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丘》玻璃杯的璃光

6、Ch3 (下) 二

　　二十分鐘後，在陽光照耀下，無遮蔽的馬路間，清楚映出這龐然大物的身影。

　　整整一層樓高的大白兔，學名「猛兔」的基因改造生物。混合兔子與狼的基因，保留白兔惹人憐愛的外型，卻有狼的健壯、敏捷和兇暴，食性也從草食轉為肉食，容易緊張而拉肚子的兔子本性已不復存在。

　　即使死亡的風險緊追在側，卡特琳娜始終避免再開槍，手槍的三發配額先前為了誘導猛兔，已經用完，雖然槍裡仍有子彈，她還是先把槍掛回腰際槍套。

　　可是當她將猛兔引導到路中央，自己轉身衝往伊恩所在的大樓，猛兔居然用力一跳，巨大的拋物線劃過空氣，眼看就要撞上樓面，卡特琳娜實在別無選擇，只能快速取下背後的步槍，朝猛兔眼睛連開三槍，一口氣用完這次的配額。

　　猛兔發出尖厲的哀號，圓滑的拋物線忽然折了個彎，上身跌回馬路，兩隻後腳掃向一樓大廳。卡特琳娜趕忙低下身、抱住頭，急急奔回馬路上，總算躲過這一劫。被破壞的大廳慘不忍睹，所幸樑柱尚且完好，樓上的伊恩應該還算安全。

　　「該死的科學家！」卡特琳娜罵道，額頭冒出不知恐懼或炎熱的汗珠。

　　「大滅絕」後，這些基改生物全獲得自由。天擇使牠們越長越大，人類屍體提供的營養也功不可沒。沒人曉得發生什麼事，儘管那是戴文斯、克雷爾、班奈特與卡特琳娜皆親身經歷過的夢魘，卻無人說得出所以然。

　　又或者，既已身在地獄，踏入的過程似乎用不著再追究。

　　伊恩扣下板機，兩發子彈精準無比地接連嵌入猛兔脖頸，疼痛使他發狂似地橫衝直撞，路旁的小客車因為地面的震動而翻覆，幸好卡特琳娜反應夠快，立即閃躲，堪堪避過被壓傷的命運──不，在這節骨眼被汽車壓住，連命都保不了吧。

　　受傷的猛兔再度撞上大樓，引起一陣猶如地震襲來的晃動，大片碎成塊的鋼筋、玻璃紛紛落下，被砸中勢必非死即傷，卡特琳娜趕忙再往外退，一邊暗自擔心伊恩的狀況。

　　猛兔脖子上的槍傷又新添一道，幾乎與先前的傷口重合。伊恩射出他的第三發子彈，銳利的嘶吼迴響，遠比先前嘶啞無力，巨大的兔子加重了衝撞的力道，但動作遲緩許多，新鮮的血液從彈孔汩汩流出，染紅柔軟的白色毛皮。將死而未死的掙扎。

　　還差一點。

　　憑過往累積的經驗，這個念頭同時閃過伊恩與卡特琳娜腦海。

　　卡特琳娜握緊手中步槍，下一瞬才意識到她的三發配額已經用完。於是她揹回槍，拔起掛在腰際左側的長劍，雕紋細緻華麗的西洋古劍出現在此刻，頗有幾分古代傳說裡騎士屠龍的味道。

　　連續高速衝刺半小時以上，雙腿肌肉僵硬疲憊，移動起來稍嫌勉強。不過比起重傷的猛兔，依然快上不少。

　　好想洗澡。就算是春天，每隔三五天才能洗一次澡，根本就是酷刑。身體悶得發癢，黏黏的熱汗沾濕衣服，這時她總會無數次地回想起那間小而美的公寓，雖是與人合租，但該有的設備一應俱全，室友也是她大學時代以來的好友。

　　無論何時只要她喜歡，就能沖個熱呼呼的澡，享受全身清爽乾淨、散發沐浴劑香味的感覺。卡特琳娜用力搖搖頭，奮力收斂起對過去不切實際的緬懷。她可還沒有餘裕享受這個奢侈的煩惱。

　　她一劍刺入猛兔右腳，劃開一道長而深的口子，差一點就能切斷兔腳。猛兔登時發出厲聲哀鳴，憤怒地舉起剩下的右腳朝卡特琳娜踩下，她連忙往後跳一步，避開猛兔的攻擊。

　　猛兔一腳踩空，鋪有柏油的馬路立刻裂開一個洞。卡特琳娜本欲趁勢跳上猛兔右腳，再一路爬上猛兔的背，砍下兔子頭，但已有人做出比她更大膽的行動。

　　伊恩當機立斷拋下槍枝，握緊刀柄，從四樓落地窗的破洞一躍而下，引來卡特琳娜的尖叫，她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伊恩就這麼毫不猶豫地跳下，驚險地落在猛兔頭上。既痛又驚的猛兔瘋狂擺動身體，試圖把攻擊者甩下去。

