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罪过》逝去的锦年

3、究竟是谁的故事

　　看到他突然的出现，苏青时的面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与尴尬。几乎是同一瞬间背过身，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她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道：“你怎么会现在来公司？”

　　萧离正充满了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采访，耽搁得比较久。我也没想到，今天这样的日子这个时间点，还会有人在公司。”

　　她低了低头，没有答话，似乎并不想给他什么解释。

　　萧离正也不在意，无所谓地笑了笑，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记录。

　　苏青时独自站立了一小会儿，也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很快，整个办公室里就只剩下鼠标的点击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当时的萧离正并没有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保持合适的距离，各安其事，偶尔默契。在公司里，他算得上是与她交情最好的一个，但也仅限于工作上，毕竟从她最初进公司开始，她都是跟着他在学习。而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他和她，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他甚至想，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两人之间的“纯同事关系”永远都不会变。

　　当几年后他再回首时，才发现他以为的这段关系，其实并不只是如此。他和她也曾有过更进一步的、可以称作“朋友”或“知己”的情感衍生出来，虽淡如水，却又永不消退。

　　同样忘我的两个人在工作中彻底忘记了时间。等到萧离正全部整理完毕，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而苏青时恰好也在此时关了电脑准备走人。

　　于是自然而然地两人一起下楼。

　　坐电梯下楼时，苏青时早已经整理好了之前所有的情绪，目光落在缓缓跳动的数字上，面色很平静。

　　萧离正望着镜面上映照出来的两个人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膨胀，充满了整个胸腔。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方才一瞬间在脑海冒尖的念头：“你要不要，跟我聊点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大，回响在狭小的轿厢空间里，有种喃喃自语的味道。

　　问题问得太突兀，也太奇怪，他隐隐担心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可出于意料的，她先是侧过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半低下了头。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竟浮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聊什么？”

　　说实话，从她进公司这几个月以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真诚、放松而不是为了职业需要而装出来的笑容。这样前所未见的表情，让一向稳重自持的他忽然变得手足无措，还略有些尴尬：“……就，说你想说的好了，我当听众。”

　　她抿了抿唇，表情有些无奈：“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擅长交流。”

　　电梯“叮”一声响，已经到了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司大楼后，原本走在前面的苏青时忽然站定了脚步，然后转身，对着他说道：“不如，我们去吃夜宵吧？”

　　这个平时不爱跟任何人来往的独行女侠，第一次主动向人发出这样的邀请，被邀请人自然是不会拒绝。萧离正的脑海里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不”这个字。

　　公司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是附近有名的小吃街，一到晚上夜宵时间，生意就特别火爆。虽然已经接近午夜，路边吃东西的人却一点都不少。

　　两人挑了一家看上去相对干净，人又不太多的烧烤摊坐了下来。

　　摆在马路边简陋的小桌子，来来往往的买夜宵的人，烧得通红的碳块，热得满头大汗的摊主，袅袅升起的烟，滋滋冒着油的鸡腿和秋刀鱼，弥漫在空气里的烟熏味、烤肉香味，还有缓缓流动的依然温度很高的夜风，组成了这个普通的夏夜。

　　几瓶酒下肚之后，原本还有点拘束的两个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跟她讲他刚进报社实习时的经历，讲跑新闻时遇到的不平事、搞笑事和离奇遭遇，讲他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

　　大部分时间，萧离正在讲，苏青时专注而安静地听，偶尔听到某处意见相左的地方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与理解。

　　那一刻，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倾听者，温柔、安静又理智，在适当的时候一阵见血地指出一些问题。

　　夜色中她仿佛一朵悄无声息地盛开的昙花，一刹那的美丽纯粹到摄人心魄。他望着她，思绪有一瞬的恍惚。

　　“一直都是我在讲，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

　　仰头将最后一杯啤酒喝下，她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手中的空杯子，表情像是突然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许久之后才轻声回答他：“……有。”

　　她从半走神的状态中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我跟你讲一个故事。”

　　在苏青时轻声慢语的讲述下，萧离正听到了一个名叫小希的女孩的故事。

　　小希从小是个乖巧聪明、听话温顺的女孩子，读书成绩很好，人也长得非常漂亮，就是人有点内向和胆小。虽然家境算不上富裕，但一家人和和乐乐，日子过得很平静。

　　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的十几年间，她一路以拔尖的成绩走过来，最后考上了省内最好的一所大学。生活看上去顺风顺水，命运之神也似乎特别眷顾她。

　　变故就发生在她刚上大学后不久。因为她在外求学，长时间不在家，父母对她非常牵挂非常想念，渐渐地就生出了再生一个孩子的念头，想以此来安慰下思女之苦。

　　最开始两老找她商量时，她并不同意。一是考虑到父母都已经是快半百岁数的人了，高龄生育的风险很大；二是照顾孩子需要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经济负担也会加重很多；第三，她也有她的私心，不希望有别人来分享父母的爱，也不想身上多出“姐姐的责任”来。

　　可她没有想到，一直疼她爱她宠她的父母，这次却是统一了战线也铁了心，将她的反对声置之不顾。在她大一刚刚结束的暑假，家里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她也被迫升级当了姐姐。

　　那时她觉得委屈、不甘，觉得父母的爱全都给了这个新来的“妹妹”。她赌气出走，提早一个多月回到了冷清的学校，并且在接下去的一整个学期都没有回过一次家，连电话都很少打回去。

