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季（弘昼*雨萱）》宸岚

3、往事

　　半年后，雨萱在一次野外冒险时偶遇许久未见的墩儿，她正为弘历的追求而苦恼。傍晚墩儿仍是不愿回府，雨萱担心她独自露宿有危险，便将她带回了自己家里。

　　一进门，老管家便汇报说，弘昼又寄来了一封简帖，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雨萱不打算碰这这两样物品。她已经找回了内心的平静，半分不想再与弘昼的名字产生牵扯。

　　还没来及说出让老管家自行处理的吩咐，墩儿先一步拈起了简帖，好奇地问了句：“这名字怎么这样耳熟？是哪位阿哥？”

　　雨萱不确定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需要用诡异来形容。她很想说：这世上他最不希望将他忘却的人，恐怕就是你啊。

　　可雨萱小心避开了需要往事重提的陷阱，不动声色答道：“我也忘了他是谁。”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五阿哥！”墩儿因冥思苦想得出结果而喜悦，随口将简帖内容念了出来：“丫头，距上次离京，已满一年。仍没能回到京城，只能寄一坛美酒与丫头共饮。”

　　雨萱来不及阻止，只好沉默的旁听。她有预感，此时少说话为妙，以墩儿姐姐的好奇心，很可能会刨根问底。

　　墩儿疑惑地瞅瞅文字又瞅瞅雨萱，神情忽然就狡黠了起来，让雨萱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墩儿一把揽住她笑问：“这么亲密的口吻，还敢说你不记得他是谁？我记得你还替他约过我呢！”

　　“我的朋友太多，真不记得他啦。”雨萱打定主意赖皮到底。

　　墩儿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我前阵子又听到很多好玩的鬼故事，要不现在讲给你听……”

　　雨萱脸色一白，这招太狠了，正中死穴无疑，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我记得他。”

　　“这才乖嘛！”墩儿打开了突破口，得寸进尺继续追问，雨萱只好避重就轻一一交代。

　　“你什么时候多了结巴的毛病？”墩儿越听越奇怪，又有些好笑，她还从未见雨萱提起哪个人时会这幅样子。可最令她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雨萱对弘昼的评价，几乎和她对弘昼的印象完全背道而驰。

　　要么是她们认识的弘昼并非同一人，要么就是她们两个中，有一个并不了解弘昼。这是墩儿的一个结论。另一个结论来自于她之前阅读的简帖，弘昼所用的口气令她不安，她不希望自己的好姐妹与那个被流放的皇子再深入交往。她从小受父亲熏陶，对权谋利害有自己的看法，据她分析，弘昼几乎没可能在凶残的皇位争夺中存活下来。所以，他不值得被任何人投放感情。

　　“我听父亲说，弘昼幼年时极为聪颖，先帝在世时，曾动过心思将这孙儿带入宫里亲授书课。可不知为何，在他随父亲一次出行时，险些伤了他哥哥——就是弘历的性命，后来先帝便改选了弘历。弘昼自此颓废，慢慢变得庸碌无为。弘历被立为太子后，听说他在府里待不下去，这才托关系找上我父亲，在内务府谋了个闲职。这次若不是圣上看在她母亲哭求的份上，连‘和亲王’的称号都不会给他，说不定就放任他在盛京自生自灭了。”

　　墩儿说到这里，看雨萱怔怔的样子，推了推她又道：“弘昼与太子宿怨已久，不客气地说，他如今既无能又无势，弘历若是不把他放眼里还好，可若是……唉，总之你不要再与他有瓜葛。说起来我有好一阵子没回府了，有些想念父亲，今儿还是回去吧。”

　　直到墩儿离开许久，雨萱仍然立在原处发呆，心里有点痛。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弘昼的过往，而他本人从未提起，也不肯提起。