　　「伊恩！危險！」卡特琳娜焦急萬分，卻沒辦法再接近猛兔。她聲嘶力竭地大喊，雙眼緊盯一人一兔，就怕伊恩有個差池。

　　伊恩緊抓住猛兔長長的毛皮，本該潔白無瑕的毛皮，在風吹日曬之下變成淺淺的淡灰，好似他抓得不是兔毛，而是張陳舊的地毯。他穩住自己，以免被猛兔甩開，同時尋找適合下手的位置。

　　下一瞬，已然出鞘的刀，冷不防刺入猛兔頸動脈。

　　大量噴灑的鮮血濺了他滿手，但他依舊沒有放開刀。伊恩兩手握著刀柄，猛力往下切，猛兔脖子半邊的肉骨全露出來。

　　最後一聲長嚎，猛兔砰然倒地。

　　伊恩終於放心鬆開刀柄，從猛兔背上滾落地面，那把武士刀仍卡在猛兔脖頸的縫隙裡。

　　「喔！我的天啊，伊恩你怎會這麼亂來！我心臟都快被你嚇到跳出來了！」卡特琳娜緊張地上前扶起伊恩，「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被撞了幾下，但沒有大礙。」伊恩搖搖頭，眼底閃爍內咎，「錯過剛才的時機，再給它致命一擊就難了。」

　　卡特琳娜迅速而不失仔細地，把伊恩整個人大致上掃視一遍，確認伊恩當真如安然無恙，她一顆懸在半空的心，終於降落到地面，「呼，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有哪裡痛一定要說，知道嗎？」

　　「我很抱歉。」伊恩出於自責，不敢直視卡特琳娜的眼睛。

　　兩年前他初次參與狩獵，碰到的獵物數量超乎預期，加上回程途中發生一點意外，使他受到重傷，肚子開了個大洞，腸子險些要掉出來，血流得不停。連他自己都不曉得能不能活下去。

　　儘管如此，卡特琳娜並未質疑他的判斷，也沒有責備他為何要做這種冒險的決定。

　　「還有！」卡特琳娜語調突轉嚴肅，使氣氛忽然凝重起來，伊恩總算把目光停在卡特琳娜身上，準備豎耳細聽，「千萬別給其他人知道！克雷爾一定會罵死我！」

　　一想到克雷爾擺出那張正經過頭沒有表情的臉，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數落她的不是，卡特琳娜就覺得腦袋快要爆炸了。而班奈特擔憂卻不忍多加苛責的神情，則會加深她的罪惡感。戴文斯又會怎麼說？

　　自責堆積在胸口，疊上過去的陰影，陡然激增的重量使她的眉頭全皺在一塊。

　　「我明白，不需要讓他們操無謂的心，對吧？」察覺卡特琳娜的懊惱，伊恩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輕快些，他握住卡特琳娜的手，作為無聲的安撫，「我也不想看到大家擔心的表情。再說，克雷爾嚴肅的臉，看起來比猛兔還可怕呢！」

　　「噗哈哈哈！伊恩你太誇張啦！我不覺得有到那種程度，不過也很接近就是了！」卡特琳娜忍俊不住，爆笑出聲，「猛兔有些單獨行動，有些三、五隻一群，遇上整群的就麻煩了。這次實在太走運啦！」

　　「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問題。小事一樁。」卡特琳娜長吁口氣，是大戰之後的輕鬆，也為緩和肌肉緊繃抽痛的腿，「希望我們沒有把所有的運氣全都用完才好。」

　　猛兔的血腥味會把其他生物引來，多來一兩隻猛兔，或許還有機會逃脫，萬一羊豹出現，就真回不去了。就算手上有調查地圖，他們能掌握的訊息依然有限。

　　伊恩走近橫臥在地的龐然兔屍，用力試了幾次，才拔出卡在猛兔脖頸間的刀。小幅甩動刀身，讓沾染的血跡落下，殘餘的血跡等回去後再好好清洗。卡特琳娜坐在地上稍事休息，等伊恩上樓回收步槍與狙擊鏡。

　　她拿出口袋的小熊，打開地圖，於兩人所在位置做上記號。待伊恩下樓，兩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停放摩托車的地方，來時走了快一小時的路，回程只花比一半又多一點的時間，熟悉的車影便躍入眼簾。

　　在兩台並排停妥的摩托車旁，隔幾步遠，併排停著第三輛車，原本往另一個方向查探的克雷爾正靠在車邊，雙手環胸，雙眼輕閉，好似閉目養神，但一聽到兩人接近的腳步聲，立刻就張開來，目光炯炯有神，沒有半分疲態。

