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丘》玻璃杯的璃光

8、Ch4 (下) 該進烤箱的

　　該進烤箱的、上爐子煮的，約莫半小時後全都就定位，伊恩被班奈特趕去梳洗，老人留下來調整湯鍋的火侯。等待兔肉派烤熟的時間，班奈特完全沒閒著，他打開儲存食物的大櫃子，也翻找過冰箱，思考該做什麼小菜，份量要抓多少。

　　在廚房都站著不動，拿東西需要走動的範圍也小，伊恩一爬樓梯才發現僵硬的雙腳加諸給他的是多沉重的負擔，五層樓的樓梯走得好似翻山越嶺。

　　蟻丘的員工宿舍設在最頂樓，共有十五個房間，曾經在這層樓，住著全球最頂尖的生技研發團隊。負責網管的戴文斯也是其中一員，單靠他一人，便足以保護整座實驗室的機密資料。

　　可想而知，不管是能領導這群人的阿諾德，或者築起網路壁壘的戴文斯，實力皆不在話下。如今物是人非，戴文斯心裡想必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慨吧？

　　十五間房，格局大同小異，除了戴文斯仍睡在與過去相同的那間寢室，大夥各自挑了喜歡的位置入住。伊恩的房間就在班奈特隔壁，一個偏角落的位置。耐住身體的疲憊，他火速沖個澡，洗去身上的血味、累積數天的汗味與塵垢。

　　桌上兩包小餅乾是班奈特偷偷塞給他充飢用的，同樣不知過期多久，但任何食物只要還能吃，都是蟻丘珍貴的資源，偷塞的點心，是班奈特疼孩子的私心。

　　伊恩換好衣服、抓起兩包餅乾，確認附近暫時都沒人，便一鼓作氣地衝下樓梯，從後門離開蟻丘。對他而言，這包餅乾與晚飯前的空閒，同樣珍貴。

　　為節省時間，他無視雙腿的抗議奔跑起來，剛入夜的森林視線不明，月亮尚未升起，伊恩只能憑藉口袋隨時裝著的手電筒看路。

　　繞過帕森人的棲地，遠比前天從棲地走到池邊的路還熟，這是避免被帕森人糾纏最好的辦法，光線再微弱，他都有自信能走到目的地。

　　雖然無法聯絡李奧，兩年多來自然形成的默契，使伊恩知道來池邊一定碰得到對方。相較於凋零的人類，生長得益發繁茂的樹林，宛如被黑夜裹上一層接近黑色的深藍絨布，水池成了一片烏墨，彷彿一處精心策畫的鬼屋場景。

　　伊恩曾在晚餐前後溜出蟻丘多次，但大多都是有星光或月光的時間，像這樣天與地連成一片的漆黑，反而少見。饒是對夜晚外出不陌生的他，也覺心底有些不安。左右移動手電筒想尋找李奧，下一秒對方猛然出現在他左手邊。

　　當帕森人收工離開農田，伊恩與戴文斯等人正汗流浹背地處理那隻猛兔，由於被告誡過這是天父交給祭司們的工作，不可打擾，帕森人難得乖乖地沒有看到伊恩就一湧而上，乖乖排成一列魚貫走回林間棲地。

　　李奧在棲地百無聊賴地坐上樹枝，盯著天空發呆，等到日落黃昏時分，找個族人不注意的空檔，他一下子就溜來池邊。他太過熟諳這套流程，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信手拈來一氣呵成。

　　按族人的遲鈍，要發現他不見、何時不見、去了哪裡，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不確定伊恩何時忙完，但根據以往的經驗，差不多就在這段時間，有時提早，有時延遲，伊恩一定會來找他。

　　狩獵後第一次會面，對李奧意義格外重大，他忘不了伊恩初次狩獵回來的鮮血淋漓，那幅景象從此成為他內心最深沉的恐懼。下午在田裡雖已親眼看到伊恩安好，可是，那還不足以化解他的不安。

　　他必須更近距離地接觸伊恩，只有彼此的交談，真正與伊恩說上話，聽到伊恩的聲音，觸摸伊恩，感受伊恩的氣息與體溫。這種時刻特別難熬，李奧總是比任何時候更渴望見到伊恩，時間流速感覺起來也比往常緩慢不少。

　　伊恩過了三小時終於出現，李奧難以掩飾他的欣喜。他故意先離開池邊，不讓對方一眼看見他，而後藉由黑夜的掩護，出其不意把伊恩抱個滿懷。

　　「歡迎回來！」

　　「哇啊！李、李奧！」僵硬的腿承受不住對方猛然撲上來的衝擊力，伊恩不得不往後退了兩、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李奧比自己高半個頭，身材更為高壯，被這樣的李奧抱著磨磨蹭蹭，讓伊恩不禁聯想到肥皂劇裡等著主人進門的大狗，主人一回家便繞著主人蹦跳，「你怎麼每次都不出聲！嚇了我一跳！」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嘛！」李奧面不改色，答得理所當然。

