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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假预言(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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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浮着无限深意的东西最魅人。
——《琼美卡随想录》
里格疲倦地颔首致谢,他拍了拍赛琳娜的肩膀,示意把他放回地面,放牛人的靴子踏上岛礁,里格要察看克里斯的尸体。
这位牧师仰面躺在凸起的岛礁上,嘴角微微扬起,看上去甚至有点安详。他的腰椎似乎被撞得断裂,腹部向外拱起。没人知道他是否安息了,毕竟他的眼睛已经永远不可能闭上。
里格掏出一把小刀,想剖开克里斯的腹腔。
查理跳上岸,伸出一只肌肉虬结的臂膀,似乎想制止他。里格低下头,帽子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他对查理说“他可没少对活人这样干过!”
查理似乎有些动摇,旁边一位水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放弃了劝说。
其实里格对克里斯的怜悯不比查理少,克里斯曾是个单纯的好人。正是因为他太单纯了,不懂得保留,直接对教民们说出真相——突然获得的能力,这怎么能不引起那些人的恐惧和贪欲?‘克里斯会不会杀了我们?我们杀了克里斯能不能获得能力?’恐怕这些才是那些表面被吓坏的教民们心里所想的。
一开始宁愿挨打也不反抗,到后来肆无忌惮地虐杀无辜者,纯粹的好人一旦堕落会变得比坏人更坏。
里格和克里斯都是一样的,异于常人,区别只是里格有一点求生的智慧,懂得闭上自己的嘴,懂得用自己的外貌欺骗那些只懂得用眼睛思考的人类。
人类,世界上最善良的物种,世界上最邪恶的物种。存在于人世多少个三百年了,每一代海姆达尔都有一副听觉最敏锐的耳朵,能够清楚地听到青草在大地上生长的声音,也能够听到羊毛在羊身上生长的声音,他能听出皱纹从自己的爱侣脸上钻出,能听出昔日的爱人对自己不变容颜的妒恨。他令人羡慕的长寿是为了更好地看门,他傲人的听力是为了和狗媲美,他如同一只被熬了三百年的鹰,所谓的智慧的一族,说到底也只是看门的鹰犬,太过敏锐的知觉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世界的丑恶。他渴望着解放,他必须被解放。
里格神色紧张,一双碧绿的眸子紧紧盯着剖口处,他无视塞壬们的目光,徒手摸入尸体,翻弄着。
‘左右肝叶触感不对,胃脾韧带断裂,肠道被虫啃咬得精光,用幻想投射制造内脏代替生理循环?某种意义上也是征服了死亡的人吧……’
他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对科尔开口说到“我要为你们做一次肝脏预言。”
“不”科尔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我们完全不值得你这么做。”
命运重视迷雾的面纱,如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当灯盏被罩住,只留下她脸庞的剪影时,会十分和悦。但若你要拿提灯照一照她丑陋枯槁的真容,你就要承受她的报复。
正统的肝脏预言实行时,预言者会接收到命运的指引,也会接受到祭品的痛苦,越强大的预言越痛苦,许多帝王圈养着大批预言者就是为了把他们当一次性的强力战略武器使用。
里格的预言为他们提供很大的帮助,关于力量的部署与发展方向。
但是不行,科尔虽然不怎么把里格当自己人,但他从不欠别人人情,他们了不起成为点头之交,自己之前还把别人当钥匙看,凭什么要别人为自己做牛做马?
可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舍不得这个机会——肝脏预言可是失传已久,任凭罗马王朝如何复制都搞不出的玩意儿。
于是科尔又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却微微地颤动着,他在准备着什么。
里格没有诧异于他的出尔反尔,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我是为了我自己。”他为自己的行动做着解释,为了让科尔更加心安理得一些。科尔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以为这样就可以无视别人的痛苦吗?亚特拉斯居然和普通人一样……’
科尔蹙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讨厌自己突然失控的读心能力。
仪式开始。
里格划开克里斯的胃部,像是腐烂已久的人一样,那胃部胀气把一些暗黄色的粘液喷射出来。
“有些人并不是在死后才开始腐烂的。”里格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把克里斯的五脏掏了出来,在地上摆弄着,没有奇奇怪怪的迷幻草烟雾,一些来自未来的片段就自动在空中浮现。
里格转动眼珠,他没感受到疼。反而是科尔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在投射里格的痛感!
里格想不出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上赶着受伤。
看着里格的目光,忍受着剧痛,科尔给了他一个微笑,哆哆嗦嗦地开口,“继、继续,和老牧师打了一场,总要……学点什么不、不是吗?”
科尔感受到了克里斯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他的憎恶,那些圣洁教徒的持刀的手捅入他的腹部翻弄的滋味,双目被剜时眼球贴上烙铁般的烧灼痛感,被人踢打在尘埃里,虫豸进入腹腔爬动的瘙痒,牧师早就死了,克里斯说过他早就不是牧师了。
空中的幻影是一个红发碧瞳的男子在和赫楞打斗,他踏着铁翼的蝶群,把巨剑狠狠地贯入赫楞的胸膛。
幻影破碎,然后是一个同样是红发的面容普通的女子,她提着硕大的提包,右手挥着长鞭,在空气中爆出几阵雾气,科尔、赫楞和赛琳娜在新的幻影中倒下。
然后又是一个幻象,额角鲜红的吹笛人以怪异地瑜伽姿势缠绕着赛琳娜,他的身体仿佛橡皮一般没有骨骼,科尔和赫楞则被疯狂的尸渡鸦群束缚在一旁……
科尔感觉到砭骨刀从他后颈的脊梁上一点一点向下锉——吞食他的血与肉没有用,那些村民们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骨头上“我们也要能力!”耳鸣都不能掩掉他们贪婪的咆哮。疼痛性的抽搐把锁着双脚的铁枷都扭曲了,他快要炸裂的头颅里回荡着不再是圣经的慈爱。
衣衫全部被浸湿,科尔快要承受不住了,占卜被迫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预言便是老沃夫从背后把一柄金黄的武器刺进他的后背。
哈姆美第奇、莎莉、霍夫、克里斯、海尔茂沃夫,这些他以为永远别去或暂时远离的人,此刻却突然有如不屈不挠的夺命幽魂,怀着怨恨向他们的未来出手。
赫楞干笑了几声,“也许是个假预言?”
假预言——有时候,占卜者取下的可能只是命运的的一层面纱。
这是,水手们的喧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背着巨大灵柩的身影出现在岛礁上。
老款的燕尾服随着腥咸的海风飘舞。
“赛琳娜小姐,侯爵他……去世了。”
深的认识使人安谧,浅的认识不如无知。占卜者,就在一片深深浅浅之中窥视着命运的容姿。
那些未来的片段,似乎真的只是命运的又一道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