　　「克雷爾！你回來得好早！」伊恩率先出聲。

　　「跟你們差不多，頂多早個十分鐘。繞了一陣子，都聽不到猛兔的嘶吼聲，什麼也沒發現，不如早點回來和你們商量對策。你們呢？」

　　「運氣好得不得了！剛好遇到一隻在逛街，正需要有人帶牠回家。」卡特琳娜跨上車，屁股沾到坐墊就再也不想動，她整個人往後仰，大大伸個懶腰。

　　「難得妳沒在路上耽擱。」

　　克雷爾這麼一說，伊恩才想起來，以往不僅在尋找猛兔途中，包括獵完猛兔回來停車處會合，卡特琳娜有時都會無法克制地走某家店裡，或者很多家店裡，陷在裡頭出不來。

　　「那當然啦，我又不是不會為大夥著想。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我也是有分寸的嘛！」

　　然而，卡特琳娜今天回程走得特別乾脆，完全沒有停留。這些基改生物活動範圍廣而分散，城市裡也沒有任何人類，短時間內，他們不用怕豁命殺來的獵物被分食，若說她找不到合意的店逛，那比還有人類住在城裡更匪夷所思。

　　伊恩明白，那或許是因為他。

　　「每次都能做到才稱得上持之以恆，心血來潮的著想反而無法保證往後的自制。」

　　「走著瞧吧！只要下定決心，我也可以做到！」

　　伊恩對卡特琳娜的發言並不樂觀，畢竟他也不是每次都會從四樓的高度，跳到一隻發狂扭動的猛兔身上。

　　「我們趕快走吧，早點回去也可以早點休息，一隻猛兔夠我們吃上好幾個月。」伊恩出來打圓場。

　　「說得對。我超想洗個熱水澡，泡在熱呼呼的洗澡水裡，把油膩膩的身體洗乾淨！」卡特琳娜依依不捨跳下車，認分地推著摩托車前進，「以前討厭的廉價肥皂味，現在聞起來比花還香，唉，人生有時候就是不得不將就點……」

　　「我覺得我們現在用的沐浴精就很好了。」

　　伊恩邊走邊說，克雷爾沉默地跟在兩人身後。

　　半個世紀前，電力發電全面取代石油動力，可充電、能重覆使用的電力板取代內燃機，直到十年前都是如此。約巴掌大的電池薄板，跑起來的速度是過去石油車的好幾倍，能量利用的效能也有飛躍性的成長。

　　蟻丘的緊急備用系統，只能維持恢復槽的電力，其他用電需求都是靠戴文斯自製的發電機供應。戴文斯雖用盡辦法，不停改良舊發電機，嘗試新型機種的製造，蟻丘的電力依然拮据。

　　機車充飽電的電力板，是他們整個禮拜不洗澡、不開燈、儘可能吃不用開火的冷盤類，辛辛苦苦換來的。去程與回程的耗損律都經過縝密計算，包括運回猛兔所增加的重量，絕不能貪圖一時的快速與安全，浪費得來不易的能源。

　　一台不能發動的摩托車十分累贅，三人沿途留心，快速移動，卻也明白意外總選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時刻來襲的道理。

　　當看到那隻卡特琳娜與伊恩聯手宰殺的猛兔，仍躺在滿地玻璃與碎石的馬路中央，而一行人仍舊毫髮無傷，三人都鬆了口氣。

　　他們分別從機車坐墊下的置物箱拿出鐵鏈，先在猛兔屍體纏上幾圈，綑緊，留一截鏈子，剩下的再綁上機車後座把手。恢復平靜的城市一片死寂，沒有生命的氣息。

　　人類生命的氣息。

　　曾經雄霸地球的生物，如今被他們自己逐出原本屬於他們的地盤，也不過十年前的事。他沒見過除了夥伴以外的人類，幾隻猛兔加上羊豹，便是他所知道最可怕的惡夢。

　　在這座被猛兔與羊豹佔據的城市之外，更遠的另一端，地平線彼方的所在，究竟還有什麼呢？是另一座荒蕪的廢墟，或者一座不為人知的樂園？在殘敗寥落的金屬叢林之間，是否還有倖存者隱藏其中？

　　這個世界真正的面貌，到底是什麼樣子？他這一生，還有可能碰觸到那遙遠的彼端嗎？

　　伊恩環顧這座把自己包裹起來的廢墟，無以名狀的情緒閃動在眼中。

　　「伊恩！該走囉！」

　　「好。」

　　抓準時間，三人一塊催動油門，拖著今天的戰利品揚長而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