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福》八足马

22、第二十二章：盲牧师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旧约》

　　科尔和赫楞正在享受着难得的小憩。三天的旅途，他们马上就要到柯克沃尔了。

　　现在，他们躺在星光下，指认着天空中的繁星。再过几天，他们会前往更北方一点的地方，那里或许已经是极昼了，晚上也没有这些神秘的不停反应的星球观赏。

　　赫楞因辨认不出仙后座而被赛琳娜大肆嘲笑着，他似乎有点恼羞成怒又似乎没有，他用左手和赛琳娜互相打闹，左手揽着里格——‘这真奇怪。’赫楞想到，他更想抱着科尔，但科尔说他们不能冒险，里格是仙宫必需的“钥匙”，再可怜再智慧，他在科尔眼中也是个萍水相逢的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一旦里格被克里斯得到，那他们只能看着克里斯遁入仙宫，那显然不是善茬的牧师得到力量后未必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了他们的未来，他们必须保护他！于是，科尔和赫楞把里格围在中间，赛琳娜躺在科尔的右边，【塞琳必须和里格隔开！他成年三百多年了！】看着漂亮的姐姐，科尔丝毫不放心老年人的节操。

　　赫楞隔着两个人也要去撩拨赛琳娜的举动终于惹恼了科尔，之前的温馨气氛仿佛荡然无存。科尔瞥了一眼赫楞，“放下。”赫楞把手缩了回去，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

　　科尔什么也没说，他闭着眼睛。

　　而本来只是玩笑着生着闷气的赫楞有点意外科尔的反应，他关切的看向科尔——他以为科尔不舒服。

　　赛琳娜向他使了个眼色，她精致的五官绽出一个猫一般的慵懒笑容，示意科尔没事。

　　赫楞怒气更盛，他俊朗的眉目纠结起来，转过身躯，用背对着三人。这时，科尔的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里透着一股已远离他很久的调皮神色。

　　他以精神体的形式脱离了躯壳，像一个透明的仙王，头部的星云状能量是他的冠冕，他加速运转能量的核心，让自己略微能影响一点实体——像是鬼魂一样的，能够穿透物质的形态，科尔的精神体从里格身上跨过，蹲在赫楞面前。

　　科尔蹲下身，在赫楞面前挥了挥手，赫楞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绵延的丘陵，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科尔坏坏地笑了，能力虽鸡肋，不影响带来点情趣，他的手缓缓地摸向赫楞的胸膛。
　　赫楞感觉到一阵阴风，嘴角抿紧，想召唤出火苍鹭……

　　【别动，是我！】科尔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赫楞的身子僵硬了，像是突然抽筋了一样。

　　“赫楞？”赛琳娜绒黑的双眸透露着紧张的神色，关切地看向弟弟。

　　赫楞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小麦色的皮肤都变得通红“没、没事！”

　　精神体的舌尖一直从他的腹肌往下舔……赫楞克制不住地乱想些什么，‘这和以前不一样，他应该是温的，紧的，热情的，缓缓地坐到我的身上，直到我们融为一体……’

　　赫楞弓起了身子，想挡住这怪异的冰凉触感，可□□挡不住鬼魂。

　　就在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时，脚趾都快蜷缩在一起时，科尔毫不犹豫地起身，精神体回归身体。

　　回到身体后，心情大好的科尔转身面向赛琳娜，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赛琳娜惊讶于科尔的撒娇，她揉着他柔软的黑色短发，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科米，快睡吧。”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吵着科尔。

　　和亲人、爱人共度的夜晚，科尔想他一定能睡个好觉。

　　可惜也许是科尔从没去做过礼拜的缘故吧，上帝没听到他的愿望。

　　他一闭眼，就陷入了梦魇。

　　那些躯体肿胀试图爬上他身体的鬼婴孩，大概就是控制查理他们的梦魔了。也许之前对付还有点棘手，可科尔最近拿到了神格，只能怪对手运气不好。

　　利落地用精神力压制，他起身——以精神体的形式，提起一个鬼婴孩。无视那獠牙，直接唤出百舌剑给它开了膛，结果不出他所料——它消散了，这是个幻术、不，这更像是一种投射，把某种不属于人世的存在召唤，让它们肆意作恶，除非消灭它们的核，不然它们将永无休止。