　　她已经许久没再想过弘昼的样貌，此时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一副场景，弘昼负手立于盛京的南城门上，衣摆被风带起。候鸟从空中鸣叫而过，弘昼的视线追随着它们，直至西南的极远处。他的唇角依然含笑，眼中却是化不开的落寞。

　　京城于他而言，不仅是生长之地，还意味着更多。他的惦念里，该是秦涧泉先生为先，他一直在为弘昼回京努力。他们之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尽管他们从未承认彼此为友。可雨萱知道，他们很亲近，秦涧泉是弘昼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真正了解他的人。

　　或许他还会惦记墩儿，那个令他思慕多年，却无法赢得芳心的女子。即便没有墩儿，他的婚姻也最终将以门当户对为优选，如对他争夺皇位有帮助自然更好。

　　雨萱不知道自己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从前不知道，现在仍不知道。朋友分多种，他和弘昼这种从未敞开过心扉的交情，算在泛泛之交之上，莫逆知己之下。如今还能得他赠书信与美酒，倒是没白白交往一场，可也仅止于此。

　　她不是不想留给自己希望，可情势不允许，即便有朝一日她真能与弘昼两情相悦，可自建朝以来从未有皇族满汉通婚的先例。所以她和弘昼，注定今生无缘，而退回到朋友位置对她而言又太痛苦，思来想去，只有两两相忘才是最恰当的选择。

　　随着时间的沉淀，她已经渐渐看清了未来要走的路。红花会京城分舵事务繁忙，她一直在竭尽全力辅佐哥哥，如今已深谙帮会管理之道。听哥哥说以后还要在更多地方建立分舵，等在京城的课业告一段落，她就想离开这里，到一个能看到海的城镇，独当一面亲当舵主也好，哪怕是辅佐也成。

　　雨萱叹息了声，她知道自己不会回信。早已做过决定的事情，纠结无益。

　　几日之后，雨萱去看望景娴，得知她钟情于弘历，而弘历却执意要娶墩儿。雨萱想起墩儿对弘历的抵触，很希望能帮助两位姐姐。她找到心思最为玲珑剔透的秦涧泉，将事情说了。秦涧泉出的主意听上去并无特别之处，雨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依言照做，不想竟奏奇效。没过多久，景娴被指婚给弘历，婚礼定于八个月后。而墩儿获得解脱，远远离开京城去游历天下，实现了她的女侠梦。

　　经历过这件事，雨萱对秦涧泉感激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敬重。她上门道谢，秦涧泉却不认功劳，云淡风轻的三言两语，便已置身事外。雨萱不懂他为何如此，也不想勉强。告辞离去时秦涧泉轻声说了句她做梦都没想到的话：“事情有些变化。但两年之内，他就能回来。”

　　雨萱错愕，尚未看清秦涧泉神色，院门就已闭合，仿佛刚才的轻语是风过耳际的错觉。

　　雨萱当然明白这个“他”所指何人，这是秦涧泉第一次亲口对她提及弘昼的事情。他与弘昼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雨萱的猜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到秦涧泉的承认，哪怕是隐晦的。

　　那一刻，雨萱眼眶有些酸涩。回来与不回来，对她已经无意义。但她确信，只要弘昼能回来，加上秦涧泉的运筹帷幄，看似尘埃落定的皇权之争必然产生变数。伏久者，飞必高。谦冲隐忍绝不是弘昼的本色。笃定他终有一日能一鸣惊人的，除了秦涧泉，还有她。

　　可雨萱知道，那将是一段不会有她参与的故事。或许有一天，她会从坊间茶社听到说书人讲述弘昼的传奇。她相信自己那个时候，一定会笑着听。

　　“等学业结束，我会离开京城，恐怕与他难有再见机会。请秦先生代我祝他前程似锦。”

　　雨萱一字一句的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紧闭的大门背后，秦涧泉皱紧了眉头，他本意在试探雨萱的反应，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秦涧泉匆匆修书一封，取出信鸽绑好，抛向了东北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