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守墓人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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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一周不落地来。还是带鲜花，同我说一些关于你的生活，我们家人，你的公司的话。你上山的速度越来越慢，步履越来越迟缓，语调越来越颤抖，语速越来越缓慢。于是我知道，上天再眷顾于你，你也是会老去的，势不可当。杜拉斯的《情人》里那句经典我想你一定读过。我爱你，也爱你不再被时间眷顾而老去的容颜。看着你的脸颊一点点轻微地坚定地凹陷并且瘦削下去，你越来越多次和我谈及希望儿子硕士毕业后迅速回国掌权。
与此同时，他，我们的儿子，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在某一刻开始持续地光芒万丈。他果然经常来，带接近满分的数学试卷，或者两手空空一脸抱歉但毫无诚意地说，妈，对不起啊我基因突变把你文字基因全用在数学上了，语文就110多分。我气半死，我当年高考语文140，自我感觉算是挺高的分了，怎么到儿子这里……好吧行吧我数学才110多一点儿还是因为试卷特简单赚的。于是我点头微笑说没事儿不错，内心因为儿子比自己优秀而不喜不悲。
他越来越修长挺拔眉眼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他越来越接近长大成人的模样。他带着打完篮球后的一身臭汗抱怨着爬山好累，他故作不在意地在我生日那天买了一束白玫瑰凄凄惨惨地说，妈我零花钱全给你买花了。我正要感动的时候这小子总有神来之笔比如说来一句妈妈还好你死了你要是不死化妆品更贵。
你来的时候不怎么谈儿子的学习，只是告诉我儿子高考的时间。
高考结束，他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举着财经大学录取通知书炫耀给我看，国内最好的财经大学，学对外出口贸易。我很不屑地说这算啥。他说：妈你知道不，我本来想报某个专业的，内容是从数学角度分析金融学，我觉得你可能被我气死，没好意思和爸说……不对啊不好意思啊妈，我总觉得你还没死。我说，我这么活蹦乱跳的你能以为我死了吗。他说，妈，我以后可能只有假期能来看你。我说知道了，我儿子长大了嘛，要离开我们了。
本科毕业，他义无反顾地跑到美利坚进修金融学与数学双专业，他很喜欢数学，我知道，但他遵从了他父亲的意思，修经济，回国，管公司。是我告诉他可以考虑修双学位，但会更辛苦。他说没有关系，这才有了现在的双专业同时进修。美利坚那儿还有各种辅修副专业，也有结业考试可以拿个结业证书还文凭什么的，第一学期结束，他哭丧着脸说，妈，我副专业挂科了，补考不知道能不能及格，我能不能换一个副专业啊。
我说，当然可以，我没有关系啊。
他哼哼半天才说，妈，挂的是文学史……我现在觉得你好牛逼啊，文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无比冷静地说：你敢考不上80分就别叫我妈。
他哼哼唧唧：姐姐！
我被他气笑，到底是亲儿子。
他有一次来找我，大概是研二的时候。他很沉稳，除了在我面前。他说，我都能对着空气神神叨叨，孩子气一点怎么不可以。
他那天穿西装，咋看上去，给我一种第一次跟你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干净而阳光。儿子意外地没有和我大呼小叫斗智斗勇，大概因为这一天是你的生日吧。他说：妈，你死的时候多大啊？
26岁嘛。
他沉默。我等了半天才等到他的下文。如今我耐性很好，习惯沉默不语，毕竟我看到的是墓碑。几百座，几千座，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墓碑。我当然可以离开，可你一直在守护，我舍不得走。他说：妈，我今年24了。
你不会还没有女朋友吧？？我大惊失色：儿子，妈同意你找，快去找一个吧！
他完全没有被我感染，接着说：妈，我们现在长得像姐弟。爸呢，他已经55岁，或者56岁了，容貌也是。妈，再给你一个机会，会不会离开爸？
我没有犹豫：我不是用死亡换永生，我是用死亡换容颜如旧，我害怕看自己老去，至今如此，那是一件异常可怕而我无能为力的事。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个懦弱的人。我相信你父亲对我的爱，但我并不知道，当我容颜老去佝偻身躯，他还能否从我身上看见年轻的影子，他还能否说出那句他爱我。
儿子长长地叹息：你到底有没有为爸想过？
我爱你。当然爱。
如果没有感情，我们不会结婚，如果没有感情，我们不会有儿子，如果没有感情，你不会几十年雷打不动地每周三来看我，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如果没有感情，我不会许下若有来世永不相见的誓言，也不会在死去几十年后，仍旧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周围的旧坟斑驳新坟树立，一个人看日出日落几千场。