　　突然，一股温暖的涓流席卷过他的身体，那些梦魔都被一个正在靠近他的光源惊退，它们大叫着、被光的利剑劈碎。

　　科尔的身体紧张地处于战斗状态，他皱起眉头张望着。当看清光源时，科尔的瞳孔都骤然缩紧，“Mom？”他眨了眨眼，以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喊道。

　　那曾入下九流的女性在光芒中显得格外神圣“科米，我的孩子。我的庇护只能到这里了……以后的路，你要保重。”她弦然欲泣，但却坚决地伸出双手要给自己孩子最后一个拥抱。

　　科尔的眼睛都润湿了，看样子颇受感动，他双手改握为提，似乎是为了防止伤及他的母亲。“oh，Mom……”他感叹着。

　　手臂轻柔的环上母亲那纤瘦的腰身，“希望你在天国快乐地生活！”他露出儿童般甜美的微笑，百舌剑背的空洞中轰击出数道光芒，那女人的身体中流出殷殷血泉。

　　科尔眯起眼睛，先前伪装出的感动消失不见。他用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淡红色的嘴唇离她的面庞很近，说话时的气息在她的脸上流淌。

　　“我的母亲，她只叫我小杂种，她也只允许我叫她母亲！你太大意了，克里斯！”他快速挥刃，然后又把剑向斜下挥动，砍断了她的颈部，利落地割开了她的上半身。

　　科尔黑色的眼中燃着怒火，似乎要陷入狂暴之中，在他捅下第十七剑时，他忽然转身，百舌剑吞吐橙色火焰，化作锁链镰刀以横扫千钧之势向后上方的空气一勾，一个人影从空中掉落。

　　“我都说过了，你太大意了，克里斯！以为一个拟态屏障就瞒得过我吗？”

　　克里斯牧师，穿着囚袍般破破烂烂的污黑神袍，身体瘦削得像骷髅架，他皮肤惨白而皱缩，像是失水的干尸，双眼凹陷，眼皮外翻，本该有眼珠的地方空空荡荡，他神色惊慌，但转瞬就化作一股黑烟飞向北方。

　　科尔迅速回到了身体里，赫楞早已发现不对，他眉头紧皱，支着巨锤看向科尔，两人交换了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赫楞把巨锤化作焰轮，自己直接化成阿里安之躯，面部的线条硬朗而坚毅，背后火红的翅膀图纹在夤夜里格外显眼，他拉着里格和赛琳娜奔向了原本的目的地。

　　即使在空中高速地飞行，里格也毫无惧色，他揉着透着粉色的脸颊，反倒显得比较关心其他人。“你不担心科尔吗？”

　　赫楞的移动稍稍一顿，眼神错开“不，我担心。”但随后他又加快了速度“可我相信他。”

　　火焰的金轮飞速朝柯克沃尔上方飞去，但有些人的心永远留在另一个人那里。

　　科尔和克里斯的战斗几乎一边倒，科尔甚至怀疑对方在放水，他双手向后持着百舌剑，剑刃的振颤发出尖锐的鸟鸣，他左右摇晃躲过那些空中飞来的鬼婴。在这样的夜里，科尔如同一种混血生物——既不像蝴蝶那样艳丽，也不像日行蛾那样晦暗，他像那熟睡在窗影中的金翅夜蛾，少数之中的少数，向后收束的翼梢如同流苏一般点缀着光影，衣饰好像镶着绒毛和羽翼，在夜色中翻涌。

　　科尔再次用镰刀勾到了克里斯，他直接控制锁链绞烂了那双骨瘦如柴的腿。

　　克里斯索性停了下来，他紧紧地咬着嘴唇，额头上都是汗水，半长的银丝随风飘动。

　　他转身面对科尔，伤口处涌出翻滚的血肉，不一会儿他又恢复成四肢健全的样子。克里斯打量着科尔，眼神像评价一件商品。

　　“你就是亚特拉斯。”他说这话时脖子如同蛇一般的扭动着“很卓越的精神力量，你也是宗教信仰者吗？”

