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守墓人04 ...
-
4
就这么一天天，一天天地过去。
我偶尔算着日子，想我们的宝贝儿子多大了。我死的时候他才两岁。此后的五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孩子。
下个星期三，我远远地看着你的身影，竟然有些蹒跚。我怔忪着有些心酸，到底岁月无情。走近前才发现，你右手牵着个小短腿儿，不断妨碍你正常行走，内心蛋疼于此前的心酸。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日韩系，给小家伙剃了个板寸。格子衫，小背带裤。要不是哭不出来，此刻我真想抹把泪。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笑吟吟地看着我的儿子。
小豆丁五官还没有长开，婴儿肥，正在换牙。他好像和你一样喜欢沉默，站着不说话，默默地挺直腰板，看你为我送上一大捧月季。突然之间，他大喊一声——你正在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的墓碑——向着我的墓碑扑来，要不是他才七岁，我又是自杀，简直要怀疑他为母报仇之后想撞碑自尽。我吓了一跳，内心感慨，这孩子真孝顺。
你一把抱住他。
儿子在你怀里无语伦次地指着我喊：姐姐，姐姐，漂亮姐姐！
我呆住，内心毫无儿子夸我漂亮的成就感。
我在儿子跟前蹲下，右手抚上他的脸。好吧，我碰不到他，但是意境需要我装一下。小家伙也没明白状况，傻不拉叽地看着我。我说：我是你妈妈。叫妈妈。妈妈。妈妈。
说完我后悔了。
换做是七岁的我，定然吓得嚎啕大哭、扭头就跑，并且再也不来看自己的亲娘。
可他不。
他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又一次恶狠狠地扑向我——的墓碑，动作之快让人咂舌。他说。妈妈。妈妈。妈妈。在毫无疑问地扑空、差点摔破相之后，他居然还能傻乎乎地来一句：嘿嘿嘿。
傻得和哈士奇似的。
我抬头打量你。你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我的方向，即使你看不到我。
你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不死不休的。
我鼻子一酸，对儿子说：儿子，妈妈和你做个游戏，赢了叫爸爸带你吃西餐好不好？
儿子眨巴眨巴眼睛，小睫毛的阴影就像小扇子，扑扇又扑扇，他不张嘴说话的时候真是萌的一塌糊涂。自己儿子这么可爱，我十分得意。儿子点点头，问我：妈妈，妈妈，怎么玩？
你传妈妈的话给爸爸，说对五句，就让爸爸带你去吃西餐。我说。
儿子拍拍巴掌等我说话。
我想了想，说：辛苦了。
儿子嘿嘿嘿说：不辛苦！
要不是我敲不到他，我一定会狠狠敲他的头，揉他的脸，揪他的睫毛，这死小孩！儿子又管自己嘿嘿嘿、嘿嘿嘿了半天，说：爸爸爸爸，妈妈对你说辛苦了！
照顾好自己。
爸爸爸爸，妈妈叫你照顾好我……不对不对，妈妈不要瞪我，妈妈叫你照顾好自己，哈哈哈哈！
谢谢你。
儿子笑累了，也就懒洋洋地重复：谢谢你啊爸爸，妈妈说的。
我想你。
爸爸，妈妈想你。
我爱你。
儿子好像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接说：我爱你。
好了好了叫你爸带你吃西餐吧。我被小破孩弄得很无奈。
儿子却不笑了：妈妈，我不要吃西餐，你叫爸爸经常带我来好不好。
你在抹眼泪，说，我也爱你。
你看不见我。
真高兴你还爱我。
五年又五年。我死去十年的那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搞得我想庆祝一下容颜不老的心情都没有。
你居然捧了九百九十九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也不知道要说你什么，这这这也太俗了吧？可恶的是亡妻我在世时你不俗，我都死十年了，你才给我来这套妄想感动我……好吧，平心而论，我很感动，你成功了。
又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想来你也快四十五岁，虽然保养得宜，但脸上依稀可见皱纹。身材虽没有发福，到底也没了健身房练出来的六块腹肌。我很怕你身体支撑不住，天已经渐渐转凉了，到底也下着雨。你上山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知道，你在老去，一点点，悄然地。
