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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4 (上) 給猛兔除去 ...

  •   給猛兔除去毛皮,將攤開來可以覆蓋一樓四分之一空間的皮毛洗淨晾乾,裁成五等份後收妥,可以用來製作冬季大衣。肢解兔肉是最重要的一環,也是蟻丘如今主要的糧食來源,通常都在溫室前的空地進行。

      班奈特和戴文斯先放好塑膠墊,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塑膠墊,都是過去在園區各處蒐集物資的成果。克雷爾、卡特琳娜和伊恩,則合力把猛兔拖上這一大塊色彩繽紛的塑膠拼圖。

      小心仔細地割下毛皮,便能進入重頭戲,這個令人精疲力竭的過程,往往伴隨衣服跟地上怵目驚心的血跡,使他們看來活像在電影裡的命案現場。

      重頭戲,衣服跟地板上怵目驚心的血跡,總使他們看來活像在電影中的命案現場。待碩大的兔屍變成一袋袋堆了滿地的肉塊,放進冰箱,已將近傍晚時分。但和以前吃完晚飯還得繼續處理兔肉的狀況相較,今天的進度算是罕有地理想。

      卡特琳娜坐在廚房高腳椅上,上半身以不甚文雅的姿勢趴在桌邊,如瀑長髮垂在一旁,宛若一道火焰的長河。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冰水,她大汗淋漓的手握住杯子,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保持這樣的姿勢,動也不動。

      克雷爾坐在她附近,與她相隔幾個空位,桌上的杯子空了,但他沒有起身添加,只一個勁地垂著頭,坐在原處。伊恩保持一定頻率,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水,兩眼無神地瞪向桌面,活像個機械玩偶。

      戴文斯先是猛灌好幾杯水,最後提著一個大水瓶,搖搖晃晃往樓上走。他有氣無力的步伐有如在做特技表演,每當以為他要摔倒,戴文斯總有辦法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讓自己恢復平衡。

      班奈特稍事休息,便開始準備晚餐,在場沒人知道這名老人到底是打哪來的力氣。班奈特從冷凍庫底層,挖出上回狩獵處理的兔肉,褐紅色的肉塊結滿一層厚厚的霜,看來像顆肉色的雪球。

      他盯著這塊肉球看了一陣,終於意識到如果要自然退冰得等到明天早上,而晚餐愈快上桌愈好。於是老人不捨地把結凍的肉塊放回去,取出一袋剛剛才處理好的新鮮兔肉,拿到水槽清洗。

      伊恩愣愣看著班奈特的清洗動作,久久才回過神。他跳下高腳椅,快步上前幫老人一起處理食材。他接手洗到一半的兔肉,讓班奈特能空出手,去挑揀綜合豆湯要用的豆子份量。

      「班奈特,你累的話就不要勉強,剩下的我來做就好。」

      「粗重的活都被你們搶去做了,我只是收收東西,花不了多少力氣。」班奈特笑道:「你看起來很想睡覺的樣子,離開飯還有時間,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伊恩立刻搖頭,幾乎是下意識的反射動作,「我不要緊。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打算做兔肉派,先把肉切丁,再燒一鍋水給我煮湯。還要一個平底鍋,跟兔肉一起包在派皮裡的醬汁跟蔬菜也很重要,口感太濕軟就走味了。」班奈特了解伊恩的個性,見他這麼說,雖然有些心疼伊恩的疲累,但也不再強求。

      「聽起來好好吃!我餓了!」卡特琳娜喃喃道:「但在那之前,我想洗澡……」

      「那就快回房間吧,時間還很多,夠妳盡情泡個澡。好好享受。」伊恩說。

      「不要,我不想動。好累。手好酸。」她不僅身體毫無動作,連話都講得模模糊糊,廚房已算安靜,伊恩卻仍得特別仔細聽,才聽得清楚卡特琳娜的話。

      「我幫妳。」恢復一小部分的力氣,克雷爾二話不說,拉起卡特琳娜,用右手臂便輕鬆撐住她的重量,「剛好我也要去梳洗。」

      「你真囉嗦……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如同囈語的音量顯示卡特琳娜已在清醒與睡眠之間浮沉,話講歸講,身體倒是安份掛在克雷爾手臂上。

      克雷爾像已十分習慣卡特琳娜偶一為之的無理取鬧,他神色不變,泰然自若地和班奈特跟伊恩打個招呼,便帶卡特琳娜一塊離開餐廳。

      「他們兩個還是沒什麼變。這麼長的時間,可惜他們沒有在一起。」班奈特將豆子倒入不銹鋼大碗,泡水清洗,他一邊動作一邊打趣道:「一轉眼就過了這麼多年,有時我還是很難相信,自己居然又活了那麼久。」

      「卡特琳娜知道妳這樣說她跟克雷爾,一定很不高興。」伊恩彎起唇角,「活得久是好事啊,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快樂。」

      「哈哈,你說得對,要是能保有跟年輕時一樣的體力和記憶力就好啦。最近發生的事情愈來愈容易忘記,很久以前的事反而記得更清楚,人老了可真麻煩啊。」

      「班奈特!拜託你別這麼說。」

      「老人家的感慨而已,不用在意。只是呢,看到現在的你,總會讓我想起你小時候的模樣,還有帶你在城市附近流浪的日子。吃不飽、穿不暖,甚至不能讓你好好睡上一覺……」

      班奈特停下淘洗豆子的手,環顧周遭,餐廳沒有開燈,從廚房門口望去,落地窗已被夜幕覆蓋,偌大的空間只有廚房點燈,昏黃的光線說不上充足明亮,卻有一股高雅神秘的氛圍,像在高級餐廳用餐似的燈光。

