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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酒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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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敬畏迎接这吉日良辰,
用魔术的咒语束缚住理性;
让远古奇异而大胆的幻景
自由自在地向我们靠近。
——《浮士德》
赛琳娜在硬质的砖石地上醒来,四周火红色的装潢让她怀疑美第奇导师把她送错了地方。
‘赫楞会喜欢这里的……‘她这么想着,从地上缓缓起身,舒展了一下身躯,把凌乱的发丝从耳后理顺,身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裤长靴的赛琳娜和这里格格不入。
赛琳娜先是看向大门,那里用一扇巨大的贝壳死死封住,壳上还闪耀着金属的灰色光泽,显然无法靠蛮力轻易打开,但她还是不死心,踹开马靴,雪白的脚踏在砖地上,快速冲过去,她转动腰肢,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做了一个旋跃,然后把腿重重地弹到贝壳上……
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硬度,如同踹向一块弹性良好的硫橡胶,赛琳娜被弹了回来,她退了几步稳住身子,开始缓缓地踱步打量着建筑的内部寻找出路。
比起教堂,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红色砖石垒成的巨大圆顶舞厅,微弱的足音在厅内回荡,周围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大贝壳随着节奏开阖着,漏出里面明蓝色的火焰,又走一步,贝壳有的打开了有的却又合上了,看似无规律实则合韵律。
赛琳娜不断尝试着步伐,接连尝试了多种舞步,发现了一点贝壳的奥秘,它们燃烧的火焰不同,那些明蓝色虽然在海宫殿的蓝色光线下仿佛都是一样的,但事实上它们以不同的频率抖动着,像是歌唱者的喉舌。显然来者需要寻找一个特别的节奏让所有开启的贝壳中的火焰以相同的节奏颤动。
这是一个相当精巧而具有针对性的局,繁复而富有技巧性的考验,但赛琳娜可以轻易解开——她舞技精湛,可她实在按捺不住想放纵自己的想法。
她回到舞厅中央,抬头看了看穹顶正中的采光窗,那里用彩色玻璃拼出了美丽的图案,蓝色的光波从那里传出,把舞厅中心照耀得格外闪亮,‘作为舞台再好不过了。’赛琳娜想着,她准备畅快地疯狂舞蹈一次。
把链坠扯下化成战鼓,潘的出现不再那么喜剧性,它并非从战鼓中被抓出,而是稳稳地停在赛琳娜脑后,双翅托起战鼓,有一种非凡的气势,它周身甚至闪耀着一层金光,如同古埃及艳后所戴的黄金的头饰。
“愤怒啊,愤怒是原罪,‘暴怒的人,挑启争端。忍怒的人,止息纷争①。'但我,从不想止息纷争。”鲜红如血的怒酒在她身侧蜿蜒成浆流,液体流动的声音让人从骨子里发冷又忍不住从灵魂中升起一股燥热,愤怒,它们如同两条灵活的赤练蛇在空中盘绕,“蛇尾”扫过的地方开始变化……
赛琳娜的黑色柔软长发变成如同古埃及女人一样的披肩齐发,各种华丽的金饰出现在她的身上,金黄的扇形耳坠,蓝黄相间的粗平颈带。她的妆容也变得浓重,两抹金色从她的内眼角一直延伸到额角,嘴唇愈发鲜红。
最后两条“酒蛇”咬着对方的尾巴将战鼓围了起来,鼓面发光如同一轮曜日,赛琳娜连眼睛也变得通红,她完全的陷入愤怒了,如同那个誓要杀净所有人类的哈托尔女神一般,带着一股剽悍的戾气缓缓开始她的舞蹈——坦达瓦之舞,又称毁灭之舞。
她缓慢的晃动双足,双手开始交替在空中起舞,她的四周开始出现一种水纹一般的波纹,好像她击打在空中的那轻飘飘的手掌含着空气也忍受不住的力道。
波纹扩散开来,贝壳纷纷碎裂,那火焰都被扩散开的波纹击打得飘忽不定,眼看将息。
赛琳娜绕着圈舞蹈,一百零八种舞姿美妙非凡,她动作不快,但每一种舞姿都逶迤出一道幻影,她的舞台从地面延展向天空,她像是踩着空气中不存在的阶梯舞动。到最后,只能凭借那毁灭性的波纹来判断她身处何处。
赛琳娜此刻觉得如同被笼罩在一片茫茫的迷雾中,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异常明晰,愤怒充盈在她的胸膛,头脑麻木,她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剩下的只剩下渴求血肉的愤怒之躯。
她怀念用指尖插入人类温暖的皮囊时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她爱死那个了,那是很久之前了,父神让她去教训一下傲慢的人类,她把黄金的麦田都淹成了血海,红色的海,就像赫楞的火焰……
等等,谁是赫楞?是那个黑发的皮小子?还有科尔、白教堂区,“夫人”……不,我是哈托尔?
