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季（弘昼*雨萱）》宸岚

4、告白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连下了三日的大雪。雨萱策马飞奔在城郊外的官道上，一身新织就的仙灵法衣在银白的世界中显得格外鲜亮。

　　突然一名手持双戟的少女俏生生横拦在路中央，朝雨萱高声道：“敢不敢与我较量？”

　　雨萱心里暗暗叫苦，每年这个时候，无论城里城外，挑战者就像阴魂不散般处处缠着她。如今她在京城已颇有名气，经过这些年的修学苦读，不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武学方面在同龄人中也已罕遇敌手。正因如此，依照京城习俗，每年的十一和十二两月她必须要花很大一部分精力应付那些慕名而来的挑战者。

　　此刻她急于赶往云海镇办事，不仅没有勒住马，反而扬鞭提速，只敷衍了一句“我认输”便与对方擦身而过。其实对于输赢的虚名，她从来就不在意。

　　忽听耳后疾风乍起，雨萱回手一抄，见是一个小巧的纸包，打开来看，包着几枚寻常棋子，再看纸上文字：“酉时云湖渡一聚”，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酒壶。

　　这是什么意思？雨萱心里隐约想到了一个人，疑惑中猛然回头，已不见少女踪影。

　　这时她才意识到，刚刚遇到的少女极为陌生。而京城附近研修的武者由于骚扰频率过高，她虽不敢说能从名字到形貌都能烂熟于心，至少对武器都有印象，而用双戟的，她从未遇到过。

　　迈入关帝庙的大门，只见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七叔“赛诸葛”徐天宏已提前到了。今天是红花会与丐帮两个帮会的京城分舵签署结盟协议的日子，因哥哥临时有要务赶去外省，所以雨萱将以代理舵主的身份参与最后的关键性商谈，并负责签字。

　　经过多年历练，雨萱知道她不能让私事影响自己，眼前的重中之重是为帮会争取最大利益。可谈判的始终，她都无法集中精神听大家讨论。最后还是七叔看出她的异样，提议暂时休会，将剩下的内容改为明天再议。

　　雨萱有些沮丧，知道该怎样做和能不能做到是两码事，她怪自己仍太稚嫩。

　　因为害怕七叔的责问，雨萱几乎是在宣布休会的第一刻就跑了出来，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简直像有鬼怪在后面追赶。七叔果然喊了她一声，可雨萱似乎没有听到，转瞬就蹿上马绝尘而去。紧跟着另一道身影尾随追出。

　　七叔玩味地看了会，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看来，结盟的事情会比预期更顺利。”

　　没跑出多远，雨萱就被轻功卓绝的朱小六拦下。雨萱接连换了好几次方向，都输给了小六的速度，她只好跳下了马，气鼓鼓道：“有事就快讲！”

　　小六抱臂痞兮兮地瞅着她：“行啊，你讲吧。”

　　雨萱气结。小六一直喜欢欺负她，平日里也就算了，可今天她心情不好，一点也不想和这赖皮难缠的家伙多做纠缠。

　　小六瞅了眼她气得红彤彤的脸，噗嗤笑出声来：“不逗你了，我过来就想问问，是不是有人惹了你？”

　　“是。”

　　“谁？我打他给你出气。”

　　“你！”雨萱大声说完，还威胁似的朝他甩了下马鞭。

　　“哦——”小六拖着可恶的长音回应了一声，“怪不得气得脸跟刚出炉的大包子似的。”

　　“你才大包子，菜肉大包子！”雨萱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小六的，所以每次说话必以她火冒三丈收场。论口舌之利，在这死叫花子面前她从未占过上风。

　　小六没理会雨萱毫无营养的反驳，好整以暇道：“说吧，到底生我什么气？能让你连签约大会都敢走神。”

　　雨萱不想说真正的原因，干脆顺口责怪小六：“你有哪件事不让我生气？欺负我很有趣是不是？”

　　“是啊，很有趣。”小六老神在在照单全收。

　　“你——我不想和你说话了，让开，我还有事！”