      就廚房而言稍嫌黯淡,卻是毫無疑問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我知道我那是個很不好帶的孩子。起初我真的嚇壞了,四周是都是屍體以及被破壞的房子,而我什麼都不記得,眼前只有班奈特你這個……陌生人。」伊恩語帶歉疚地說。

      「誰碰到那種狀況都會害怕。你當時只有十歲,有那些反應才正常。」

      「我不是亂發脾氣,就是半夜常常睡到哭,發現頭髮變白的時候,整整兩個月我說不到十句話。你明明不認識我,卻從不拋下我,任憑我多無理取鬧,你總是耐心陪伴我……」

      刀尖敲擊砧板的咚咚聲突然停止,伊恩視線侷促地停留在眼前的肉塊,不好意思望向班奈特,又不知道該擺在哪裡。

      「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啊,伊恩。好不容易逃出來,若非萬不得已,我真不想讓你再到城裡去。如果帕森先生早點醒來,說不定可以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法,從一開始,根本不需要去冒這種險。」

      「戴文斯雖然沒有明說,但心裡想必一直很著急,要是阿諾德醒來,戴文斯就能少操點心。」伊恩繼續手頭的工作,規律的咚咚聲再度響起,「我也有好多事想問他。」

      戴文斯十分保護蟻丘和帕森人,可是阿諾德的存在遠超於兩者之上,能讓戴文斯這般重視的阿諾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愛莉諾拉曾在蟻丘工作、還訓練過帕森人,戴文斯雖甚少提起,阿諾德想必知道她。

      尤其是帕森人,戴文斯曾講過阿諾德製造帕森人的理由,可是伊恩無從證實他的說法,當事人仍在沉睡,資料室裡的研究資料也並不完整。他渴望阿諾德親口說出的答案,那是他的牽掛,也是李奧最大的心願。

      儘管科技、宗教與文化都曾提供解答,人類依然無法確切知道是誰創造自己。不知算是幸或不幸,帕森人卻不然。

      「世上唯有上帝可以創造生命,阿諾德的實驗是對神的褻瀆,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很難諒解他。不過,被他製造出來的生命是無辜的,任何型態都一樣。」

      班奈特調好水與豆子的比例,加上切碎的蔬菜與幾根切成小段的細麵條,放上電子爐燉煮。他說這話時心情平靜,神態溫和,宛如在說一件諸如天氣不錯之類的日常小事,而非闡述對一個嚴肅議題的意見。

      「話說回來,多個人總多一雙手。只要他醒來,這一切一定能有所改變。我們不用再面對外面的威脅,在這塊小地方過著豐足的生活。人生最後一段路,有你,有戴文斯他們陪著,我很滿足。」

      「班奈特!不要這麼說,你今年不到七十歲,起碼還可以活個二三十年!」伊恩急道,難掩話中的不安與憂愁。

      他不敢想像沒有班奈特的日子,這位和藹親切的老人是他的父親,他的祖父,在破滅的世界中拯救了他,帶著他逃到城外,找到蟻丘與倖存的戴文斯、克雷爾與卡特琳娜,陪伴他長大成人。伊恩不願思考失去他的可能。

      「那樣我豈不要活到上百歲?似乎太久了點啊。」班奈特笑道。他從角落的櫥櫃翻出幾罐不曉得過期多少年,但味道聞起來依然新鮮芬芳的香料,有的還沒開封,有的已用了些許,「來,你可要記好,伊恩,調味的順序和步驟非常重要。今天大家都累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最能讓人恢復疲勞。」

      伊恩聚精會神地注視班奈特的示範,渾然忘卻痠痛不已的手腳與後背。

      人終究難以免於一死,但伊恩多希望那天永遠不要來。若那天當真非來不可,他願意付出任何自己能承受的代價,讓班奈特每天都快快樂樂的。正因為是最親近的人,有些話他絕不會在班奈特面前說出口。

      比如他一點都不想待在蟻丘一輩子,他希望能真正去看看這個遼闊、多變的世界,即使它已不復從前。他希望能找到更多倖存者,若這群人確實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他希望帕森人能被人類平等看待,發自內心珍惜他們,保護他們。

      這些冀求,並不會因為阿諾德的甦醒而實現。

      長年在毀滅的世界掙扎求生,無形之間,沉睡的阿諾德成了希望的象徵,對生活諸多期待的縮影與投射。

      從大夥過去的談話,以及資料室的紀錄可知,阿諾德不僅是當代最有名的基因科技天才,也是全球最大生技公司——葛雷司諾的王牌研究員,蟻丘真正的主人。卡特琳娜與班奈特對阿諾德的期待,也算其來有自。

      毫無疑問,清醒的阿諾德勢必給蟻丘帶來諸多助益,但是否真能滿足大家對生活或實際或虛幻的期待,又有誰能預料?

      所以,伊恩不願對這幅夢想藍圖多言。生活不只有捉摸不定的未來,班奈特的笑容,就是他當下最溫暖而珍貴的事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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