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福》八足马

21、第二十一章：放牛人

　　难道这就是智慧？这就是学问？
　　难道这又是美丽的谎言，为了把一个人的全部理解力在寻求真理的途中羁绊在金色的网兜里？
　　——《到灯塔去》

　　他们很快又在东波莫纳岛岸和斯蒂芬妮告别了，这让赛琳娜有些感叹。

　　“生命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啊。”他们看着远航的船只，看它在海上突然消失，如同一个炸裂的气泡。

　　三人开始跋涉之旅，海礁、黄沙、软绵绵的小块沼地，海鸥、飞鹭、盘旋的大型猛禽。

　　然后是一片无垠的草原与成群的乳牛，夏日羊毛似的薄雾均匀地一层层平铺着，一小片一小片地盖在草地上方。布满露水的草地上有着一片片凹下去的痕迹——那是母牛卧了一夜留下来的，它们一个个都跟母牛的身躯一样大小，但有的不那么大——‘也许还有小牛？'科尔猜想。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物，就像随处可见的商人，但在这里也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他们看上去更应该出现在伦敦那种商业发达的城市而不是浪漫的岛屿草地，换句话说，这样的天然美景和极速狂飙的世界格格不入，简直像幻境一样。

　　科尔走得实在有些无聊了，他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乳牛——那可真是相当远，普通人用肉眼在这个距离根本看不见牛的身影。放牛人应该也在那里，也许他们可以向他买点奶喝或者讨点乳酪？赫楞很赞同这个想法。

　　他们缓缓走近，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们要干什么？”

　　科尔循声看向声源，小腿高的牧草中出现一根抖动的麦秆，有一个人影缓缓地坐起。

　　“我们想买点牛奶，还有，我们是不是正好顺路？”科尔笑着对他说。

　　那是一个约十四五岁的男孩，黑色的短卷发碧绿的眼睛，乖巧可爱，却挂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风吹雨打的牧童，他顶着个草篾变成的遮阳帽，一身红蓝格子的苏格兰牧童打扮，说话也有浓重的口音。科尔则注意到，他压在草地上的身形——看来他就是那头“小牛”。显然，他也正试图横跨东波莫纳岛。

　　牧童看清三人，觉得大概不是什么强盗劫匪之类的，很快又放心地躺了回去，他翘起腿“我叫里格海姆达尔，你们叫我里格就行了，我很乐意与你们同行——如果你们不嫌我散漫的话。至于牛奶，我毫无办法，我是要把这四头奶牛送往克里斯教堂的。”

　　他实在太没有戒心了，几乎瞬间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三个陌生人，科尔搓了搓手掌“你好，我叫科尔，他们是赫楞和赛琳娜。”他顿了顿“孩子，你下次应该谨慎点，这世界上坏人还是挺多的。”

　　里格用手抬起了帽檐，很意外科尔居然会这么提醒他，他露出个甜美的笑容“科尔，不要叫我孩子，我已经三百岁了。还有，你们在那个八公里外的山丘张望时我就发现你们了。”他的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脸上是一种不和谐的表情，好似不知世故的孩童天真，却更像经历一切后原谅一切的老年人的仁慈。

　　‘又一个？’十使徒差不多都要聚齐了！

　　也许是科尔的脸色太过明显，里格笑着说，“科尔，我不是你们所谓的’十使徒’，我只是个海姆达尔，守门者海姆达尔。”然后他微微倾身，耳朵动了动。“该死的预言！”他狠狠地咒骂“又来了，我都快为它忙翻了！”

　　里格从地上起身，拿起一个号角——他刚才一直枕在上面，真希望他不会落枕。

　　然后他鼓起了腮帮，苍白的脸颊都憋红了，从号角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兽吼，然后他们看见草地上突然多出许多啮齿类动物，这些平时恼人的吱吱叫噪的动物现在却格外安静，也格外恐怖，它们支起身子，露出自己因磕咬坚果而磨得尖锐的刀锯般的小牙，仿佛等候发令的士兵。

　　号角发出一声嘹亮的吼叫，那些小型动物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窜向远方，它们油光水滑的脊背如同涌动的灰色波涛上的黑色浪纹。