　　“你是吗？”科尔的反问似乎有些多余，可他仍神色认真地问着克里斯牧师。

　　“不，我不是！”克里斯的面色变得阴鹜，空洞的眼眶都仿佛喷出怒火 “我的神，他早抛弃了我！我的教民也背叛了我！”他努力睁大了眼睛，眼皮的红肉都微微外翻着，颤抖地说着他的遭遇。

　　科尔调整了一下站姿，倒持双剑，认真地听着克里斯的故事，他的精神感受到克里斯的灵魂如同一盏风中颤抖的烛火，散发着痛苦而微弱的呜咽。

　　“我的教民怕我过分强大的力量！我为他们使用能力，他们却说我是恶魔！在我施舍圣餐时用刀剜去了我的双眼！那些人类，表面上崇拜着力量，实际上却在心中结出了妒果！他们不能容忍比他们高明的存在！”

　　克里斯狠狠地攥拳，调起暗中积蓄的力量“而我的神，在我受难时没有半点施舍！任我在人们的踩踏中仓皇失措！”

　　“我可不这样认为，克里斯，你比牧师好得多。把丑恶伪装成光明；自己破掉自己策划的凶杀案。那才是牧师，你比他们好太多了，何必苦苦祈求神的赐福呢？”

　　“亚特拉斯，你在为他们求情吗？太迟了，怎样的救赎都来得太迟了！你想去除我心中的怨恨，可我的存在就是怨恨！他们想挖去我的眼睛，可这个岛上……”克里斯紧握的双拳大开，露出缝在手心的两只被割开的眼珠“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啊！”

　　那嵌进掌心的眼珠涌出许多暗影，在黑夜中又化作无形。

　　科尔听到巨大的，如同细小的骨头不停相互研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在他敏锐的耳朵里，无数的声源从远处开始集结——成群的尸渡鸦从岛的各处飞来，看上去好似一张打了上万个黑色结点的巨网不断收拢。

　　它们眼睛结着的白膜充血，在黑暗中如同浸在水中的鸽血红一样向外晕着红光，那些光点在空中快速的攒动，几乎成了线，最后所有的渡鸦撞向一个方向——克里斯的身后，一阵血肉碾压的呻吟，像是犯人被拔指甲时的哭号。

　　“Boy！你太傲慢了，傲慢是罪！你知道吗？越是怨毒的灵魂越有力量，那些害了病苦苦向我求医却被折磨致死的可怜人的灵魂、那些加害于我却渴求我庇护的贪婪灵魂……尝尝它们的威力吧！他们和你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克里斯沙哑的声音传来，他甚至因为科尔的态度而激动得破音。

　　“你听起来像个被阉割的伶童”科尔也有些恼怒，他蹙起眉头，眼皮及其缓慢地眨动。手搭在髋骨，双剑都伸到身后去，不屑地说到。“一般不是牧师来给那些可怜的孩子做手术吗？还是说他们顺便也给你做了一次？”

　　克里斯看起来被气得不行，“不要试图转移话题，你能否认吗！你敢否认吗！那些懦弱贪婪的人对超出他们理解的事物的嫉妒与污蔑！”

　　他满头的银发沾着汗滴随着夜风飘舞，但风也止不住这个牧师的愤怒，他颓然坐在那由尸渡鸦黑色血肉堆积成的椅子上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右手虎口张开放在腹部捧着书脊，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夹着书页——是拿着圣经的姿态。

　　那本书的外壳是由渡鸦们的眼珠组成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瞳孔依然发着红光不停地转动，克里斯虎口和书壳接触的地方的眼珠都被挤得变了形——那一块的眼珠瞳孔都快爆出来了。

　　克里斯像是抚摸着情人的头发，轻轻地捞起一页翻弄着，那书页是皱缩的鹅黄色物质，泛着皮革的光，有点像是——

　　“硝制的皮肤，……亚特拉斯，你知道吗？十年前，我有幸去了伦敦东区布教，很巧吧，我见过你的母亲，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死，可惜碰到了我……”那污黑的神袍随着他的身躯微微抖动，“嗯？再次见到妈妈，你不高兴吗？科米？”克里斯抬起头，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已经变成了科尔的生母模样。