他二十八岁那年，牵着一位容貌清秀，气质不错的女子到我坟前。站的笔挺，神色严肃，一身正装。他声音忐忑，说：妈，企业联姻，这是我们最大竞争对手CEO的女儿，她还有个哥哥，你懂的。
女子看不见我，只深深地、恭敬地、让我毛骨悚然地对着我的墓碑鞠躬，说：您放心，您的儿子我会照顾好，虽然是联姻，但我很爱他。说完，女子笑了笑，羞涩地。
他全身是汗。
我想起当年和自己的母亲还有未来婆婆吃饭，我故作镇定，而你大汗淋漓。仿佛就在昨天，我也像眼前女子一般小心忐忑，渴望得到你以前若干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肯首。
我对儿子说：我觉得不错，如果你对她有感情，就结婚吧。
你二十八岁那年在公司和我的学校之间两头跑，我们只有在你赶飞机的空当在图书馆楼下你的车里对视的时间。我没有二十八岁，我是永远的二十六岁。如今我们的儿子二十八岁了。
两年以后，女子怀抱白嫩的婴儿，你对着我孩子气地比V，我笑着点头。
到底只剩下我们两个。
儿子结婚前后总共三年的时间，你跟我聊的话题变了。你开始回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开始絮絮叨叨做梦又见到了我，开始对岁月示弱说它们无声流逝真叫人害怕，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了不知道能守我到什么时候，说又失眠了血压又偏高了，说还好吾妻不会老去不用遭这些罪。于是我知道，你老了。
孙子出生后，你不再来。
儿子说你腿脚不好，上不了那么高的山。而以前它对你来说只是一段适合散步的路。
儿子接替了你每周的看望，每周三带上你的信。你的字和年轻时一样漂亮。字里行间依旧带着浓厚的情感。你是理科生，语言简单利落，没有一丝涂改，儿子曾有一次同我一起看，看到一半直说恶心，说我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你怎么还腻味不够。
大概又过了十几年吧，你知道，从我死的那一刻开始，时间对我已经不算什么，光阴带走很多东□□独对我无能为力。而它的残忍之处在于，它对我无能为力，却可以带走我最爱的人们。大孙子考上大学那一年的某一天吧，也许是那一年，或者晚一年。上周三你的信如期而至，写梦见对我求婚的场景，在我的宿舍楼下。你没有下跪，没有鲜花，我呢，没有感动的流泪，也没有拒绝。你说，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守护你，抱歉，我不能许你永远，不能许你一辈子，但我可以守护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若是不在了，你定要坚强，儿子也会守护你的。——那么多年，你第一次回忆当年对我求婚的场景。
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了什么。
儿子也不再年轻了。四十七，四十八岁。
他看上去比你老的快些，也许你潜意识抗拒着衰老，抗拒着与我分别。
他凝视着我。
他说。妈，你现在看上去像我的女儿。
我说。我知道你生了两个儿子，特别想要女儿，别占我便宜。
他说。妈，其实爸后来不来看你，并非腿脚不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即将入土，而你容颜如旧。他满面老朽风尘沧桑，你美丽依旧绝世独立。他不想你看见他这个样子……可是妈妈，我不得不同你讲，父亲四天前去世了。
我并不诧异，甚至笑了笑。
你总会离开我。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做好了这个准备。
儿子继续说：妈，时光奈何不了你，你大概不太清楚年龄了。我要告诉你，父亲享年八十岁，他说你一定还是二十六岁的模样，他说你年轻时候是个大美女，所以，他的遗体火化后已经撒在柏林街头，我昨天早上亲自带着父亲去的。父亲还说，这样就能和你黄泉碧落永不再见。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
你居然灰飞烟灭。
这么多年过去，你死前终于许了一个和我死前一样的愿。
儿子又说：妈妈，爸爸死前说，让你忘记他老去的容颜，但最好记得他年轻时最爱你的模样，照片我带来了，你好好看看。
照片已经泛黄。
黑西装的男子高大英俊，笑容温柔，眼睛微微眯起，很干净清澈，头微微歪向一侧。女子浅黄色婚纱，头发盘起，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挽着他的手臂，笑意盎然，年轻而有朝气，也微微低着头，周围气球彩带飞扬。
我们走出教堂的瞬间的永恒。
我以为灵魂没有眼泪，但我错了。
近半个世纪，我的灵魂靠着体内眼泪保持着21克的重量。
现在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在地上。
我的身体变得透明，离天空越来越近。
我化作一些泡沫。
我消失了。
而他仰着头，宁静地为我，为我们见证着。
——你是那个愿意陪我溺死在海里，穷尽一生为我守墓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守墓人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