　　科尔克制不住地用了精神扫描，看着赫楞好奇的眼神，他选择了精神成像，里格也好奇地围了上来——他向来只远远地解决敌人。他拉了拉科尔的衣襟示意他把手放低点，四人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队骑兵，盔甲光滑没有战损的痕迹，这太不对劲了，那盔甲上没有任何徽记。科尔仔细地扫描了盔甲、骑枪的细节处，甚至马镫和骑士们的戒指也没放过，没有任何家族徽记，这样的骑兵是被禁止的，他们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在乎骑士的荣耀什么的，依盔甲的新旧程度来看，八成是最近才建立的，他们没有任何超自然的能力。

　　里格苦恼地摇了摇头，“就是那个该死的预言者，他不知道普通人也听得懂鹦鹉的语言吗！居然用鸟类来传播预言！这几天我都躲过好几波谋杀者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里格是如何躲过这么多凶悍的谋杀者的，他以一种更凶悍的方式回敬他们……
　　那些啮齿类动物组成的冲锋阵比之骑士毫不逊色，它们疯了一样的啃着战马，那厚厚的角质层对于啃惯了石子磨牙的它们来说和脆弱的松子壳没什么两样，战马几乎是立刻就像陷入海中一般下沉，它的躯体正在被数不清的鼠类享用。

　　那些骑士见到这情况几乎是提起裤子就跑，有些老练的骑士——也许参与过好几次围剿？把烈酒倒在那些疯狂进攻的动物身上，点起了火。

　　里格吹了声口哨，那些身上燃起火焰的动物便集合成一队，奋不顾身地扑向点火的骑士，其他的动物则和它们保持了一米多的距离，而那个骑士则被这漂浮在灰色海洋中的燃烧小岛扑了个正着，他是在点火自焚。

　　后面的情况科尔就没有再成像了，他们大概也想象得到情形。里格像是毫无什么杀人的自觉。
　　“如果不是自己点燃的火，烧不到自己身上。”面对赛琳娜安慰的目光，里格高深莫测地说，他显然很厌恶那些人的贪婪。起身，不再说什么，他骑上了乳牛的背。

　　科尔看着他灵活的动作，“骑乳牛？我一定要试试！”他选了另一只额上有黑斑牛，扶着宽阔的牛背，一翻身便倒骑了上去。

　　赫楞和赛琳娜则是稳重地正跨了上去，尽管这让画面看起来更加搞笑了。

　　“放牛人里格？你以后想干什么？”科尔舒舒服服地躺在牛背上，问到。

　　里格认真地反驳“我是学童里格”说完，他又沉默片刻后才回答科尔的问题“仙宫大门打开后，海姆达尔家会消失在世界上，也就是说，我将不存在。”

　　一个注定丧命的俊俏孤儿，简直是令女人们疼惜的最佳对象。不过科尔他们没有顾得上疼惜，科尔从牛背上坐起，表情严肃——尽管倒骑着牛令他看起来很滑稽。

　　“有什么办法能够不让你消失吗？我是说，留住你？”他小心地措辞。

　　里格豁达地笑了笑，说到“我不想呆在这个世界了，从世上消失并不是指的死亡，死亡不是一种消失，死亡是一种轮回。我三百岁了，是整整的三百个年头，我不曾合眼，这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看守仙宫的大门，我太累了。智慧宫开启后，我会永远生活在里面，因为它只能从里面关闭。”

　　科尔也不好说什么了，他不可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必须打开仙宫。

　　里格看上去是期待着一种解脱，“我在那里可以聆听橡树的教导，比起凡世的一切都好得多，光荣算得了什么？它不过是骄傲的闪光而已！财富算什么？那不过是贪婪的根源罢了。至于所谓爱情，那无非是情|欲的陷阱，会把心灵中可贵的自由用锁链锁住的。我的心愿只渴望得到一种奖赏：允许我在疲惫的长生之后，在仙宫的橡树荫庇之下得到安宁与智慧。”

　　放牛人里格期待着一种智慧把他从不眠的长生中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