　　雨萱说着就利落上马，一不留神，又被小六扯了下来，直直撞进他硬邦邦的怀里。雨萱有一刹那的怔忡，小六这两年个头拔得很快，现在已经比她高了近一个头。这还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整天一起打闹拌嘴的朋友已经长成了不折不扣的英挺男人。而现在，她和小六离得这样近，近到毫无间隙——这令她羞到无以复加，反射性地像小兔一样跳出了老远。

　　小六也有些尴尬，不过掩饰在一贯嬉皮笑脸的表情下，基本看不出来。

　　雨萱警惕地看看马，又看看立在马旁的小六，思忖绕过小六夺马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说真的，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姑娘，亏你长了一副聪明相。” 小六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和前情完全不搭界的话。

　　雨萱又开始认真评估打扁小六夺马逃走的可能性。

　　小六挠了挠头，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苦恼，不多时便像被什么奇怪的神明附了体，其表情令雨萱不由联想起那些菜市口英勇就义的反清壮士。

　　“你想没想过，为什么龙舟赛丐帮的排名永远在红花会后边？”

　　“因为红花会实力强啊！”雨萱理直气壮。

　　“错，那是因为，我有次看见你输了比赛偷偷哭鼻子！”小六毫不客气地点出了事实，继而又道：“还有，你做的饭难吃得要死，可每次让我吃我都吃，你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找罪受？”

　　一说这个雨萱就来气，连否认哭鼻子的事都顾不上了：“你吃是吃了，可每次都要损我半天……”

　　小六接过话茬：“你的黑暗料理我每次吃完都要上吐下泻好几天，损损你还不应该吗？”

　　见雨萱不服气还想辩解，小六索性彻底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又道：“再有就是这次的结盟，你以为我真是为了对抗天理教？那些家伙也配和丐帮叫板？别忘了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如果京城分舵求援，保证三日之内，涌进京城的各地帮众逾十万！”

　　“那……你结盟是为什么？”这回雨萱是真的懵了。

　　“因为和你们结盟之后，按照协约，各自要安排一个有声望的成员常驻对方帮会！而我向红花会指定的人——就是你！”

　　雨萱吓了一跳：“指定我？你是想天天都欺负我？”

　　小六有仰天长啸的冲动。这世上有一种表达叫暗示，可眼前这姑娘显然迟钝到与这个词汇绝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懒得再循循善诱，干脆直白道：“我是想天天都见到你！”

　　“啊？为——”雨萱说了两个字就住了嘴，她明白了。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慌乱，连瞪小六的勇气都被抽走，只顾低头死盯着地上某个石块，专注到仿佛在用意念努力把它变成金元宝。

　　“我说——你和我交往吧，我喜欢你。是一见钟情，从两年前我就栽你手上了。”

　　雨萱看不到小六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只知道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悦耳的磁性，可这次多了几分不稳——这让她的脸更热，心跳也变得更加快。

　　小六等了一会，从化身为木雕的雨萱那里没有得到答案，他也越发紧张了起来，平时舌灿生花的本领关键时刻背叛了他，小六搜肠刮肚了半天，才又冒出句：“我不欺负你，保证天天都让你开心的笑，好不？”

　　雨萱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从未在小六的脸上看到过如此认真的表情，而且他此刻全无往日的玩世不恭，甚至有种可怜巴巴的意味，就像是一只期望被主人领回家的大狗狗。

　　“我……”雨萱刚开了个头，小六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已经暗叫不好，他的口才又回到了身上：“不用急着答复，我给你时间考虑。如果你……不同意，就别当常驻的协调员，那样我就明白了。放心吧，协议还会照签，我一向说话算话。以后有事要我帮忙，也记得来找我，不用客气。”

　　连珠炮似的说完，小六连道别的话都忘了说，忙不迭一溜烟跑了。雨萱微张着嘴，愣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被告白了，生平第一次。雨萱不确定这与前几天自己无意中向他抱怨家里总来媒婆是否有关系。

　　其实仔细想想，小六对她真的很好，可是那种好从未被她理解为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

　　“我是傻的吗？居然一直没察觉。”雨萱苦笑着对自己说。

　　也许并不是这样，她的心太满了，已经盛容不下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