　　那时的她，仿佛也成了一个任性又倔强的小孩子，为了向父母讨要一点关注与疼爱而变得叛逆。

　　也就在那一年的春节，在全国的人都沉浸在新一年的喜悦之中时，她失去了她的双亲。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原本圆满的家庭，瞬间支离破碎，留下尚未完全独立的她和一个不到一周岁的年幼的妹妹。茫然四顾，她像是站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天塌地陷风雨飘摇，不知如何才能走完接下去的路。

　　妹妹怎么办？她要怎么把她抚养大？她的学业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太多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在她的人生里从未直面过那样的坎坷与风暴。一切未知、重重压力、严峻考验如同一道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抱着连话都还不会说、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失声痛哭。

　　那一年，她刚刚满二十岁。

　　擦干眼泪之后，她咬咬牙继续前行，勇敢地肩负起一个母亲的责任。她用父母留下来的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又给妹妹请了一个保姆，负责在她白天不在家时帮忙照顾妹妹。

　　除了正常的上课时间之外，她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空余时间，疯狂地出去打工做兼职。最多的时候，她同时做四份家教和超市促销员。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住处，还要给妹妹冲奶粉，换洗衣服，哼着睡眠曲哄她睡觉。

　　日子充实而紧促，充满了苦涩与疲倦的味道。

　　暑期来临时，她把妹妹暂时寄养在姨妈的家里，孤身一人跑去外地参加一个日薪非常高的公共服务测评项目。公司很小，绝大部分的员工都是和她一样的兼职者。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单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长得比较漂亮的缘故，在工作中她渐渐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老板对她有太多的关注，相对其他的员工总是比较照顾她，看着她的眼神也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工作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在酒店里准备洗漱睡觉的十来个员工忽然被老板的一通电话叫到了当地一家比较高档的KTV里。在推开包厢门时，谁也没有想到，迎接着他们的是与公司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几位当地官员。

　　同行的几个女性，在老板的眼神示意下，不得已陪着笑上去敬酒陪聊。只有小希一人站在门口阴暗的角落，不愿意上前。已经开始有官员的目光在她青春美丽的脸和身材上流连，那目光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意图。

　　她倔强地咬着下唇，不愿意屈服。

　　因为她一个人的违逆与不配合，聚会不欢而散。已经喝得半醉的老板大发雷霆，当着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回到酒店的房间之后，老板也还是没有消去怒火。他坐在她们女生合住的房间里，继续批评到了凌晨两点多。最后，他竟又提出继续去唱歌的要求。

　　小希不愿意，借口头痛不肯去。在僵持了十几分钟后，他最终妥协，带着其他的人去了楼下的KTV。

　　在他们走后，她将房间门反锁，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片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被无限地放大，失去父母的痛，为生活苦苦挣扎的艰难，不断疲于奔走的劳累，对命运的无力感，对明天的茫然，差点被人强迫着出卖自己的□□时那种屈辱感，还有那个人离去前看她的那种眼神给她的恐惧感，都让她无法自抑地颤抖。黑夜仿佛充满了危险，她甚至害怕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将那双恶心的肮脏的手伸向她。

　　极度负面和消极的情绪攫住了她的整颗心脏，绝望的念头慢慢在她的脑海滋生、发芽。她想，如果结束了生命，这一切的痛苦折磨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最终睁着双眼一整夜，熬了过去。天刚蒙蒙亮，所有人都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走上了回家的路。

　　后来，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忙碌。她像拼了命一样地同时做着好几件事情——上课，完成作业和学校布置的任务，做兼职赚钱，还要照顾一天天长大的妹妹。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拥有了坚硬的外壳，将自己从内心到外在都武装了起来。她不再爱笑，但也不再软弱地哭泣。在校园里其他女孩子谈着甜蜜的恋爱时，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任何追逐者都被她挡在围墙高筑的心门之外。她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情感，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在一段“不谈未来只求现在”的校园爱情之中。

　　她渐渐地忘了曾经单纯天真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她能看见的只剩下看不见尽头的前路。她的生命，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

　　明天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能咬着牙，忍着痛，以全部的力量奋力朝前走。

　　“她能得到幸福吗？可能连上帝也回答不了。你看，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今天对许多人来说，是个甜蜜而幸福的节日，可对有些人来说，却只是个平凡的、被工作完全占据的日子，真讽刺。”最后，苏青时这样说道，目光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萧离正觉得，他好像听懂了一些从前不了解的事情，看到了一段掩藏在时光中的往事。

　　是她自己吗？还有确实另有其人？

　　吃完夜宵送她回家，下了出租车他继续送她到底。在和她一起慢慢走在她所住的小区河边，看着她瘦削柔弱的背影时，之前的疑问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夜风微醺，带着小河边的潮湿水汽。空气里有某种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若有似无。晴朗的夜空没有一丝乌云，无数繁星如碎钻一般镶嵌在丝绒般的天幕上。

　　他几步赶上去，与她并肩而行：“今天很高兴一起聊这么多。”

　　“我也谢谢你，能听我讲那么长一个故事。”

　　“那是我听过的故事里，最值得人爱的一个女孩。”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那一刻，她的眼中有波动的光华，仿佛头顶闪烁的星光。慢慢地，有如一位局促的少女般，她露出了一个羞怯而感激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个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有一天，他终明白，那是故事的结束，也是一段记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