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莫倬桑》夏浅棉

4、第 4 章 （三）

　　（三）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
　　言晴坐在院子里抱着一本书，书中正翻到这首《春赋》，她抬眼看见院子里满是绿意，近日来，春天的气息又凝重了些。
　　自那天晚上一闹，宁家果然来退了亲。后来她回来仔细一思量，又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给宁二公子。大体就是求他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她爹，否则她一女子只能一死换取名节云云。并情真意切的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愧疚之情。
　　那宁恒初倒算一位正人君子，退亲的时候居然什么都没说，还向自家道了歉。本身就因为她有疯病，两家又都是明事理的大户人家，这婚不仅推得顺利，而且两位老爷通过此事彼此结识，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竟还结成了至交好友。
　　结亲的事情总算解决了，言晴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是近日来她却高兴不起来。自那夜到如今，已过去6天，而她也整整6天都没有看见顾倬了，心里烦闷的很。
　　彼时，二人各怀心事的归了家，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互相道了晚安便都去睡了。
　　只是，两个人皆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平静下来，言晴想了很多，总是想起顾倬的那个吻，越想越心乱如麻。而与顾倬相处这半年的点点滴滴也都一并跃然心上，她想不懂自己对他到底是怎么的感情。
　　顾倬是一个无依无靠随处飘荡的鬼魂，估计自然是没什么男女之间的约束，不过是替她解围罢了。她暗骂自己想多了，他们一个人一个鬼怎么可能会有男女之间的情愫呢？
　　想通了这点，倒是释怀了不少。于是便觉得奇怪，为什么宁恒初可以看见顾倬，她有些想不通。思量了这事明天要好好问问顾倬。朦朦胧胧间就那么睡着了。
　　梦里，一席春梦，念的又是谁？谁独立寒窗，缓步而来？
　　清晨，窗外旭日东升，唤醒沉睡一夜的万千生灵。天地万物一派勃勃生机。
　　顾倬却彻夜未眠，冥想着这一夜的变数，为什么宁恒初可以看见他，他百思不得其解，却恍然想起她和言晴一起路过宁家人工湖时竟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终于捕捉到那时候心里闪过的是什么，他只是一缕魂魄，怎么会有影子？
　　有什么在心里似乎苏醒了，想要冲破禁忌出来，却又没办法冲开。他找不到出口。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只好想些别的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月光下言晴紧闭的双眼和烧红的脸不期然的闪现在脑海里，他无声的笑了笑，本是陪她演这出戏，本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却在她触到她温软的唇舌的时候，失了分寸。
　　他活了千百年，第一次感到迷乱不受控制。更加奇怪的是他觉得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像是渴望了寻找千年的东西忽然失而复得。

　　心里似有什么东西正要落叶生根，可是他知道这于他于她都不是一件好事情，他给不起她任何东西。他只是一缕魂魄，如果任其发展，只会害了彼此，他今生能做的只是看着她嫁人生子，和别人一世长安。
　　想着想着他有些失落，存心今天要避开她，省的两人尴尬，就翻身进入了睡梦中。
　　不曾想，这一睡，竟睡了6天。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有些长的梦。
　　梦里梦外，谁在等他，谁在寻他？
　　原是一席旧梦，一场前缘。
　　初时，梦中场景混乱，他勉强只能看清一处巍峨的高山，山的四周围绕着袅袅的仙气，此处不像一处平常的山，应该是一座仙山。
　　高处的一个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两边坐着两个男子各执一子正下的开怀，而其中那白衣男子不是他又会是谁。
　　对面是一位一袭青衫的男子，男子含笑看他，“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来？我倒是少了一位下棋的对手。”
　　白衣的自己专注的看着棋盘，气定神若，“这不正随了你的意，下了这么多年棋，也没见你哪次赢了我？”
　　青衫的男子敲着扇子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啊，真是半点不饶人。”
　　半晌，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下次下棋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了，不跟你计较了。”伸手落了一子又道，“也不知你能不能记得，总之，倘若有一日，你能记起我来，记得来这万云山寻我。”