　　伊恩覺得既好笑又無奈，有點頭大，但也無法真正氣起李奧，只能露出溫柔又無奈的苦笑，「謝謝你的好意，下次換個方式會更好。」

　　「你還沒回答。」

　　李奧手臂還掛在他肩膀上，兩人距離極近，近得李奧臉上的堅持與等待都看得一清二楚，他遲疑幾秒，意會過來的同時也笑了，「我回來了。」

　　帕森人無法踏足蟻丘，人類很難在林中生活，唯有這塊池畔空地，是雙方能夠交會的所在，相當於心靈的歸屬之地。唯有在這裡，他們才能表現出真實的自我。

　　「有沒有哪裡受傷？腳骨折？手腕扭傷？擦傷？刺傷？還是又做了什麼危險的事不告訴我！」

　　李奧不由分說抓起伊恩的手，從手指尖到手掌根，一隻一隻手指地看個仔細，然後檢視整條手臂，身體、後背，然後按住伊恩肩膀要人坐下，檢查伊恩的腿，一隻腳完換另一隻腳。

　　帕森人眼睛的特殊構造，使他們在即使光源極為微弱的暗夜，視力仍不受影響。

　　「李奧！不要這樣！我不是小孩子了！」白皙的臉龐泛起紅潮，微微滲出掙扎的汗水，伊恩忍不住大叫，可是對李奧的動作絲毫不構成影響。

　　不管李奧的話令他多心虛，心裡升起多少愧疚或罪惡感，他的確不可能老實告訴李奧，他為了把握獵殺猛兔的時機，從四樓窗口打破玻璃，跳到猛兔身上。不說出口，是不想讓這些他所在乎的人擔心，無論是人類或帕森人。

　　李奧的姿態強硬，完全不容伊恩有拒絕的餘地，弄得伊恩既尷尬又害臊，但也不敢對李奧動真格。

　　李奧徹底掌握這項優勢，把人翻來轉去地檢查，一邊不滿道：「你總是這樣，太過為別人著想，自己受點小傷覺得不算什麼，之前幾次要不是我看到，你根本不講，還會故意把傷口藏起來！」

　　「我真的沒受傷。」伊恩放柔聲音，充滿安撫與討好意味，希望能讓李奧改變主意，「這次的狩獵很順利，克雷爾那邊沒有收穫，我跟凱西剛好遇到一隻。只有一隻，附近沒有別的同伴，凱西的誘導非常成功。」

　　其實李奧心裡也知道，伊恩打定主意不開口，便很難從伊恩口中套出實話。所以他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提醒對方，不要忘記照顧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有多種要。

　　「我最近勘查那條路線的時間，將近是五個月前，我本來擔心那條路的狀況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或者變成某群猛兔的新家，幸好看起來沒什麼變。」雖然沒有理會放羊的孩子難得的實話，後半部的重點他倒是有聽進去。

　　伊恩從褲子左邊口袋，掏出與卡特琳娜的小熊長度相同的迷你黑白琴鍵，他按下其中一個黑鍵，機器立即讀取內中的晶片，將一份與小熊肚子裡一模一樣的地圖投射出來。

　　遍佈各色線條的立體地圖，在幽黑的樹林裡閃閃發亮，宛如一場光的盛宴。

　　伊恩這一趟的行徑路線與發現猛兔的地點，事先已被特別標示，兩人就著這張地圖談論良久，根據這次狩獵的結果，不時伸手把地圖轉到自己所要的方向，在某些地方加點註記，或調整某條路線的顏色。

　　若是李奧剛探查回來，討論可以持續更久，大量更新的資訊塞滿他們的對話，密密麻麻的彩色路線有如密佈人體的血管，逐步擴展開來，成為狩獵安全的唯一屏障。

　　兩人邊討論，李奧的動作也沒停，把人從頭看到腳，確定皆無異狀，這才鬆了口氣，「太好了，你真的沒事。」

　　伊恩失笑道：「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

　　他調整坐姿，隨手伸進上衣口袋摸索，忽然露出訝異的表情，清麗的臉龐蒙上懊惱的色彩。

　　「怎麼回事？」

　　「餅乾碎了。」伊恩嘆口氣，把兩包起士餅乾拉出口袋，碎成塊的餅乾將袋子表面戳成凹凸不平的形狀，「班奈特怕我肚子餓，塞給我當作晚餐前的點心，每次狩獵回來他都這樣。太奢侈了……但我不忍心拒絕他。」

　　伊恩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拿班奈特沒輒，有點煩惱，卻又透露出與話中對象的親近，以及彼此體貼的心情，「班奈特趕我去洗澡時，兔肉捲才剛放進烤箱，豆湯還沒熟。本來想帶點我做的東西過來，結果什麼都帶不了。」

　　「餅乾也不錯啊，我還沒吃過起士口味呢！」李奧覺得會在乎這些小事的伊恩很可愛，忍不住想笑，但顧慮到對方，他暫且忍住，溫言安慰道：「不管是你做的菜或帶來的點心，我都很喜歡。那些全部都是我平常吃不到的東西。」

　　最近一次的兔肉丸，吃起來像雨後沾上草葉的泥土，再混上一點乾枯的樹葉，那種略焦的翠腥味。草莓餅乾嚐起來有花果的芬芳，可惜口感略硬了點，不如花朵柔軟自然。

　　帕森人的味覺與人類略有不同，李奧對味道的感覺常超越伊恩的理解與想像。不過，就算不是人類，李奧也看得出來，伊恩的手藝很好，每次只要李奧稱讚他，伊恩困窘又掩不住自豪的笑容，光看著就令人感到溫暖、喜悅。

　　李奧把手伸進伊恩拆開的餅乾袋，把滿手鮮黃與麥色參雜的碎片塞進嘴裡，暗暗惋惜。兩人吃得狼狽，不只手上全是碎屑，臉上也沾上不少，想用手抹掉，但碎屑卻是愈抹愈多，李奧與伊恩無言對望片刻，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