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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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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即将过去,黄昏迟暮。
雨萱牵着马,站立在远离官道的荒路上。现在她离云湖渡只有一里。从午时她赶到这里,这个距离就再也没变过。
她知道自己不能去见那个人,可她无法阻止自己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驻留。她又想起了很多被尘封的事,它们一直躲在记忆的角落,一旦唤醒,鲜活到令雨萱自己都感到诧异。
时间仿佛从未曾过去,好像弘昼从未曾远离。
什么都明白,可她依然站在了这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鼓噪:去远远看他一眼吧,毕竟那一年你们没能好好道别,就当是给自己一个真正的了断也好。
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声音在脑海中出现的频率愈发频繁。雨萱烦躁地折断了一根落满积雪的树枝,呵气成霜的天气里,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冰凉,可她还是一笔笔在雪地上划着,脑中全无明确意识,全凭本能在动作。
随手画出的是一张棋盘。她已经许久未下棋,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中,有着刻骨铭心的音容笑貌,她不敢碰触。
情不知所始,一往而深。只可惜,如今已是往事尘埃落定的局面,不容更改。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时,雨萱取出怀中的纸包,将几枚棋子落在了她画出的棋盘上。随后,毅然决然的离去。她成功地控制了自己,可毫无成就感,甚至恰恰相反,还未启程,她已经红了眼眶,泪如断线,久久未能止住。
许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雨萱一到家就病了,全身发热,头也痛得难受。
吃过大夫开的药,雨萱婉拒了白管家的照顾,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不去想任何事。
昏昏沉沉中,一会浮起的是一纸邀约,一会又浮起小六的告白,雨萱总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她甚至还听到了一个飘渺的呼唤:“丫头。”
雨萱皱眉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放空脑海。没过多久,那个声音又虚幻地轻响:“丫头。”
雨萱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刚是悔意带来的思念过度,还是病痛导致的梦魇?
她坐了起来,着了魔般看向门外。有一种莫名的强烈冲动,让她忘了夜半的宵禁,忘了身体的虚弱,甚至忘了披衣,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子。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去亲眼确认,否则将一夜难眠。
院外很寂静,昏暗的月光时而隐没,时而探出积云。
漆黑而空旷的街上,没有那个喜欢亲昵喊她“丫头”的男人,谁都没有。只是一场臆想。雨萱不知道此刻该是庆幸还是失落。
全身的感觉毫无征兆的复位,病痛又回来了。头晕目眩中,她无助地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
“丫头。”那该死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不敢置信。雨萱死死捂住了耳朵。
一件轻柔温暖的物件遮住了身体,雨萱艰难看了一眼身上与雪同色的貂皮大氅,继而抬头,即便背对着月光,她仍是一眼就从轮廓中认出了身畔的男人。
“……五阿哥,不,王爷……”雨萱的声音颤抖着,她不敢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另一个幻觉。
她想站起来,可没能站起来,情绪的大落大起,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弘昼倾身,小心扶住了她。雨萱顺着牵引直起身,不稳地晃了晃,下一刻,就被揽住肩膀半靠在了对方身上。
“丫头似是身体不适,权当靠在一道不太冷的墙壁就好。”弘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切,只言片语就将引起难堪的身体接触解释得一清二楚。
雨萱轻轻“嗯”了一声,可她自己都没听清这声鼻音,因为不规律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晚盖过了一切。
位置的变换使雨萱终于看清了弘昼,他比一年前成熟了许多,线条中增添了几分刚硬,可眉眼仍是那样清俊雅致,像是三月北地的和风,五月江南的细雨,令人从心底感到温润的暖意。
“夜寒风冻,丫头出来做什么?”
“王爷不是刚刚唤了我好几声?”
“只唤过一声,看你单衣蹲在雪地,有些担心才出声。”弘昼原本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见到她,雨萱神奇的出现时,他也久久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雨萱感到匪夷所思,想从弘昼的表情中寻找玩笑的蛛丝马迹,可惜她失败了。转念一想,若弘昼真的在院外唤她,而且声音大到能让身处后院的自己听到,恐怕第一个冲出来的不会是自己,而是白管家。
“或许是心有灵犀也说不定。”弘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原想回京城一趟不易,虽丫头今日未能赴约,但总要到个离你近的地方看看,也算了却心愿。”
雨萱原本攒了无数的话欲待出口,被“未能赴约”四个字一提醒,突然便梗死在喉中。
理智回来了,距离也回来了。她勉强站直了些,扶着院墙慢慢靠了过去。隔着大氅,依旧能感觉坚硬和冰冷,可这道真实的墙壁能令她远离让她渐生迷恋的、来自弘昼的气息。
“谢王爷还惦着我。”想了想她又加了句,“今日帮会里有些事情,走不开。”
弘昼仍用一如既往的恬淡神情望着她,那不亮不暗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令雨萱不由自主错开了眼。
雨萱忍住了涌上的叹息,问他道:“王爷这次回京是公干?”
弘昼摇摇头,“暗中回来办些私事,天明前就得离京。”
雨萱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沉默了许久,所有真正想说的话,其实一句还没有说,因为那些话,都越出了朋友的界限,只能烂死在心里。
“那……赶不及陪王爷一起喝酒了。”这是她唯一想出的分寸之内的一句。
“等我正式返京,有的是机会。”
雨萱冲他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时,笑容永远是最好的弥补。
“丫头长大了,笑得真美。”弘昼的赞叹发自内心,让人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杂念,是一种纯粹对美丽的欣赏。他似乎突然留意到雨萱的年纪,又问:“许了婆家没?”
雨萱摇头,“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弘昼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致,追问道:“可有意中人?”
雨萱这次毫不迟疑:“有。”
弘昼仍是含笑,没再问下去。雨萱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期待他能继续问,又怕他会继续问。
远远传来巡逻卫队的脚步,弘昼警惕地听着迫近的声响,对雨萱遗憾道:“还有好多话想和丫头说,眼下怕是赶不及了。”
随我进院子来吧,请再多留一会。雨萱急切而惆怅的想着,出口的却只能是:“王爷走好。”
雨萱想还回大氅,弘昼示意不需要。但雨萱仍是执拗地解了下来,用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无视了弘昼阻挡的手。然后她以最温柔的动作为弘昼披上了带着体温的大氅,系紧领口的衣带。
“路上风寒,王爷保重身体。”
雨萱又倚靠回墙上,奇迹般竟不觉得冷。她发现弘昼脸上不知何时已收起习惯性的笑容,绷起的嘴角令她想起了某个被丢下的时刻。她揣测不透弘昼的想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她干脆不想,微笑着为他送行。
弘昼凝望眼前发着抖却不自知的少女,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片刻后他转身没入一道不起眼的小巷。与以往一样,一旦上路,便走得洒脱和决绝。
雨萱不知自己是怎样回的房里,她甚至恍惚的想也许自己根本就不曾出去,所有的一切,只是发了一场夜半的残梦。
她终于沉沉昏睡,梦里的青年坐在兰亭中,朝她如沐春风般的笑:“丫头,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