你单膝跪在我的墓前。你仍穿西装，捧着花，声情并茂地背诵，不，更接近于诉说。你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你说不思量自难忘，你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如今是孤魂一缕，我早已决定以死换永不老去，所有人都会老，而我不会，他们午夜梦回时，我仍是二十多岁最美的模样。雨穿透我，就像替我哭泣。
你却说：天都在为我哭泣。十年了，你还在吗？
我不语。
因为，你听不见。
日出月落，我一个人独享时光。
自我去世五年又一次见到儿子后，又过了八年。这八年，你一个人，或是带儿子来。我看着他一点点拔高，像是已经超过你的样子。
那一个星期四，儿子跑到我的坟前。你星期三刚来过，我自然没想到，远远看见飞奔的身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儿子一直看得见我。他那时候刚高一，数学竞赛直升本市最好的高中，数学一向糟糕的我哭笑不得，要不是十几岁的他长得跟我有几分相似，我打死——抱歉，我灰飞烟灭也不信这是我亲儿子。儿子穿校服，大汗淋漓。高中校规严格，还是板寸儿，不过遗传了我的皮肤，你的外型，又眉清目秀的，不是欧美型男，好歹也是帅哥一枚。
我刚想说话，儿子就说：妈，你眼神好猥琐。
我恼羞成怒干脆利落地说：滚吧儿子。
儿子哈哈大笑，变声期的声音真是难听死了。他说：妈，更年期啦？
我想掐死这混小子。我说。妈二十六岁就死了。
儿子说。妈，你都死十三年了，还和以前一模一样。我看得可清楚了。
他垂下头去，很难过的样子。我于是不说话，猜想是不是泡妞失败被老师发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声音冷冰冰的，不肯抬头看我：爸都四十六了，居然还答应奶奶的话去相亲。那女人他妈就比我大十五岁，学狗屁音乐的，一看那X样就是当小三儿贪钱的，哪会照顾人，X。
我以为我已经很冷静，先出声提醒儿子不要爆粗，再安慰自己这消息在我看来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亲耳听见儿子这么说，还是无异于五雷轰顶。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你把来看我，当做面一种表达自己痴情的方式？我不得而知。但此刻，我还能勉强地劝我的亲生儿子：儿子，总要有人照顾你爸，你奶奶说的没错……再说你也不能没妈。
儿子不耐烦地打断我，眼神有着少年人的烈性：我一直有妈！！
我能做的只是长叹一口气，心中明白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于是我意图扯开话题，故作严肃状训斥：儿子，你逃晚自习来看我吧？快回去，好好休息，这些事情没有办法，你没必要赔上你的未来。
儿子乖乖起身，他们学校离墓地走路二十分钟，不远。学校都这样，要占地大，资金又不多，只能买在风水不咋地的地方。末了，他说：妈，我以后能常来看你不？
逃主课不行，考试不及格不行，逃活动不行，谈恋爱或者暗恋表白成功……儿子挥挥手，捂着耳朵转身就跑，我赶紧用咆哮的语气把剩下几个字吼完：不来不行！！
儿子趔趄了一把。
我笑笑，还好，我还有他。
我以为以后你都不会来了。
第二个星期三你如期而至，孤身一人。你长久地长久地凝视着我的黑曜石墓碑，凝视着那个小小的曾经鲜活的名字：Moonlight，还有我亲自挑选的Never sleep never die。你拿出一块洁白的布，沾水擦拭它。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用意——老实说，我并非不让你再娶，我已经死了，而你的生活还需要继续，但我不需要施舍。
我无法忘记你——我还爱你。我拒绝了她。我告诉咱妈，以后也不要再介绍什么人了……你垂下头，继续说，抱歉我居然曾有一刻动摇。
——其实，我十三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并非相信你会回来，而是仍有爱。
我比你爱我更爱你，也许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守墓人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