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新世界 ...
-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
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间。
高|潮会抹去我的脚印。
风也会把泡沫吹走。
但是海洋和沙岸，
却将永远存在。
——《沙与沫》
低矮的土褐色灌木丛里缀着几捧鲜红的醋栗，像攒扎在碧绿叶蔓上的红玛瑙，莹莹地蒙着一层光芒，引群鸟啄食，清晨的宴会开席。
庄园大门缓缓开启，铁艺柱上的葡萄藤托着甜美的紫晶串，向金色的阳光伸出布满裂纹的掌状叶脉，散漫出一股山林间的清新气息。仆人们殷勤地修剪它们，想给主人留下最完美的临别印象，平常他们总被抗拒，于是今日人们热情地送行都显得过于矫作而谄媚了。
科尔和赫楞，都身着剪裁得体的无尾茄克外套，棕色的皮革包裹着款式简洁的酒红色衬衣，摩登入时的着装却让人莫名联想到掺杂着血与火的古早骑士时代。黑色庞塔龙式休闲裤的布纹在阳光下奇异地闪着光，牛皮马靴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嗒嗒”的响声，转眼又被前庭的喷泉声吞没。
赛琳娜领着马僮沿马车道向他们走来，戴着一顶米白色宽沿大卷边礼帽，黑发尽数束进帽里。锐利的眉峰，幽黑的眼瞳和淡红的嘴唇都在宽沿帽的阴影下隐现，同样米白色的大开领粗呢收腰猎装外套，三竖扣，米黄的中心外咬一圈红边，别致且迷人。肩部加了垫肩而外展。被黑色革裤与白色及膝织物靴包覆的双足不紧不慢地摆动，尽显美丽而强大。绿荫下的青石马道上迭荡着清脆的足音，很快也被钉铁马掌簌簌的蹄声赶上。
他们很快在门口会合并遇到了等候多时的老管家。
‘该死的法兰西，把年轻的少爷们都侵蚀成了这副样子！’天知道这位身着燕尾服的老管家多想直接把这几个年轻人直接塞入三整套正规礼服里！他躬身站在大门前，身后是男女两列仆人，他的气势却压过了那几十个强健鲜活的年轻生命。
科尔几乎听得见老管家的灵魂咆哮着 ‘这不合礼法！’然后直接冲上来把他们裹紧那些老得像蛀虫尸布的衣壳。科尔被自己的臆测逗笑了，‘不合礼法？老沃夫半夜送请帖也是不合礼法啊。这是不合礼法的继承！’他不怀好意地想着。
老管家却被笑容所激励，他仔细地检查四轮马车的缰绳、车梁、雨篷，就连那盏外挂的小马灯，他也细心地添了些煤油。尽管科尔他们没有带任何行李——赛琳娜甚至连个手包也没拿，马车顶的置物架上也只放了些备用马具。可老管家总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了，如同多年前少爷的母亲同那个穷小子私奔时一样。
他用丝巾细细地擦了手杖，那纤毫毕现的狼头杖柄，笔直磨砂的梨木杆体，甚至底端那阴刻狼头，用朱砂填料的沃夫徽记——他曾看着它出现，看着它变成殷红，一如看着昔日的狼男爵成为狼侯爵，老管家见证了沃夫家的兴起的五十年并为之自豪。
他把手杖郑重地交给科尔，并为他们送别。赫楞进入车厢，赛琳娜登上车厢前端的驭马台，手执马鞭准备出发，四匹黑色杜马在她面前不可思议的安顺服帖。
科尔踩上踏脚，正要钻入车厢，老管家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拉住科尔的手，带着浓重英式口音——“请您，务必化身头狼，把群狼带往更高的地方！”
科尔回头一笑，坐进了马车，黑色的车门缓缓关闭，黄铜的锁钮扣上，科尔自信的声音传来——“不止更高处，我们会前往新世界！”
三个年轻人乘着马车，走出里奇蒙①，穿过大片贵族们私有的丘陵与草原，绕过森林，他们如同解放了一般，放肆地呼吸着新的空气。终于不再是阴郁的花园，复式的阁楼，雕花的喷泉。这里是暖的阳，薄的雾，清的泉，机械的一切仿佛还未涉足于此。
这里有列王时期的遗风，仿佛一切都还在那个封闭落后却美丽动人的时代，荒蛮是它的面纱。那容纳了日光下粼粼的锁子甲、古拙的三角箭型盾牌和温柔的骑士的心的时代，如同沙滩被不断漫溯的海岸线吞噬一样，永远的投入了历史怀抱的时代。
他们始终不属于贵族，不过他们仍可为其增添荣光，算是对抚育的一点报答。
在科尔的一点小小帮助下，四匹马都发挥了神骏般的速度，他们很快就顺利到达了伦敦市内的摄政街公园区——摄政王乔治四世所开发的以摄政公园为中心建设的、一个耸立着满街典雅建筑的市政区域，老沃夫的宅邸就坐落在这儿，他虽特立独行，但也笃定地相信伦敦中心的煤灰味儿就是“权利的气息”。
