躯，渐渐隐没在众人的拳头之中...
　　忽然，不远处传来环佩落地的脆响，随之而来的是男子的惨叫声，似是那恶少...
　　林宇峰心里挂记着姑娘的安危，挣扎着向外看去...
　　只是一刹那，眼前一道白色身影游动，带来一阵凉风，以及、众人的惨叫和呻吟...
　　林宇峰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确定眼前是那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正笑吟吟地伸出那纤纤玉手来搀扶他...
　　“公子，你受伤了！”姑娘的那水灵灵的秋波里溢满了担心...
　　林宇峰失神地望着她，看着她取下系于腰间的丝帕，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冷风打了头，林宇峰回过神来，一低头，看见不远处的地上，紫色的玉簪断成两截。
　　这才想起，姑娘的一头青丝不知何时完全散了开来。
　　林宇峰未及多想便走过去拾了半截雀头，正欲再拾那半截，却触到了姑娘的素手，便似触电一般缩回手，然下一秒却被那姑娘紧紧握住，“公子，咱们快逃！”姑娘眨眨眼，牵着林峰便往前冲...
　　身后，是那恶少如狗吠一般的叫嚷，“你们这对狗男女，本少爷饶不了你们！狗奴才，还不快追？！”
　　林宇峰听着耳畔的风声，看着姑娘的身影，感受着手中那柔软的力度，忘却了一切风景，只希望能一直这样，被她牵着，走一辈子，直至永远...
　　不知跑了多久，她们已经离开了喧闹的市区，来到湖畔的杨柳树下。
　　此处有湖有月，有树有草，有才子有佳人，端的是良辰美景，诗情画意。
　　“姑娘武功高强，在下自愧不如...”林宇峰上前作揖，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公子过谦了...”姑娘松了手，微微一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家父管教甚严，曾命奴家发下重誓，不可轻易在人前使用武功。适才连累了公子，实在过意不去！奴家在此谢过公子的仗义相助。”说着，姑娘福了福身子。
　　林宇峰忙上前扶住她，说道，“姑娘客气了，要说仗义相助，在下实在是惭愧！该说在下连累了姑娘才是！”
　　一抬眼，忽对上姑娘的明眸，一时心猿意马，林宇峰竟忘了询问姑娘芳名，及至后来，遗憾不已！
　　二人对视良久，忽闻湖心传来哨声，姑娘道一声，“奴家该回去了，公子珍重，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便脚尖点地，飞入舟中。
　　唯留下一道倩影，深深刻印在他的心上...
　　从此种下了一份牵挂，凝聚了一份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