　　两人又谈笑的说了些什么，已在听不清，转瞬却已经换了个场景。

　　这次梦境竟清晰起来，恍如现实。哦，原来这并不是一场梦，这是他那被封印多年的记忆渐渐苏醒。
　　他是谁？原来他虽是一缕魂魄不错，只是他并不是这天地间的一缕冤魂。
　　世上常道这世间既是有凡人存在，必定是一样存在着超凡脱俗的仙人，以及六界生灵。
　　不错，这凡尘之上，却存在着六界生灵。凡世之上的九重天，正是天庭所在。偌大的天界共36宫，72殿。而他不过是三清宫内一位避世的尊神，当今天帝的胞弟，顾倬。
　　三万年前，正是当今天帝登基的第1万年，也是他避世的第1万年。他从无心争夺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但无奈他从小天资聪颖，锋芒毕露。
　　他选择避世，一来可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他无心政事，偷得半生闲岂不是正随了他的意。
　　避世的万年来，他每天清闲自在，看看书，喝喝茶，下下棋，做些稀奇古怪的事，倒是逍遥的很。他很乐意这样的生活。
　　天界历来和凡世一样，也有季节。只是不同的是，九重天上的夏天并没有凡界那么燥热，冬天较之凡界却更加温暖些。
　　此时，正是早春3月，天气还有些微凉。三清宫内的桃花已然开的璀璨。
　　一日，他闲来无事。坐在花园里小憩，睁眼看见满园的桃花，不知怎么的有些腻了。眼前的满眼春色，看了几万年，甚是无趣。
　　于是脑袋一热，施法将这满园的桃树就都连根拔了去。正巧端着个茶杯奉茶前来的茶青正瞧见这一副场景，顿时立在园子入口，傻了。
　　顾倬看着这满园的空旷似乎甚是满意，远远的立在亭中挪揄他，“你橡根擎天柱似得立在那做什么？”茶青嘴角抽搐，抬步走过去，心道我这还不是被你吓的，不知这君上是抽的什么风。
　　顾倬身旁一直在亭中随侍的茶紫看见茶青这呆傻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这茶青跟了君上这么久，还没习惯君上这古怪的性子么，还没见过这么笨的仙侍。
　　正暗自在出神，却不防顾倬的声音传来，对她道，“茶紫，去给本君找些西瓜的小秧苗来，本君要在这园子种西瓜。”然后似想起什么，继续道，“哦，对了，在把种西瓜的工具也一并给本君拿来。”
　　茶青和茶紫互相对视了一眼，好好的花园君上准备拿来种西瓜？
　　茶紫还是面上淡定的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的下去准备君上要的东西去了。
　　茶青一听君上要种西瓜，寻思着这四海八荒估计也就他们家这个奇葩主子能干出来这么荒唐的事来。低头瞥见手上的茶，踱步端过去拿给顾倬，提着嗓子问，“君上，那个啥，您要亲自种？施个法或者让我们种就成了啊，您何必自己受这个累？”
　　顾倬坐下，拿茶盖子扶了扶上方的热气，一派懒洋洋道，“那还有什么乐趣？”
　　茶紫是个急性子，一向办事利落。
　　不消片刻，便带了几个仙侍搬了几框西瓜苗子，顺带几个小铲子。大小不一，她知道顾倬的性子挑剔，所以多备了几个给他挑选。
　　顾倬看见他要的东西来了，递给茶紫一个赞许的眼神。走过去蹲下来捡起旁边的一个个的小铲子，拎起来看了看，又用手垫了垫。嫌弃的又扔下去，随手唤出自己的佩剑，捏了个诀。
　　感情君上这是一把没看上。
　　本来剑体通透英气的剑立刻化成了一把灰突突的铲子。这剑是神器，自是有感应，幻化成型后，悬在空中哀嚎了两声，竟像个委屈的孩子。
　　顾倬边满意的看看这把灰突突的铲子，边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茶紫和茶青暗自同情的看了看可怜的平时霸气十足的佩剑，在心里默默嘀咕着，“罪过啊罪过。”
　　茶紫正准备拉着茶青退下去，茶青却没踏出两步，没忍住回头看了看他的主子，见一席白衣的顾倬正豪迈的撸起袖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个念头，这念头还未来及思考要不要说，却已经嘴快的问了出来，“君上，你要不要考虑换件藏青色的衣服？”
　　顾倬闻言，正在掳袖子的手顿了顿，此时已经挽了一节，露出一截健壮却雪白的手臂，抬头向茶青望了一眼，然后点头道，“如此倒是甚好。”
　　茶青眼看着君上施了个法换了身行头，方才安心的和茶紫离开了园子。
　　茶紫翻着白眼瞧了一眼茶青，茶青朝她嘿嘿一笑，茶紫立刻转身一副嫌弃的样子，走了。