不过今天他们不是来拜访老沃夫的，天知道他只给他们发来一张请柬邀他们参观万国博览会，却连见都不准备见他们一面，只说会派专人来安排。
马车在侯爵府门口停了一阵，一个面容普通，身穿侍应服的红发女子提着一个巨大的挎包从宅邸处走向他们。
她向车中的两人行礼，并以手指了指喉咙，示意自己不能发声。科尔应礼后她把挎包放在车顶，从另一侧登上了驭车台。
赛琳娜往侧边站了站，“你叫什么名字？”她仍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那女子点了点自己的铭牌——‘莎莉’。好听的名字，赛琳娜嘴角翘起……“你等会跟我们一起参观吗？莎莉。”莎莉摇了摇头，红红的头发如同火焰般摇动。
‘赫楞会喜欢与她相处的，科尔也喜欢沉默的人，真巧。’赛琳娜出神地想。
莎莉接过马鞭，开始驾驶马车，她干得再熟练不过了，对这四匹马奇异的神速也毫无惊讶的意思。只如若使臂般地驱使着这四匹被烙上印记的牲畜。她很专注，赛琳娜觉得无趣，便爬到车厢顶部打开车厢门，撑着置物翻进车内。
“嘿！”科尔和赫楞显然被她大胆的行为惊呆了，科尔首先想到“塞琳，你不怕她发现吗？”
“安心吧，她应该是沃夫的内仆。”赛琳娜望向窗外，掩去眼中的神思。
摄政公园现在还没有向普通市民开放，贵族们也估计都还躺在褥子上等着被窝茶②呢。万态的花朵在翠绿的枝叶间漂浮着，马车道如同一张交错的丑恶的网，替人类把自然的美好俘获。
“奴仆，爬得越高，只怕会被毒哑或弄聋，成为更接近主人的‘内仆’，这个号称文明的时代啊。 ”
经过骑士桥，离海德公园已经不远，赛琳娜越想越觉得烦躁，她摘下礼帽，把束发的带子拆掉，黑色的长发随长风飞舞，让她的郁气稍微纾解了些。
他们进入了罗敦小径，已有不少场务人员驱赶着大棚马车进入场内。
很快，他们看到了一座完全由玻璃和钢管搭建而成的建筑物，钢管的构架如同王莲叶瓣的脉络向四周辐散。无数的玻璃板让它如同一个切割精致的钻石堡垒，这在阳光的照射下璀璨而夺目的，便是“水晶宫”——万国博览会的举办地。
三人下车，莎莉示意他们离开，自己把车驾往马厩。
赫楞、科尔与赛琳娜一起步入馆内，每个国家的旗帜都在太阳下闪着光，馆内有不少百叶窗通风，即使在玻璃下，室内的温度比室外都低了好几度，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屋顶的水槽上安装了帆布挡雨遮阳，内外可辨，目可极天际。
这里有许多异国人，这里辽阔、新奇、难以言传，他们在里面转了好几个小时。机器与机械发明、钢铁色泽的工业制品、闻所未闻的原材料以及绚烂美好的工艺品。
吹制玻璃工艺品的工人娴熟地往烧热的玻璃胚内注入气体，那些玻璃便开始中空、鼓胀起来，如同一个个易碎的泡沫吞吐着光芒，美不胜收……
他们在展厅走着，他们听见文明的楔子敲入地基的声音，有什么正在碎裂，有什么正在筑起。
印刷机能“刷刷刷“地吐出带有字迹的纸张而不用人工手抄，蒸汽火车头能载动好几百人一同翻越山岭，空腹的双层桁架桥的建筑美充满了现代气息，经重力捶打后仍能回复的神奇的硫橡胶，运行中的磨面机，各种车架……美妙绝伦的金银器皿以及镶满珍珠钻石的首饰盒，这是魔法才能创造的集市吧，只有魔法才能唤来这来自天涯海角的宝藏，这辉煌灿烂无与伦比的奇迹——“和平节”万国博览会。
万国博览会，号称“工业和和平的凯旋式”，科尔很赞同“工业凯旋式”这个说法。他转身面对赫楞与塞琳，“伦敦塔的几只乌鸦③可不能给英国带来和平，不是吗？这是科学的力量，让人役使同类，甚至，役使自然！爱尔兰，印度，天晓得这位女王的头衔前还想再加几个国家！ ”
学者脑中灵光一闪，笔尖墨迹一顿。科技，开始在真实的人间作着盛大的游行，美好的狂欢！这只是一些原始粗糙的能源应用所带来的。而那亚特兰蒂斯的降福，必将改写文明的进程，把旧代的世历废除，开辟一个新世界！谁得到了它，便是占有了下一个“日不落”的王冕！
他们明白了老沃夫的意图，头狼有些过于着急了，灿烂恢弘的文明之力让他忍不住蠢蠢欲动。狼，要吃肉的。
①里奇蒙：十九世纪时，伦敦近郊的里奇蒙拥有大片属于贵族私人土地的森林、丘陵和草原，以及在乔治三世和乔治四世时修建的庭园或植物园。
②被窝茶：英国人醒后爱喝一杯茶冲去睡意，称之“被窝茶”
③相传只要塔里还有乌鸦，英格兰就不会受到侵略，反之，国家将会遭逢厄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新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