　　科尔看起来满脸无所谓。半晌，他呼出一口气。

　　“牧师，你才是真正的傲慢。你从学不会怎么真正的看东西，甚至连你失去眼睛之前都是一样。”他再次深呼吸。

　　“并不是所有看得出来的狂暴才叫愤怒，也并不是所有看得出来的力量才叫强大！”科尔转动剑柄，剑尖从身后缓缓挪到身前，两颗黑色的能量球正在尖端稳定地悬浮，他看着不断后退，几乎惊得跌下座椅的克里斯，双手一甩——双子黑矮星。

　　那两颗能量球在克里斯的周身如同卫星般旋转，他惊慌地想逃出去，可他发现，一旦他移动，双星也跟着移动。

　　“恐惧吗？”看着无措的克里斯，科尔恶意地揣测也许他那被割裂的瞳孔都在不停地收缩吧？

　　“这不及我愤怒的万分之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科尔怒吼道，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某种咆哮的虎狼“因为自己受难便迁怒无辜！用你那肮脏的戏法污染他人的精神！嗯？试图欺骗与控制？”他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直接从克里斯的掌心挖出了两颗眼球，捻断连接的血管，把它们压瘪，直接丢向下方的岛屿。克里斯支着两只手想去捞，口中发出含糊的喊声，可他什么都找不到，一片黑暗中他又回到了那段任人踩踏的岁月。

　　“你曾是个牧师，你不注意灵魂吗？那轻柔而纯净的、柔弱而微小的存在在这世界上的温暖灵魂！凭着一点小小的力量让他们承担那些丑恶教民的罪，他们也是生命啊，弱小、甚至微不足道，但却仍是生命啊！你怎么能亵玩他人的灵魂！”

　　科尔直接拎起了克里斯的后颈，把他狠狠地往自己膝盖上撞。

　　他太愤怒了，精神体被触碰，被掌控，那就是传承时的感受，仿佛他只是个掌上布偶，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做些可笑的举动，对于□□，科尔不是那么看重。但是精神，如果精神被摆布，你可能下一秒就对爱人反戈相向，可能下一秒就忘掉自己珍爱的宝物，可能从此再也没有那些温暖的记忆，那是科尔最不能忍受的。而他，在那种下一秒会失去的一切的提心吊胆里过了三年。

　　往往有许多人，把自己所受的伤害像是倾倒垃圾一般地倒入世界的海洋，他们的灵魂中仿佛全无关于光明的想象，提起金钱就想到贪污，提起权利只想起受贿，提起男子之间的爱也只会想到他们做|爱时的肮脏龌龊，试图用滚烫的烙铁把一切都灼烧成和自己一样丑陋的怪物。

　　“你小看我？嗯？认为亚特拉斯只不过是个雌伏在等级不如他高的男人身下的弱者？现在你就尝到了代价！”科尔用手捏住了克里斯的咽喉“不要再在脑中想那些该死的东西了，赫楞他不是你能评价的！”

　　东方的天空蒙蒙亮起，仿佛光明终于要重回这片大地，那些梦魇终将消散。

　　看着颤抖的克里斯，他想到这个可怜的枯朽的灵魂也曾光明与强大，克里斯是被折磨成这样的，他曾怀有一个传播慈爱的梦，但却被绞碎了羽翼，只留下血淋淋的伤口任人参看。

　　科尔突然觉得有些窒息般的伤感，他用右手轻轻一划，克里斯断了呼吸，他从光明中来，却到黑暗中去，沉向了那片他曾无比热爱的岛屿。

　　赫楞、赛琳娜、里格和塞壬们随着太阳一同从东边赶来。

　　赫楞缓缓地飞到科尔身边，没说什么，直接抱紧了科尔。

　　科尔不断地深呼吸，眼圈涨得通红，他最后还是露出一个微笑。

　　不管世道如何沦丧，他始终相信，善有善报。一个灵魂，他首先要是善良的，然后，才是强大的。

　　群山壮阔，天空浩瀚，炊烟辽远，彼岸的汽船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