　　天气晴好，偶有细细的微风拂过，倒是个好天气。然这九重天的最高处凌霄宝殿上的气氛倒是不似这外面的天气似得讨喜。
　　天帝端坐在高台上，一脸的神色凝重。
　　近年来，虽然天界与魔界交好，表面上看上去相安无事。但到底千百万年的基础在前，魔仙两族怎会彼此相容，两族的友谊不过是一纸假想。
　　而一经战争，必有损失，此时天庭虽实力雄厚，但魔界也不是善类。若两族开战，仙界也讨不到好。
　　故魔界派使者来访，明面上是来促进两族友谊，但实际却是为两族联姻而来。今日上朝和众大臣讨论的便是此事，联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这联姻的人选倒是难定夺。
　　想来这要来联姻的必是魔族的大公主，辞灵。一来，这与之联姻之人，位阶固然不能太低。二来，仙界历来是一夫一妻制，放眼当下这位阶高却尚未结亲的仙君却是不多。
　　而这正是令天帝忧心的问题，因为不知是哪位仙君，就提起了避世在三清宫的那位尊神。
　　这一言倒叫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有仙君附和，言“顾倬帝君是如今天帝一母同胞，位阶高，而且风度翩翩，模样清俊却尚未娶妻，恰恰是这最合适的人选。”
　　言毕，众大臣纷纷点头称所言极是。
　　然，坐在高位的天帝却不这么想，他这位弟弟，平时看上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随意淡然。实则若是不符合他心意的事，谁说都无用。而且他只有这一个弟弟，出于一己之私，他希望这位弟媳是由顾倬自己来选，并不想把他的亲事和国事扯在一起。这正是他脸色凝重的原因。
　　但众大臣皆如此说，他也不好直接拂了大家的意思。心里盘算着择日他倒是得去一趟三清宫，看看顾倬是如何想。
　　思及此，坐在高位上的天帝脸色一沉，平静而庄严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大手一挥，“众爱卿所言本帝已记下，但事关重大，此事暂容本帝稍加思考在加定夺。”

　　而此刻，三清宫内，众仙口中风度翩翩的帝君顾倬正蹲在自家园子里耐心的种着西瓜。
　　一眼望去，已经种了大半个园子，微风拂过，翠绿的小西瓜苗随着风微微舞蹈。倒是让先前看着贫瘠的小园子里有那么点生机勃勃。

　　在前院忙碌的茶紫指挥着一众小仙婢打扫好前殿，忽然想起他家君上还在后院种着西瓜，看了看时辰便觉君上在园子也好一阵子了。想来这会儿也该是口渴了，边体贴的着人泡了杯凉茶打算给君上送去。
　　他家君上做事情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太多人打搅，她本想着自己端茶送去，却忽然想起自己一会儿还要去领各宫今夏的物什，眼看时辰就到了，却是赶不上亲自送茶去了。便随手叫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仙婢。
　　莫桑本来正便打扫着房子，正打着瞌睡。却突然看见茶紫姑姑向她这边招手，她下意识的向后望了望，没瞧见自己身边有其他人。想来是叫她，便立刻跑了过去。
　　她是刚升上来的小仙，不太懂什么规矩，本是个小灵鸟，在凡世苦苦修炼了几千年才飞升成仙，初飞升便被分配到三清宫。今个才是她当值的第二天。
　　她对这里还不是很清楚，但却知道这宫里茶紫和茶青是比较大的仙官，宫内的各项事务都是他们打理，她初来乍到，倒是害怕做错了什么事，枉费了她在飞升前受尽各种苦难。
　　茶紫看着眼前这小仙婢看着有些眼生，便随口问了几句，才知这小丫头是新分来三清宫的，唤作莫桑。本想换个人，后来仔细打量了下，看这小丫头模样倒是长得好，还很爱笑，一双眼睛清澈有神，笑起来眯成月牙形，很是讨喜。又看她看起来机灵的很，心想着反正是送个茶，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匆匆交代了她几句便去领物什去了。
　　莫桑端着手里的茶，应的利落，可是其实她记性不大好，只记得茶紫姑姑说要送去后园给家里那位帝君。
　　问了个其他的姐姐后园怎么走，她对地形不怎么熟，左拐右拐的终于找到了地方。她走的不快，手里端着本来是半凉的茶此时已经彻底凉了。
　　她踱步走进园子，倒是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刚来的时候还听同住的姐姐说，这宫里的后园种了满园桃花，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那里花开的煞是好看。还嘱咐她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来瞧瞧。
　　本来刚才走在路上，她还打着看花的主意，谁料这眼前哪有什么桃花，倒是只有半园的西瓜秧。剩下的小半园还光秃秃的。
　　茶紫姑姑交代要给君上送茶，只是她四处看了看，只看到院子中央有一个一席青衫的仙侍在种西瓜，哪有君上的影子。
　　她端着茶想要去询问那个仙侍君上在哪，边走还想着，这君上也未免苛刻了些，这么大的园子，竟就让这一个仙侍种，这不是欺负人嘛。