赛琳娜的灵魂陷入了混乱,脑中不断地闪过一些片段,如同一架不被细心整理的书架,各种记忆错杂的摆放着,她自己身为赛琳娜的短短十几年,与哈托尔的无尽漫长岁月。
传承的贻害开始显现,赛琳娜快要迷失自己了。
这时疯狂舞蹈的赛琳娜背后的潘巨大的眼中发出铜黄的光,它的声音出现在赛琳娜的心中,刺耳,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塞琳,冷静下来,我们一起寻回你的记忆。】传说夜枭的眼睛能看透过去与未来,也许潘在这方面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们在记忆洪流中搜寻着那些新鲜的回忆,并不都是美好的,但确确实实都属于赛琳娜的记忆。
“夫人,我来看您和小塞琳了,感谢上次您治好我的流火病②……”一位衣着破旧的女士拿着几个苹果坐进贫民窟,赛琳娜认得她,她叫茱蒂,她常常叫她“茱蒂阿姨”,她记得茱蒂总是酷爱紫色的眼影,赛琳娜觉得那一点也不衬她。
这是赛琳娜很小时候的记忆。
“不,不要!”记忆又转换了,他们的视界被限制在一个半圆形内,外面是东区的小规模械斗,许多无辜的流莺被卷入,其中就有茱蒂的身影,一道道彩色的伤痕在她的脸上交错,破开的皮肉里可以看见脂肪颗粒被眼影混合着泪水染成紫色,她看见茱蒂看向他们,竭力的向他们爬来,赛琳娜想冲出去,但是没有,他们自身难保。最后他们看着茱蒂被一次次地拖回去,伸出的双手再也没有动静。
【这是我的罪。】赛琳娜在心里想着。
【不,这不是你的错,世道如此。】善辩如潘也一时想不出法子来安慰她,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些老掉牙的话。
它感觉到赛琳娜嘲弄的笑了笑。
【你知道吗?潘,即使我很痛恨这个世界,但我却从没想过毁灭它,如果没有这样的世界,如果没有这样的能力,我最后的下场也许和茱蒂一样。战乱带来改变与希望,它把一些旧的东西废除,当然要付出代价。我不想伪善地辩解什么不嗜杀伐,我爱我的能力,我为此而骄傲,我畏惧做一个平凡人。】赛琳娜有点苦涩地对着战宠开解心胸。
【这使我更爱你了,诱人的坏灵魂。】潘恢复了花花公子的做派。
明朗的光线铺在草地上,反射出油油的光彩,一只火焰般的鸟在地上跳跃,风景如同新上色的油画。他们很久没有欣赏过如此明丽的风光了,三个小孩躺在郊区的野地里,闲适得如同出笼的幼鸟,自由而脆弱,“嘿,男孩们,我们以后要干什么呢?”那是他们刚获得能力的时候,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赛琳娜那时便对未来有着疑虑。
“我要回到亚特兰蒂斯!和你们一起,那里有吃不完的苹果和撒盐面包!”那时的科尔还没有开口闭口便是文明的沉浮。
赫楞转身面向科尔,捏住了他的鼻子“我也要和科米一起,睡大房子!”反倒是赫楞一直没怎么变。
年幼的赛琳娜第一次看到这情况,有点不知所措地羞红了脸。
也许她才是变化最大的那个,从稚嫩到成熟,从清纯到妩媚,她学会、接受了许多。世上有些事情可以反抗,但有些事,是根深蒂固地刻在骨子里的。
三个孩子躺在草地上,同声大呼“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惊得本努鸟盘旋着从草丛中飞起,笑声飘荡在晴空之下。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赛琳娜信心满满地复述。
她的躯体控制权被她夺回,她学会了用某些情感来对抗愤怒。她将利用愤怒但不屈从于愤怒,她把手自下而上一划,一道波纹狠狠地冲向贝壳门。
“愤怒的滋味不好受。”她摇了摇头,似乎在对潘说,又似乎在对自己说。
话音甫一落,她又变回那个一身黑白衣饰的赛琳娜,脸上的浓妆、身上的金饰都消失,战鼓缩成了链坠。
“但愤怒的威力很大。”看着门外的蓝沙,她转头给了潘一个微笑,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