　　在这园子耗了这么久，本来还挂正中央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西斜，顾倬已经在这种了一个下午，想回眼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却在回头时吓了一跳。因为在他身后的地上蹲了一个物体，仔细一瞧竟是个姑娘。
　　此时那正跟着他的样子蹲在身后的一株西瓜苗旁边，低着头看不清样子，从侧脸看正目光专注的看着西瓜苗。顾倬面漏疑惑，问她，“你谁？”
　　面前的少女抬起头，俊秀的小脸，皎洁的眸子，小巧的小嘴朝他俏皮一笑，她身后是满身夕阳的余晖，顾倬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笑着歪头看她，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嘛？我是莫桑。”
　　随即对上顾倬更加疑惑的眼神，三清宫里这万八年里的仙侍仙婢并不多，是以大多数他都记得，可是他不记得有有莫桑这个人。
　　莫桑倒是善解人意的想，想来自己刚来，他可能不知道，于是解释道，“哦，我是新来的仙婢，昨天才来到这里的。你呢？你叫什么？”
　　顾倬瞅瞅她，了然的点头，难怪她不认识他，“我是顾倬。”
　　眼前的女子高兴的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看上去是为新认识了个朋友高兴。可是她却不知道，面前这位哪里是什么仙侍，这人正是这偌大的宫的主人。
　　顾倬本想继续种瓜没理她，却看见她忽然站起来，像是四处寻找着什么，边找边问他，“顾倬，你还有没有铲子？给我一个。”
　　他抬眼望她，“你要干什么？”
　　莫桑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帮你种啊，这君上也真是的，这么大个园子怎么让你自己来弄，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找了半天没找到工具，视线却扫到被她撂在一旁的茶杯，提起君上，呀，忽然想起来自己是来给君上送茶的。怎么还想着种西瓜了？
　　赶忙问他，“诶，你看见君上了么？茶紫姑姑说他在这里。”
　　顾倬闻言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找他干嘛？”
　　莫桑努起嘴示意他地上的茶杯，“姑姑差我来给君上送茶啊。”
　　顾倬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地上歪歪斜斜的茶杯。问了句，“凉的？”
　　莫桑点头称是。却见眼前的仙侍伸手捞起茶杯毫不客气的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莫桑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傻，这茶叫他喝了，一会儿她怎么跟君上解释呀。转念一想他种了一下午，估计也是累坏了，也不能怪他。
　　顾倬种了一下午的西瓜却是有些口渴，喝了茶，在心里想茶紫果然是个贴心侍女。抬头看见面前傻傻表情的小仙婢，刚想开口。
　　却见她结结巴巴道，表情有些急，“这。。这。。。这一会儿我拿什么给君上啊。”
　　顾倬再度开口想说话，这小仙婢却一咬牙，打断了他，“你也是渴急了不能怪你，”然后神色坚定，大义凛然道，“这一会儿君上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喝的吧！”
　　说完话莫桑看见顾倬的表情，神色淡然，丝毫不见不安的神色，摆弄着手里的西瓜苗，漫不经心道，“茶紫有没有告诉你，君上的名字叫顾倬？”
　　莫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瞬间脑子就清明了，反应过来面前的青衫男子说了什么，他说他叫顾倬？他说君上叫顾倬？那，那，他就是君上？
　　莫桑虽然有些迷糊，但她不傻，理清这层关系，立刻屈膝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心道莫桑你个笨蛋，低着头认错，头都不敢抬，“莫桑见过君上，刚才莫桑不识君上天颜，冒犯了君上，望君上责罚。”
　　却不成想，地上突然多了把铲子，头顶传来男子好听的嗓音，因刚喝了凉茶，嗓音清亮了许多，“我责罚你作甚？不是说要帮我种西瓜么？剩下的交给你了。”